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他的女儿走了，病魔夺走了她十二岁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领导，我要辞职，去陵园工作。”</p>
<p class="ql-block">领导愕然抬头，目光里盛满不解。</p>
<p class="ql-block">他喉头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溃不成军：“我……想去陪她。守在她坟前，像从前一样，日日守着。”</p>
<p class="ql-block">领导怔住，随即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住，声音低沉而温厚：“好，我马上协调。”</p>
<p class="ql-block">片刻后，他轻拍下属肩头，目光灼灼：“坚强些……我也是父亲，懂你心里那片空着的、再也填不满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于是，他成了陵园里最安静的守夜人。</p>
<p class="ql-block">清晨，他提着竹篮而来：女儿最爱的小白兔毛绒玩具、洗净的草莓与蓝莓、一束初绽的雏菊——轻轻摆放在那方小小的墓碑前。</p>
<p class="ql-block">他蹲下身，指尖一遍遍抚过石上刻着的“爱女 小满”二字，仿佛还能触到她发烫的额头、听见她咯咯的笑。</p>
<p class="ql-block">风起时，他低语；日落时，他不归；三更灯火明灭，他仍坐在那里，像一株生了根的树，把余生，站成最长的陪伴……</p>
<p class="ql-block">可陪伴，从来不是单向的守候。</p>
<p class="ql-block">某个初春清晨，他照例放下草莓，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碑面，忽见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小满”二字旁，歪着头看他，小爪子轻轻一蹬，抖落几片新叶——那叶脉青翠，像极了女儿去年春天画在作业本边角的小树苗。他怔住，没赶它，只把篮子里多带的一颗蓝莓，轻轻搁在碑沿。麻雀没飞，啄了两下，又跳到他膝头的竹篮沿上，停了足足半分钟。</p>
<p class="ql-block">后来，常有鸟雀来。有时是两只灰喜鹊，一前一后掠过碑顶，像在演练什么默契的仪式；有时是只白头鹎，叼着半截草茎，在碑前转三圈，才飞走。他渐渐不赶了，甚至悄悄在碑后松土，撒些小米和葵花籽。</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陵园新来了一位实习的女学生，学园林设计，总爱在小满墓旁画速写。她不说话，只低头勾线，画完便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一页是雏菊与竹篮，一页是麻雀与碑影，还有一页，画着他蹲着的侧影，背后是漫山将绿未绿的枝桠，题了四个小字——“春在守处”。</p>
<p class="ql-block">他没说话，只从篮底摸出一颗洗得发亮的草莓，放在她速写本边。她抬头一笑，把草莓轻轻放回篮中，又添了一支新采的、带露的紫云英。</p>
<p class="ql-block">原来陪伴不是填满空洞，而是让空洞长出枝桠，结出微小的果；</p>
<p class="ql-block">不是固守终点，而是把告别，走成一条能听见回声的小路。</p>
<p class="ql-block">他依旧日日来，风起时低语，日落时不归。</p>
<p class="ql-block">只是如今，他偶尔会抬头——看云，看鸟，看那个蹲在不远处画速写的背影，看山色一寸寸由浅青转为新绿。</p>
<p class="ql-block">原来春天没走。</p>
<p class="ql-block">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他，慢慢长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