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十年》(回忆录连载1—3章,共16章)

三妹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 文 三妹</i></p><p class="ql-block"><i>美篇号 55017444</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章 出山</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 2013年秋天,我们离开那个藏在马驹岭里的小村庄。晨雾还没散尽,老董开着他那辆“时风”三轮车,突突的响声震得山道发抖。我坐在车斗的编织袋上,怀里搂着然然——我的女儿,那年十六岁,刚考上及第中学,县级高中。</p><p class="ql-block"> “妈,县城真有二十多层的高楼?”然然的声音混在风里。</p><p class="ql-block"> “你大姨说,她家对面就在盖。”我紧了紧搂着她的胳膊。</p><p class="ql-block"> 车斗里是我们全部家当:三床棉被,一口铁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然然一纸箱的书。书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她说怕路上沾了露水。老董在前面开车,背挺得笔直。这个在山里刨了四十年地的汉子,要去县造纸厂当装卸工了。</p><p class="ql-block"> 山路十八弯,我把头靠在然然肩上。转过最后一个山坳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我们那三间红砖房越来越小,小成山坳里一个点。屋檐下那个燕子窝还在,今年刚孵出的乳燕,开始学飞了。</p><p class="ql-block">燕子明年还会回来。</p><p class="ql-block"> 但我们,不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章 借住</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姐家的房子在县城南边,新开发的“碧泽园”。毛坯房,水泥地泛着青灰的光,但基本设施都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将就住,等开春暖和了……”大姨搓着手,脸上挂着歉意的笑。</p><p class="ql-block">“挺好。”我打断她,“有墙有顶,不漏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住主卧,十二平米。没有窗帘,老董找了块旧床单钉在窗框上。蓝底白花的床单,洗得发白了,但牡丹花的轮廓还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然住次卧,六平米,刚够放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她在墙上贴世界地图,用红笔把北京、南京、天津圈出来。济南那个圈画得特别大,墨迹都透到纸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妈,山东中医药大学在这里。”她手指点着那个红圈。</p><p class="ql-block"> “那么远……”我喃喃。</p><p class="ql-block"> “不远,坐火车四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夜里,县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我睡不着,听隔壁然然翻书的声音,唰,唰,像春蚕吃桑叶。老董也没睡,他翻了几次身,最后坐起来,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睡吧。”我说,“后天你还得上班。”</p><p class="ql-block"> “嗯。”他应着,依旧坐在黑暗里,“春天,咱们得有自己的房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了。从然然上初中开始,他就在念叨:“得去县城,让孩子上好学校。”现在来了县城,他又开始念叨:“得有自己的房子,不能总住大姐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男人,四十多岁了,还带着妻女寄人篱下,心里不是滋味。可买房子哪有那么容易?县城的房价,一平米要三四千,我们两个人工资加起来顶多也就三四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会有的。”我说,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慢慢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三章 走进轰鸣</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 纺织厂在城西,离大姐家10里路。我骑电动车去,20分钟。路上要经过6个红绿灯,一座洞桥,桥上火车道,桥下是车辆、行人,来的往的,络绎不绝。</p><p class="ql-block"> 一进厂门,先听见声音。那不是一般的声音,是几百台机器齐声嘶吼形成的声浪,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后来我知道,这叫“车间底噪”,常年保持在85分贝以上。85分贝是什么概念?就是两个人面对面说话,得贴着耳朵喊。</p><p class="ql-block">招工处在办公楼一层。走廊里贴着光荣榜,上面是“月度产量标兵”“质量能手”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王主任,四十多岁,精瘦,眼袋很重。她眼皮半耷拉着,看人时从下往上瞟,让人心里发毛。</p><p class="ql-block"> “李春天?”</p><p class="ql-block"> “是我。”</p><p class="ql-block"> “干过后纺吗?”</p><p class="ql-block"> “没有。但小时候见过我奶奶纺线。”</p><p class="ql-block"> 王主任嘴角动了动,不知是不是笑。“那是两码事。”</p><p class="ql-block"> 她领我穿过一道铁门。门是厚重的铁皮门,推开时吱呀作响。门开的瞬间,声浪像实体一样撞过来,我本能地后退半步,耳朵里嗡的一声。</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后纺车间。</p><p class="ql-block"> 长,一眼望不到头。宽,能并排跑两辆卡车。高,屋顶的日光灯管排成密密麻麻的直线。而最震撼的,是那一排排机器——自动络筒机,叫自络车,像钢铁的森林,整齐地排列着,延伸到视野尽头。每台机器有两米多高,五十米长,外壳漆成浅绿色,已经斑驳了。机器上方是一排红黄绿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台机器有六十个锭位。细纱车间纺好的纱穗,装在小推车上运过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纱穗填入纱库,使其连结卷绕成后工序(即织布)所需的附合南开的保证机器不停运转。女工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装,头发塞在帽子里,露出干净的脸。她们脚步匆匆,像有很急促的事催着。</p><p class="ql-block"> “这是自络车。”王主任不得不提高嗓门,近乎喊叫,“你的岗位是二十三号车,每人负责一台。看见没?”她指着机器上方,“红灯亮,表示这个锭位纱用完了。黄灯亮,表示筒纱已经满了,换上空管落下去。不能让机器空转。”</p><p class="ql-block"> 她演示了一遍:走到亮红灯的锭位前,按下停止钮,机器那一锭缓缓停下。左手拔下空纱管——那是个淡黄色的塑料管,上面可能还残留着几圈细如发丝的纱。右手从推车上取满纱穗,雪白的纱穗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对准锭子,轻轻一按,“咔”一声,到位。再按启动钮,锭子重新转起来,发出嗡嗡的轻鸣。</p><p class="ql-block"> 动作要快,要准。一台车六十或七十二锭,平均每分钟有两三锭需要换纱。巡回一趟二十米,要在自己的两台车之间来回走,眼睛要像探照灯,随时捕捉亮起的红灯。慢了,机器空转,影响产量;错了,纱线断裂,出疵布。</p><p class="ql-block"> “看明白了吗?”</p><p class="ql-block"> “看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三天看,七天练,半个月顶岗。顶不了,走人。”</p><p class="ql-block"> 她把我交给一个老师傅。师傅姓刘,五十四岁,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脸被车间里的湿气熏得常年泛红,像喝醉了酒。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是长年累月拔纱管磨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叫我刘姐就行。”她说话快,手更快,“来,我先带你走两趟。”</p><p class="ql-block">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机器的森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