<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枫蕊</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4152352</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 <p class="ql-block"> 五年前的一个雨天,老屋被拆,轰然倒下。倒下时,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吐出几米高的尘烟。我深知,那巨响是老屋的怒吼,那尘烟是老屋郁结的心事。它就像最后一名战士,遗憾而又悲壮地离去。</p><p class="ql-block"> 母亲没有打伞,怔怔地站在老屋前,嘴唇哆嗦,脸庞湿润,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徐徐弯腰,很吃力地捡起一根檩条,蹒跚回家。回家后,她拿檩条指着父亲嘶吼道:“你怎么下得心卖的!”父亲两脚叠放,闭眼躺在床头吸烟,烟雾飘飘晃晃,一如他颤抖着的心。</p><p class="ql-block"> 那天深夜,父亲哭了,一声紧似一声,穿过墙,惊醒了我。我睡意顿消,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老屋黯然孤立的身影,忍不住双泪长流。</p> <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为建老屋,父母借钱在村里开茶馆。开茶馆事务繁杂,赔尽笑脸,辛苦至极。</p><p class="ql-block"> 每天凌晨三点,父母准时起床做包子,父亲揉面,母亲烧水。待包子全都蒸熟,天已大亮。这时,母亲便骑车串村去卖,父亲则下地干活。母亲卖完包子后,又马不停蹄赶去街上买肉,然后急忙回家做饭。不多会,父亲也满头大汗地回家来了。饭罢,父亲吸完一根烟,他起身踩灭烟头,就又抓紧时间卤肉。许是牌客们闻到了卤肉香,他们陆陆续续涌进了茶馆,呼喊声不断。“拿包烟来!”“倒杯茶来!”“送点钱来!”“切点肉,打二两酒来!”……父母应接不暇,忙至深夜十二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上床,挨着枕头就能大睡。</p><p class="ql-block"> 即便如此艰辛,也还是有牌客不大体谅,有的借钱不还;有的背着父母吃卤菜;有的赖在我家吃饭不走;还有的趁父母不注意,溜进里屋拿钱;更有甚者,半夜三更敲门,给吃给喝还不准要钱……他们焦头烂额、提心吊胆,整整八年。</p> <p class="ql-block"> 一天,父亲又数了一遍钱,笑着说:“有8000块钱了!”母亲咧嘴一笑,发号施令:“可以动工了!”</p><p class="ql-block"> 动工后,父母比之前更忙了。每晚,等牌客们散场,他们又急匆匆赶回家去填台基。母亲挖土,父亲推车,两个人累得汗流浃背,几乎说不出来话。回到茶馆,又接着做包子,一夜无眠。就这样没日没夜,忙了差不多一个月。待房子盖好,父母已瘦脱了形,像两个从棺材里出来的人。站在崭新的三间大瓦房前,母亲声音十分响亮:“队里没人能超过我们!”</p><p class="ql-block"> 老屋真很高大,隔着几里路都能看见,红墙黑瓦,四门并立,简直有种鹤立鸡群的气势。乡亲们羡慕不已,但更多的是佩服。那时候的我们家,是村里最穷的一户人家。这下终于扬眉吐气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父母张罗大姐结婚,招了上门女婿。父母只生了我们三个女儿。</p><p class="ql-block">起初一家人还算和睦。后来就因为我,关系出现了裂痕。</p><p class="ql-block"> 1990年,我中考失利,但还可上自费中专。父母不想让我就此辍学,急忙找大姐和姐夫商量,他们俩都说不同意。没办法,父母只好咬牙借了高利贷,踮脚把我送进了一所中专学校。此后几年,父母和大姐两口子摩擦不断,日子过得很不安宁。</p> <p class="ql-block"> 1994年,我毕业,姐夫悄悄去了深圳,撇下了大姐娘仨,家里顿时乱成好了一锅粥。这样一来,大姐对我的意见更深了。</p><p class="ql-block"> 当年底,姐夫回家过年。过完年,他带大姐出门打工,把孩子扔给了父母。两年后,他们自己开厂,当上了老板。眼看忙不过来,大姐就打电话让母亲把孩子送去深圳,留母亲给她帮忙买菜、做饭、洗衣、打杂等,母亲任劳任怨,巴心巴肝。</p><p class="ql-block"> 然而,大姐两口子始终不肯原谅父母当初的一意孤行,时常提我为难母亲。母亲忍无可忍,哭着坐车回家了。 </p><p class="ql-block"> 原以为,母亲经过了上次的教训,绝不会再去深圳。谁知大姐一个电话,她就又去了。她去时,家里一位大爷刚去世,还未下葬。父亲气不过,喝得人事不省,这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趁之机。</p><p class="ql-block"> 我堂叔,一个早就看中我家房子和地势的人,假装奉承我爸,一个劲给我爸灌迷魂汤:“你女婿在外面当老板,这屋他们肯定不要了……卖给我吧。”父亲感觉在理,嘴快答应了。堂叔唯恐父亲反悔,当即喊了几个亲戚作证,付给父亲3000块钱,速战速决。就此,父亲将自己为之奋斗了8年的老屋,忍痛贱卖了。</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父亲背着行囊去了深圳。在深圳,父母只待了一年,就打道回府了。因无家可归,只能漂泊。他们辗转于各个出租屋,看尽冷眼,饮尽酸楚,长达十年。第六年,母亲因思念心切,逼着父亲给大姐打了电话,一家人才又开始见面。</p><p class="ql-block"> 第十年,父母再也不堪忍受漂泊之苦,毅然回村买了鱼塘,同时谋了一个台基,资助大姐盖起一栋楼房。盖楼时,大姐和姐夫搬回了老家。</p> <p class="ql-block"> 令父母心塞的是,新楼房离老屋很近,仅仅隔着两栋房子。只要看见它,母亲就长嘘短叹,责怪父亲不划后路。每每此时,父亲沉默不语,只是狠命吸烟。母亲若是不依不饶,就免不了一顿大吵。</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已随老屋永逝。母亲在我和二姐家轮流居住。她常莫名烦躁,总是旧话重提:他好狠心,8000块钱做的屋,3000块钱卖了……这道坎,她是过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坚信,最舍不得老屋的人,一定是父亲。是他伤心的泪水,打湿了天空。</p><p class="ql-block"> 老屋消失了,父亲也走了。但乡音犹在。大姐说:“不行!”姐夫说:“钱都给她用了,我们怎么办?”母亲说:“我们去拿高利贷!”父亲说:“我砸锅卖铁也要供她(我)读书!”这些话,老屋一一记着。倒下时,那声巨响,是它最沉重的叹息,仿佛在说:只有家和,才能万事兴。否则,即使再坚固的老屋,也会化作尘埃,随风飘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