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滋养（七）月下读易拾趣 卦里春秋清欢

雨学思

《易》之深趣，不在玄奥卦爻，而在寻常呼吸间。今且温一壶月光，细说流转千年的生活美学。

一、卦象如茶：浮沉皆是真味

有友深夜叩门，袖染秋霜。报数起卦得"地火明夷"，我未言休咎，只问："可是心中那盏灯，蒙了尘？"

他怔住，苦笑："与故人决裂月余，白日强作从容，夜来独对空杯。"

我推窗指月："你看坤为地，离为火。地本载物，今成困局；火本明照，今陷幽暗。非天地负你，是你将自己那捧心火，深埋土中。"

三日后收到他手书："那夜归来，取尘封茶具，独酌至天明。茶有浮沉，方见真味；心有明暗，才是人生。已与故人约在旧茶楼。"

卦象从来不是判词，而是茶海里的浮沫——照见的是此刻心境的倒影。饮尽这杯，甘苦自知，洗盏再沏便是。

二、八卦如园：四时皆有风景

最爱清晨在八卦图前静坐。乾为朝日，教我开创；坤为厚土，教我包容。离似午时花，坎如子夜露。震若春雷醒蛰，巽似夏风穿林。艮如山间小憩，兑如秋水含笑。

前日教小儿识卦，他指"兑"卦说："这像阿嬷笑起来的眼睛！"我蓦然感动——千年智慧，原在这人间烟火里。

友人经商遇挫，夜谈时我画"水火既济"与他："离火烹水，方成佳茗。眼前的坎，正是生命的水。"半年后他新店开张，名唤"既济茶舍"，门联书：火候三分凭世味，茶烟一缕养天真。

三、阴阳如舞：动静皆成文章

学《易》最妙处，在识得生活处处有阴阳：

·墨的浓淡是阴阳，一笔落下就有了呼吸

·茶的温凉是阴阳，一斟一酌便见了礼度

·言的吞吐是阴阳，一默一笑皆成文章

昨见妻子插花，将一枚枯枝置于粉菊旁："你看，枯荣相映，更有生意。"正"老阳少阴"妙处？最高明的易理，原在女子的花器里。

晨练太极，老师傅说："推手时要想像水流——遇山绕行，遇壑充盈。"忽然懂得"坎"卦为何称"习坎"：人生的险阻，要如水流般与之嬉戏。

四、易境如诗：俯仰俱是修行

书房悬着一幅自题小楷：

读易三境界：

初见如登楼——卦爻阶梯步步艰

再见如观园——阴阳景致处处新

终见如归家——乾坤只在呼吸间

近来尤爱在雨天玩古钱起卦。六枚铜钱在掌中叮当，恍如与古人对话。卦成不急着解，先观钱文锈色——开元通宝的"元"字，总让我想起"乾元亨利贞"的生生之气。

某次得"风火家人"，恰逢妻儿踏青归来，衣襟沾草，笑声盈门。忽然泪湿——原来最妙的卦解，不在书中，在眼前。

五、生活如卦：寻常皆有玄机

今人学易，常求深奥。我偏愛在琐碎中见真章：

·揉面时想起"刚柔相摩"

·煮粥时悟得"水火既济"

·育儿时体会"蒙以养正"

·待客时实践"兑以说之"

阳台种兰三十年，方懂"巽"卦深意：风无形状，却让每片叶子找到自己的方向。最好的教化，是如风般的陪伴。

女儿学琴遇到瓶颈，我画"震"卦与她："春雷惊蛰前，大地沉寂最久。你的手指正在泥土下扎根。"她破涕为笑，如今弹《流水》已得七分神韵。

晨扫院，昨夜风雨打落桂花，构成一幅天然的"山地剥"卦。忽然想起邵雍的诗：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哑然失笑。原来伏羲画卦时，正看着相似的落花。

收扫帚时恍然顿悟：学易五十载，不过学得——在剥落处见生机，在圆满时知空寂，在寻常日子里，活出神仙滋味。

案头新插的桂花幽幽吐香，在应和这个念头。推窗见邻家稚子正用树枝在沙土上学画八卦，歪歪扭扭，却生气勃勃。

这大概就是"生生之谓易"罢。

感悟情真意切，思想深邃，已具风骨。坚实、通透，融入“利己利人、修身怡趣、正人正德、启智健心健体”之境，意境圆融、气韵流畅，智慧分享，安顿己心，润泽他人。

学易归何处：从窥测天机到安顿己心，活出一身清明

曾几何时，我初窥《易》门，亦总痴痴盯着卦象推演吉凶，仿佛掌握了那套密码，便能窥破天机，绕开人间所有沟坎。

后来，静心涵泳《系辞》，“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如晨钟暮鼓，令我蓦然怔住——原来这条路指向的，并非精于算计的命运预言，而是向内深掘的“尽性”功夫。

渐渐才懂得：伏羲氏仰观俯察，画下那八种符号，何曾是为了让我们卜问休咎？那是为我们立起一面映照天地人心的明镜，是为了让我们在纷繁世事中，活得明白，活得心安。

今日，且将这心中渐明的灯火。学问一路追寻，最终安放的，究竟是什么？

一、卦非判书，而是心镜：照见自己，方能调整步履

曾有友人焦灼相询，诉说财运困顿，诸事不顺，疑是命途犯煞。我请他报数起卦，得“地火明夷”——坤土压离火，光明入地，其志难伸。

我未言吉凶，只轻声探问：“近日是否常感心中郁结，明知前路当行，却如负千钧，宁愿沉溺琐碎，也不愿起身？”

他默然良久，叹道：“正是。与合伙人心生龃龉，总觉遭了辜负，终日意懒，只想蜷缩。”

你看，卦象何曾判定他的“命运”？只是如一面纤尘不染的铜镜，清晰映出他当下的生命状态：坤德本应厚德载物，此刻却成了自我囚困的壁垒，将自己的光热（离火）深深埋掩。非是天意弄人，实是心光自蔽。

后来，他坦然与伙伴沟通，或合或分，不再纠缠对错恩怨。心结既开，他便另起炉灶，不过半年，生机重现。

他感慨：“从前总盼着卦能给我答案，如今方知，卦只是让我看见问题。真正解题的笔，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这便是八卦的真义——它不是预卜未来的水晶球，而是勘验内心的明镜台。

你看先天八卦，每一卦皆是一种生命气质与境遇的写照：

· 乾，刚健不息，过则为刚愎；

· 坤，包容承纳，过则为濡弱；

· 离，光明洞达，过则为浮华；

· 坎，深潜韧毅，过则为阴郁……

研习，不是为了卜问明日财禄，是为了时时观照自我的状态，知进退，懂调整。在修身，在健心。

二、八卦之中，自有性命安顿之道

《说卦传》言：“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我奉为圭臬。

其意是：顺应天地生生之德，将天道伦常化为行事的准则；穷究万物之理，尽展己身之性，最终安立于天命。

何谓“天命”？非上天注定之命数，而是你生命本源赋予的独特禀赋与倾向。你若天性澄明，喜传道授业，便不必强逐商海浮沉；你若心性沉静，爱独处深思，便无须委身喧闹应酬。这便是“尽性”——找到并活出你本来如是的样子，即便平凡，亦能获得深层的心安与怡趣。

再看八卦，“水火不相射”，离火坎水，看似相克，实则相济。恰如人间佳偶，你进我退，你急我缓，阴阳调和，家道乃安。

又有“山泽通气”，艮山稳重，兑泽欢悦，一静一动。挚友相交，亦当如此：你遇风浪，我如山般予你倚靠；我逢萧索，你如泽般予我润泽。能量彼此流通，情谊方能历久弥新。

卦象间的每一组关系，都在启示我们与人、与己、与天地万物的相处之道。当你将这些道理化入生命，言行自然合度，身心自然调畅。这便是正德，亦是健体之基——心气平和，百脉自通。

三、知来者逆：真正的未来，藏在你当下的每一步里

许多人学《易》，所求不过一句“将来会如何”。然而，即便知晓明年顺遂，今年便可高枕否？即便预知三年后有坎，此刻便该放弃经营否？

《系辞》云“知来者逆”。“逆”之深意，非是窥探定数，而是要你以终为始，逆推而行。若想明岁事业有成，此刻便需筹划积累，砥砺本领，而非焚香祷祝。

“逆数而知来”的真谛——未来是当下每一个选择的延伸。与其焦虑未知，不如夯实此刻。八卦中的“逆行”之思，正是教转换视角：不必一味眺望远方目标，需时时回观此刻足下，是否偏离了本心与正道。

四、易学的终章：活出一身“心安理得”的清气

先师曾赠我四字：“心安理得”。初闻不解，今时深以为然。

· “心安”，是内在的澄明与笃定，知晓自己所行为何，波澜不起；

· “理得”，是外在的言行皆合于天理人情，无愧无怍。

伏羲画卦，非为成神，是愿百姓能“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活得明白。今日我们学《易》，亦非为成大师，而是为了在人生起落间，能借这古老的智慧反观自照：

· 遇挫时，思及坎水之德，深知险阻不过暂时，沉心潜行，终将流过；

· 得意时，思及乾天之道，领悟圆满深处即是亏缺，谦谨持身，方能久长；

· 与人纷争，思及兑泽之悦，懂得疏通胜于堵塞，敞开心扉，化开郁结。

不必强记复杂爻辞，只需体认：万象皆在阴阳流转之中，无永驻的顺境，亦无不变的困厄。识得时位，调适身心，顺势而为，便是光明。

著述这些文字时，曾有声音问：“此类内容，现世还有几人静心品读？众人皆爱快意爽文。”

我仅莞尔。

爽文可带来片刻欢畅，然帷幕落下，心中空洞依旧。

而《易》之智慧，早已刻入我们族群的血脉。它如空气，平常不觉，一旦缺失，灵魂便感窒息。

伏羲一画开天，那一画，非仅画于大地，更深深刻入每个华夏子孙的心魂。它昭示我们：

· 你的人生，非既定的剧本，而是可主动描画的卦象；

· 你不必活成他人的期望，尽己之性，便是最庄严的完成；

· 你无需畏惧茫茫未来，踏实走好当下的每一步，未来必在灯火阑珊处静候。

《中庸》开篇之言共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从古老的八卦智慧中，觅得自己的“率性之道”，修身以怡趣，正德以启智，最终，活得一身心安理得，自在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