糍粑豆皮里的年味密码

霜泉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童时的年味 · 之二</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前几日回乡陪妻置办年货,超市里琳琅满目,啥都有。走过一个货架时,我却忽然滞住了脚步——那里摆着一袋袋明码标价的豆皮,一块块真空包装的糍粑。明知胃不宜糯食,还是忍不住各取了一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为吃,只为打捞那一缕被封印在时光深处的童年气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童年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度过。那时的“打糍粑”和“攮豆皮”,绝非寻常炊事,而是“年”的一部分,标志着一家年景的丰足。尤其是“攮豆皮”,仪式感极强。母亲总要专门请人“看日子”——我至今仍不明白,村里的老人是如何将天气算得那样准的。日子定下,预约好“攮匠”师傅,才敢开始泡米、淘洗,搬出珍藏的大竹帘子,再借来几把好刀,请磨刀师傅磨到“吹发即断”才算过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推磨是场体力活。谁家任务重,邻里都会主动来帮忙推一阵。豪爽的笑语声里,石磨吱呀呀转,乳白的米浆缓缓流出,日子便在这流转中有了黏稠的期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攮匠”进门,锅灶瓢盆,他会一一审阅一遍。他指挥,抬来米浆,打开灶火,铺好竹帘。然后他罩装一穿,围腰一系,烟头一踩,说道:“五分火!”整个仪式便进入了高潮。只见他拿出“攮勺”(一叶磨得很精致的蚌壳),舀上米浆,手腕轻旋,“滋溜”一下,从锅沿向锅心,一个标准的圆圈,米浆顺着他的手势,瞬间成了一张薄薄的大饼。于是,早有几个大娃娃拿着竹筛子侯在那里,攮匠两手拈住豆皮,微微一旋,轻轻一提,顺势一抛,豆皮稳稳落在竹筛上。看得我一脸的崇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左邻右舍的小媳妇大姑娘已围拢在堂屋的大木板前,就着灯光校验锋刃。待豆皮凉透收来,“恰恰恰、恰恰恰”,一阵切豆皮的声音便响成一片,节奏紧凑而富有韵律。那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刀工慢或宽窄不匀的,会被人自然地“优化”下来。上来的没有客气,下去的也没有怨言,只有亲热的笑骂声在蒸汽里飘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中途,攮匠会“腰歇”一会。母亲便立马收来几个凉透的豆皮,两面入锅,洒上肉沫葱花辣子酱,炕得金黄,几个对折,分发大家,见人有份。我们叫吃“热豆皮”。那滚烫的咸香,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与困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直到夜深结束,锅便交到了母亲手里,很快一大锅猪肉乱炖便上桌了。随便几个小菜,就是一顿丰盛的夜宵。军民人等,一律上桌,嘻嘻呵呵,一堂亲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我们这里的“打糍粑”,似乎与别处不同。别处用碓窝,我们用“江盆”(一种很大的木盆)。别处的糍粑限于碓窝的容量,都小。我们的江盆大,一个糍粑就可以上百斤,带几分豪迈与大气。打糍粑的主角,是那个从木盆里抠出糍粑、也是抱出甑子的人。那可是个体力兼技术的活,当天大家都称他“大师傅”。待糯米在甑中蒸得喷汽五次,他喝一声“行了!”,便徒手抱起那团白汽蒸腾的巨物,大步走向堂屋中央的江盆,一个利落的侧身,糯米饭“哗”地倾入盆中,热浪裹着浓香,瞬间涨满屋子的每个角落。</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四条汉子四根杵棍,分立四方。大师傅喊一声“起!”,杵棍齐齐插入饭山,木盆为之震颤。他们踩着无形的鼓点,开始顺时针方向地挪着小步杵起来。节奏一致,动作错开,你上我下,我下你上。杵一阵子后,四条杵棍交叉错开,顺时针搅动几圈,又逆时针方向搅动几圈。这时,个个汗流浃背,人人气喘吁吁。于是,大师傅会领头哼出一种古老的歌子,“嗨—嗨吆!嗨—嗨吆!”那声音苍劲雄浑,仿佛从土地深处迸发,惊得梁上灰吊子在昏黄的光柱里颤动。待米粒彻底交融,变得温润柔韧,大师傅喊“停!”。大家一齐忽地一下拔出杵棍。其余的事就是大师傅的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此刻,便是我们孩子的时刻——冲上去,搬过杵棍就开始啃食棍端黏着的热糍粑。那软糯滚烫的一团,带着诱人的糯香与淡淡的木香,顿时在口腔里化开。那可是童年认知里关于“幸福”最具体的滋味。大人们则坐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我们猴急的模样,一脸的皱纹里,满是宽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大师傅净手抹油,将双手浸入冷水降温,然后深吸一口气,探入江盆。只见他沿盆壁深深插入,顺时针地一抠、一刮、一刨、一拢,手臂肌肉虬结。再逆时针重来一遍。最后,他喝令一声“扣盆!”,四人协力将沉甸甸的木盆抬起,反扣在铺好的竹簸箕上。大师傅趁热拍打整形,几下子,一个如白玉巨轮般的糍粑便成了,静静地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与温暖。</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回到乡下,不管走到哪里,都再也见不到这种场景了。灶台贴了瓷砖,土路封了水泥,当年挤满欢声笑语的堂屋大门紧闭。母亲的旧历本、堆在杂屋角落的江盆、码进柴垛的竹帘,都成了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一个时代的热闹仪式,已然悄悄退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忽然明白,那些年的攮豆皮、打糍粑,从来不只是制作食物。母亲看日子,是对天时的敬畏;邻里帮工,是乡俗互助的契约;攮匠的挑剔,是对手艺的虔诚;杵粑的号子,是生命力量在劳作中的酣畅释放。这是一整套农耕文明的鲜活礼仪,里面藏着对季节的敏感、对人情的信赖、对收成的珍惜。每一张豆皮的厚薄,每一块糍粑的软硬,都浸透了具体的时间、汗水与人情,因而有了独一无二的魂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现代生活的逻辑是简化与分离。超市货架应有尽有,真空包装安全长效。我们享受便捷,却也失去了那个需要众人参与、慢火细熬的过程。我们得到了更标准的产品,却丢失了产品背后那股蒸腾的热气、那团交织的呼吸、那份颇具烟火气的亲热。年味变淡,或许正因为“年”不再是需要整个社群共同“制作”的产物,而变成了可以随时“购买”的消费符号。</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晚风徐来,乡村的空气格外清冽。拎着冰冷的包装袋,指尖却仿佛仍能触到竹筛的微温,耳畔依稀回荡着“恰恰”的刀声与“嗨嗨”的号子。它们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沉淀为血脉里的记忆密码。这密码让我懂得,人在获得前所未有的效率与自由时,或许也在默默怀念着那种扎根于泥土、维系于人情的集体温暖。那份温暖,曾是我们在茫茫岁月中,确认自己为何人、来自何处的、最重要的坐标。</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