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你白头（三）

冷 阳

作者｜冷阳

　　时间如流水，悄然带走了胡美离开的第一个寒冬。

武昌盛的杂货铺已经从最初的萧条中恢复了些许生机。胡丽的到来让这个曾因女主人的离去而失去灵魂的店铺重新有了温度。她不仅把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店门口增设了一个小摊位，专门售卖一些她自己腌制的酱菜和应季小吃，这些新增的业务竟然意外地受欢迎。

武昌盛看在眼里，感激在心头。这个曾经轻浮不稳的小姨子，在姐姐去世后像是换了一个人，变得沉稳、能干，又温柔体贴。她不仅照顾着店里的生意，更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武林的生活和学习，填补着母亲离开后留下的空白。

暮春的一个傍晚，武昌盛关好店门，走进后院，看到胡丽正蹲在院子里帮武林系鞋带。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柔的光晕。有那么一瞬间，武昌盛恍惚看见了胡美的身影。

“爸爸！”武林欢快地跑过来，拉着武昌盛的手，“小姨说晚上要做我们最爱吃的红烧肉！”

武昌盛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那你得先做完作业才行。”

“我已经做完啦！”武林骄傲地说，然后凑近武昌盛耳边，小声说，“小姨还帮我检查了一遍，她说我数学进步了。”

胡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姐夫，今晚我多做几个菜，王老板下午送来两条新鲜的鲤鱼。”

“辛苦你了，胡丽。”武昌盛诚恳地说，“要不是你，这几个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胡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头整理着围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先去厨房了。”

晚饭时分，三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气氛温馨而宁静。胡丽不停给武林夹菜，偶尔也给武昌盛夹几筷子他爱吃的菜。武昌盛注意到，胡丽做的菜越来越合他的口味，甚至有些是胡美生前常做但他从未提起过自己特别喜欢的小菜。

饭后，武林在客厅写作业，胡丽和武昌盛在厨房收拾碗筷。

“姐夫，”胡丽一边擦着盘子，一边轻声说，“昨天我整理姐姐的遗物时，发现她有一本日记...你想看看吗？”

武昌盛手中的碗差点滑落，他稳了稳心神，“日记？”

胡丽点点头，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我没有全部看完，只是翻了几页。姐姐在里面写了很多关于你们一家人的事，还有...她生病后的一些想法。”

武昌盛接过日记本，手指微微颤抖。这确实是胡美的笔迹，封面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姐姐在最后一篇日记里写到，”胡丽的声音轻柔而克制，“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和武林，希望你们能好好生活下去，不要被她的离开击垮。”

武昌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谢谢你，胡丽。这些本该是我去做的事情...”

“姐夫，”胡丽打断他，眼神坚定，“让我帮忙吧。不仅是店里的生意，还有武林，还有...这个家。姐姐不在了，我就是你最亲近的家人了。”

武昌盛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胡丽这几个月的变化有多大。曾经那个爱打扮、爱玩、总想着离开小镇去大城市的年轻女孩，如今却心甘情愿地留在这个小地方，照顾着姐姐留下的家庭。她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执着。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胡丽。”武昌盛真诚地说，“你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该被我们父子拖累。”

胡丽的脸色突然变了，她放下手中的抹布，直视武昌盛的眼睛，“这不是拖累，姐夫。这是我自愿的。我...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照顾武林，喜欢在店里忙碌，喜欢...”她突然停住了，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喜欢什么？”武昌盛下意识地问。

胡丽咬了咬嘴唇，转身继续洗碗，“没什么。反正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那天晚上，武昌盛躺在床上，翻开了胡美的日记。一页页熟悉的字迹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他深藏心底的记忆和情感。他看到了胡美对家庭的挚爱，对儿子的期许，还有对他这个丈夫的深情。在最后几页，他读到了让他心碎的文字：

“医生说我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阿盛和武林。阿盛总是把自己照顾得很糟，忙起来就忘了吃饭；武林还这么小，不能没有母亲...如果可能，我真希望有人能替我继续爱他们，照顾他们。胡丽最近常来帮忙，她虽然年轻不懂事，但心地善良，要是她能...不，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只愿上天眷顾，让我的丈夫和儿子平安幸福...”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

武昌盛合上日记，泪水无声滑落。他明白了胡丽那句未说完的话，也隐隐察觉到了这几个月来她那些温柔举动背后的深意。这个认知让他心乱如麻。

第二天清晨，武昌盛下楼时，胡丽已经在厨房忙碌了。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专心致志地煎着鸡蛋。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安宁美好的画面。

武昌盛站在厨房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胡丽转过身，看到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姐夫早，早餐马上就好。”

“我来帮忙吧。”武昌盛说着走进厨房，接过胡丽手中的锅铲。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并肩忙碌，偶尔手臂相触，武昌盛能闻到胡丽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这种平凡的亲密感既熟悉又陌生，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姐夫，”胡丽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觉得我像姐姐吗？”

武昌盛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胡丽低头摆弄着碗筷，“我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做好姐姐希望我做的事。”

武昌盛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就是你，胡丽。你做得很好了，比你姐姐期望的还要好。”

胡丽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做姐姐的替代品呢？如果我想...”

“胡丽，”武昌盛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你还年轻，生活有无限可能。你姐姐一定也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胡丽的脸色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我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早餐好了，我去叫武林起床。”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武昌盛心中五味杂陈。他感激胡丽所做的一切，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生活似乎在朝着一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而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几天后，镇上的老顾客刘婶来店里买东西，拉着武昌盛闲聊：“阿盛啊，胡丽这孩子真不错，又能干又体贴。你们俩现在这样，倒像是一家人了。”

武昌盛尴尬地笑笑，“胡丽只是来帮忙的。”

“帮忙？”刘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瞧她看你的眼神可不止是帮忙那么简单。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将来了，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胡丽是个好姑娘，又对武林那么好...”

武昌盛连忙岔开话题，心中却掀起了波澜。连外人都看出了胡丽的心思，他不能再假装不知了。

当晚，武昌盛决定和胡丽好好谈一谈。晚饭后，他让武林上楼看电视，自己则请胡丽到院子里坐坐。

春末的夜晚，微风习习，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花香。两人坐在石凳上，一时无言。

“胡丽，”武昌盛终于开口，“这些日子真的很感谢你。但我觉得，是时候谈谈你的将来了。”

胡丽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我的将来？”

“你还年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你应该去追求自己的生活，也许去城里找份工作，或者...遇到合适的人。”武昌盛艰难地说出这些话。

胡丽沉默了很久，久到武昌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如果我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而坚定，“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我遇到的人就是我认为最合适的呢？”

武昌盛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应。

“姐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胡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觉得对不起姐姐，觉得我只是因为同情才留在这里。但不是这样的。这些日子，我看到了你的坚强和温柔，看到了你对武林的深爱，看到了你如何努力支撑这个家。我...我敬佩你，也...”

她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姐姐爱你，我知道。但爱不是独占的，也不是随着生命的结束就会消失的。姐姐希望你们幸福，而我现在明白了，我也希望你们幸福，也希望...自己能成为这份幸福的一部分。”

武昌盛的心被这番话深深触动。他看着胡丽，这个曾经他眼中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为一个有思想、有深度的女人。她的感情真挚而热烈，让他既感动又惶恐。

“胡丽，我...”他艰难地开口，“我需要时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我明白。”胡丽轻声说，“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给我答案。我会等，就像这几个月一样，继续照顾武林，继续帮你打理店铺。直到你准备好，或者...直到你明确地告诉我你不愿意。”

她站起身，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但请别因为我年纪小，就觉得我不懂自己的感情。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说完，她转身走回屋内，留下武昌盛一人在月光下沉思。

那一夜，武昌盛辗转难眠。胡美日记中的话语和胡丽今晚的表白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生活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已经悄然展开了新的篇章。而他，这个刚刚走出丧妻之痛的男人，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深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