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生命中的妻妾客</b></p><p class="ql-block"><b> 马江驰</b></p><p class="ql-block"><b>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这“私”、“畏”、“求”三字,真如三面镜子,照着旁人,也照着自身。在人情世故的迷宫里,我们自己,又何尝不常常同时扮演着那妻、妾、客的角色,将那“美我”的言辞,向着不同的对象,或真心,或假意,或有所图地抛洒出去?</b></p><p class="ql-block"><b> 妻者,血浓于水的亲近,一种未经世故磋磨的“私”情。 记忆里,儿时在外受了委屈,跑回家中,祖母总用那双枯瘦而温热的手抚我的头,口中是毫无原则的维护:“定是那些孩子不好,我家孙儿最是乖巧懂事的。”她眼里的我,永远是完美的,这完美滤净了顽劣、过失与平庸。这爱里没有权衡,不涉利害,甚至不问对错。它是一座用血缘与岁月筑成的城池,固若金汤,外人针插不入,水泼不进。这种“美”,是生命赐予的底色,温暖却也盲目,教人安然,却也易在绝对的肯定里,模糊了真实的轮廓。</b></p><p class="ql-block"><b> 妾者,位份间的“畏”,一种精致的生存姿态。 成年后,踏入一方小小的办公室,初时不解,为何自己那些粗疏的见解,总能得到领导几近夸张的赞许。久了才悟出,这赞许并非指向见解本身,而是指向我身后可能牵连的脉络,或仅是为了维系表面那不可或缺的“和谐”。这便是“妾”的处境了——非亲,故不能“私”;无求于彼,亦不必“求”;维系关系,全凭一份小心翼翼的“畏”。这“畏”,是对权力、对氛围、对自身位置的清醒认知。于是言语成了斟酌的艺术,赞美需恰如其分,附和要及时妥帖。这里的“美我”,是一层温婉的保护色,保护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它不触及灵魂,却润滑着日常的齿轮;它不提供温暖,却减免了许多无谓的摩擦。</b></p><p class="ql-block"><b> 客者,往来酬酢的“求”,一种明码标价的情感通货。 后来,自己竟也不知不觉成了他人眼中的“资源”。酒酣耳热之际,最不乏拍着肩膀称兄道弟的“朋友”,他们的赞美如潮水涌来,精准地漫过你的成就、眼光与品味。起初或有眩晕的满足,但只需一次你真正力所不及的请托,那潮水便退得比来时更快,露出底下干涸而现实的滩涂。这“客”的“欲有求”,是世间最通行的法则,它坦荡得几乎不必掩饰。你的“美”,不在于你是谁,而在于你此刻掌中握着什么,能为这交易增添几分筹码。这里的“美我”,是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一面映出对方欲望的镜子,唯独照不见你自己。</b></p><p class="ql-block"><b> 在这妻、妾、客的三重奏里沉浮得久了,便觉出一股彻骨的寒意与荒诞。我们如此渴望被“美言”包围,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制造与接收着这些真假难辨的“美言”。我们既是吹竽的南郭,混迹于一片赞美的和声里;又常常是那好龙的叶公,待真诚的“恶言”如利爪般探来,便吓得魂飞魄散,避之唯恐不及。</b></p><p class="ql-block"><b> 那么,何处可寻那面能映出真容的铜镜?邹忌是智慧的,他的镜台不在妻、妾、客的言辞里,而在城北徐公真实的形貌前,更在自己清醒的自省中。他勘破了“美我”的幻象,于是能从闺房私语一跃而至庙堂高论,劝齐王广开言路。这是从“被观看”的客体,跃升为“主动明察”的主体的关键一跃。</b></p><p class="ql-block"><b> 或许,我们生命中最紧要的功课,并非如何分辨那扑面而来的妻语、妾言与客辞,而是如何在自己的内心,筑起一座不受侵扰的镜台。当妻的私爱成了港湾而非牢笼,当妾的敬畏止于礼节而非心役,当客的欲求了然于胸而不乱方寸,我们方能从那纷繁的“美我”之声中抽离,去倾听那些更为稀缺的声音——挚友的诤言,对手的诘难,内心深处的自我质疑。那里面,或许没有悦耳的“美”,却可能有使我们骨骼坚实的钙质,与刺痛之后、豁然开朗的清明。</b></p><p class="ql-block"><b> 夜更深了。窗玻璃上我的影子,与窗外无边的夜色重叠在一起。我知道,明日晨曦微露时,我依然会走入那妻、妾、客的剧场,扮演我的角色,也观看他人的演出。但心底那份对“城北徐公”的追寻,对一面无情明镜的渴望,大约会像一粒沉在湖底的石子,虽不起波澜,却让我知道,那如水的月华与纷扰的倒影之下,生命理应有一种更具分量的真实。这真实,不在他人的唇齿之间,而在我们敢于直面它的勇气之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