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井奇遇

無名

原创文章：魏向忠（無名）

改 编：孙明星

魏向忠

图 片：选自网络

音乐🎶：公社是颗常青藤

打井奇遇

我打小就信这个事，是姥姥坐在炕头、手里转着厚厚包浆的烟袋杆亲口讲给我的。她说大前儿个后半晌，日头刚往西斜，晒得土路直冒黄烟，连墙根的狗都耷拉着舌头喘气，邻村的狗剩——就是李文革，村里人都叫他小名。扛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去帮铁蛋家打井。铁蛋是王批林的乳名，这人平时愣头愣脑的，见了人就嘿嘿笑，干活倒还算勤快，抡镐头比谁都猛。那时候哪有啥机器，全靠铁锹挖、镐头刨，土挖出来就装在柳编的抬筐里，俩人一组哼哧哼哧往上抬，井边的土篮子一会儿就堆得跟小山似的，沾着的泥块被晒得干裂，一踩就碎。

挖到八丈零五尺深时，井上头的人都喊着“歇会儿再干”，井底的铁蛋却舍不得停——他家等着这口井浇地呢。他抹了把满脸的汗，那汗水混着井里的黑泥，在脸上冲出两道花印子，跟唱大戏的小丑似的。刚要抡镐，忽听见脚底下的土层里，有细细碎碎的动静，像谁隔着棉花说话。他赶紧扔下镐头，双膝慢慢跪在湿冷的泥地上，把耳朵紧紧贴在黏糊糊的井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下听真量儿了：“她二婶子在家没？把你家那二细子锣借我使使，我淘点大黄米面，今黑晌要蒸几锅粘豆包哩，孩子馋得直拽我衣角哭。”

好家伙！这是把地球给挖透了，挖到美国人家炕头底下去了？铁蛋吓得炸了毛，头发根子“噌”地就竖起来，后脖梗子的汗毛都立成了刺，裤裆一热，一股暖流顺着大腿往下淌，紧接着肚子一抽搐，连屎带尿全拉在了裤裆里。他嗓子也变了调，跟被掐住脖子的公鸭似的，扯着嗓子往井上喊：“狗剩！狗剩！快拉我上去！底下有人！真有人说话！要蒸粘豆包！”

井上的狗剩正宅歪在地上抽烟，烟卷烧到了手指头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烟屁股一扔，招呼旁边搭手的杨老三：“快！铁蛋不好了！”俩人把那根磨得发亮的粗麻绳往井下顺，狗剩在前头猫着腰使劲，杨老三在后头仰着身子，俩细腿蹬地拽着绳尾，嘴里喊着“使劲啊！一二！一二！”，绳子勒得手心发红，都秃噜皮了，总算把铁蛋跟提溜小鸡似的薅了上来。 铁蛋一着地，先“扑通”一个“腚儿蹲儿”坐地上了，那股又骚又臭的味儿特别浓郁，“嗡”地一下就散开来，旁边看热闹的人“哎哟”一声，都捂着鼻子往后退，连远处的猪狗都绕着他走。杨老三捏着鼻子笑：“铁蛋，你这是挖井还是挖着大粪窖了？”再看二蛋穿的蓝黑色“的确良”布裤子，裤腿子底下湿了一大片，黄汤顺着裤脚往下淌，滴在地上，把干土洇出一圈圈咖啡样印子——这是真吓屁滚尿流了。铁蛋还在那儿哆嗦，嘴唇发白，指着井口结结巴巴说：“……下、底下有人，要借锣蒸……蒸…粘豆包，还说孩子馋……。”没人信他，都笑他是井底下缺氧，脑子憋出幻觉了，净说胡话。后来村里老人聚在大槐树下歇阴凉唠嗑，还拿这事当笑话：“八丈深的井，底下哪来的人？怕不是铁蛋听着蝲蝲蛄叫，当成有人说话了！”

自从打那以后，铁蛋就落下这个病根遇着点事，不管大小，裤裆里准保又拉又尿，黄汤顺着裤腿流得哪儿都是，走哪儿都带着股味儿。有回生产队派他看场院，夜里耗子搬家，他吓得直接蹲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被队长骂了半天。日子久了，村里没人再叫他铁蛋，都管他叫“二混子”，见着他就躲着走，连小孩都跟着喊：“二混子，流汤汤，见了鬼，尿裤裆！”

铁蛋也想过挣回点脸面。过了半个月，他家井还没挖成，狗剩喊他再下井试试，说“我陪着你，底下啥都没有”。铁蛋咬咬牙，攥着绳子往下爬，刚爬了一丈来深，井里黑黢黢的，风一吹“呜呜”响，他忽然想起那天井底的声音，头皮一麻，腿肚子转了筋，不管不顾地往上爬，嘴里喊着“快拽我！底下要借锣！”，爬上来时，手心里全是汗，抓着井沿的石头都打滑，裤子又湿了一小块——这回没拉，光是吓尿了。打那以后，他再提下井，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家那口井，最后还是狗剩和杨老三帮着挖完的。

那会儿村里还有俩不着调的，跟二混子算是“齐名”，人送外号“狗吊逛”。一个小名叫二愣子，这人总爱光着膀子，黑黢黢的背上全是泥点子，腰里总捆根破麻绳，绳子头拖在地上，跟条尾巴似的，走一步晃一下；另一个是傻球，脸上总挂着块鼻涕嘎巴，像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穿的裤子短一截，裤腰松松垮垮的，连腰带都没有，走两步就往下掉，露着半截后腰，典型的“搜裆尿裤”。这俩家伙一天天正事不干，早晨太阳晒屁股才起来，不是偷偷溜到谁家院墙外，抱捆谷秸爬到房顶堵人家烟囱——等屋里冒烟了，烟从灶膛倒灌进去，屋里人呛得直咳嗽，他俩就躲在墙后头偷着乐，笑出声还得赶紧捂嘴；就是溜到生产队的猪圈里，隔着木栅栏，拿根棒秸秆戳老母猪的耳朵，嘴里还念叨：“老母猪，胖嘟嘟，耳朵大，像蒲扇，给俺生个小猪娃，俺给你喂地瓜！”气得老母猪“哼哼”直叫唤，拿脑袋撞栅栏，他俩倒乐得欢实，戳得更猛。

有一回他俩正戳得起劲，猪圈主人张大爷扛着锄头回来了，老远就喊：“俩小兔崽子，又来祸害俺家猪！”俩人吓得魂都没了，撒腿就跑，傻球跑得太急，松垮的裤子直接掉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提，光着屁股跑了二里来地，逗得全村人笑了半个月。张大爷捡起他的裤子，挂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骂道：“让你再搜裆尿裤！啥时候学好了，啥时候来拿！”可他俩皮实，没过两天，又凑在一起琢磨着偷谁家鸡蛋了，村里老人见了就骂：“这俩混球，早晚得挨顿胖揍！”

姥姥讲到这儿，手里的针线活停了，摸了摸我的头，眼睛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慢悠悠说：“娃啊，你记着，这人活一辈子，干啥都得有个分寸。挖井是为了喝水浇地，挖到够深、水够甜就中了，别总想着往深了钻，贪多求深，说不定就撞着啥不该见的、不该听的，反倒惹来麻烦。铁蛋是这样，那俩‘狗吊逛’也是这样——太贪耍、没个正形，早晚得栽跟头。”我那会儿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井底的粘豆包，还有姥姥手里一圈圈转悠的黑杆大烟袋锅子，后来长大了再想，才品出点老人家讲的道理来。

谨以此文，怀念姥姥、回忆一下懵懂无知的童年，那段充满激情与蹉跎坎坷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