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农历腊月的天,黑得格外早。才过下午四点,斜阳便已斜斜地悬在西山枯枝的梢头,像一枚将熄未熄的余烬。我裹紧围巾,推开龙潭公园那扇斑驳的侧门——吱呀一声,门轴轻响,惊起枯草丛中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蓝渐染的天幕。</p> <p class="ql-block">园中寂然。冰封的湖面在夕照里泛着灰青冷光,宛如一方被时光凝滞的水墨琉璃。近岸处冰层薄透,隐约可见水底蜷曲的枯草与凝滞的气泡,仿佛时间也在此处屏住了呼吸。几艘游船静泊码头,铁链缠绕,船身覆满厚霜,舱内堆叠着干枯的落叶,像一封封未寄出的、写给夏天的信。</p> <p class="ql-block">我踏着熟悉的石板路缓步前行。路旁那棵老槐树早已褪尽繁华,虬枝嶙峋,伸向渐暗的天空,如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刻着风霜与年轮。忽而忆起春深时节,满树槐花簌簌如雪,风过处,甜香浮动,沁透湖面,直飘到对岸柳荫深处。而今唯余枯叶满径,踩上去沙沙作响,是冬在低语,也是大地在轻轻翻页。</p> <p class="ql-block">长椅空着,几只麻雀蜷在微凉的木条上,见我走近,倏然振翅,散入暮色。盛夏时分,这里曾人声熙攘:摇蒲扇的老者对弈于方寸之间;年轻母亲轻哄怀中婴孩,竹篮里西瓜红瓤沁着水光;还有那位盲眼老人,总坐在东南角垂柳下,二胡声咿咿呀呀,如诉如慕,把整条长街的暑气都拉成了悠长的调子。如今人影杳然,唯余北风穿椅而过,空荡荡地回响。</p> <p class="ql-block">行至湖畔,天已全黑。对岸亭台次第亮起灯火,暖黄晕染,在冰面上碎成粼粼光点,浮沉摇曳,恍若星子坠入寒渊。霎时想起张岱笔下“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虽无雪落,此际冰湖如镜、枯林如篆、园野如纸,天地苍茫铺展,人立其中,渺小如芥,却奇异地安宁下来:不必言说,不必奔赴,只需静立,便已与冬共息。</p> <p class="ql-block">步出公园,街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霓虹喧腾,人声裹着暖风扑面而来。我驻足回望,铁门在身后悄然合拢,仿佛轻轻掩上了一册泛黄的冬日手札。园内那方寂静,仿佛从未被惊扰,也从未有人真正进入。唯有围巾上未散的清冽寒气提醒我:那里确有一片冰湖,有一位拉琴的老人,还有一个踮脚扔石子的小女孩——这些画面正悄然沉入记忆的深湖,静待来年春暖,槐香再起时,从某页新写的文字里,浮出微光,依旧清亮,依旧温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