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染万山红遍

泉城

我站在画前，心忽然静了。那满山红叶不是零落的秋意，而是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赤色潮水——像李可染先生当年在万山深处凝望时，心头涌起的那股热流。红，不是单薄的色，是朱砂混着赭石、是晨光烧透山脊、是岁月酿出的浓烈。瀑布从左侧山崖奔涌而下，不是喧哗，倒像一道银亮的呼吸，把整座山的沉郁都提了起来。亭子蹲在山腰，黄瓦在红林里一点不跳，反倒像一枚温厚的句读，让人想起画中人正闲坐、不语、只看——看山如何红得如此郑重，又如此自在。小路蜿蜒向下，引向几处白墙黛瓦，不争不抢，却稳稳落进这浓墨重彩的节奏里。右上角那行题字，墨迹沉着，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进山势的骨子里：万山红遍，不是写景，是写志；不是描秋，是立心。

山势一起一伏，红叶便随之涌动，如浪，如焰，如未冷却的赤诚。瀑布不是点缀，是山的脉搏，从高处直落，水声虽不可闻，却仿佛能听见它撞在岩上、溅在空中的清响。山脚下的屋舍低矮，墙皮微斑，檐角微翘，不似画里摆设，倒像住着人、升着炊烟、晾着秋阳下微皱的衣衫。溪水从林间钻出，清亮亮地绕过石头，石桥横在上面，桥面被踩得温润，仿佛昨日还有人提篮走过。这红，不是孤芳自赏的红，是有人迹、有炊烟、有溪声衬着的红——李可染笔下的万山红遍，从来不是空山，而是人间山；不是冷景，而是热土。

枫林烧起来了，不是零星几树，是整座山在燃烧，却烧得沉静，烧得庄严。亭子就在山脚，不大，却稳稳托住一隅清气。亭中人影模糊，不必看清面目，只知他们背影松弛，肩头落着光，也落着山色。亭下溪流奔急，白浪翻卷，像山在低语，也像时间在奔流。再往远，山峰隐入云雾，不露全貌，反倒更显其势——李可染画万山，从不画尽，留白处，是呼吸，是余味，是红得再烈，也懂得收着一点、藏着一点的东方气度。那右上角的题字，墨色浓淡相宜，像一声轻叹，又像一句笃定：红遍，是势；万山，是量；而人立其中，不渺小，亦不僭越，只是恰如其分地，成为这浩荡秋色里一个温热的逗点。

山是叠着的，红是染着的，屋是靠着山势长出来的。几座老屋依坡而建，墙是灰的，瓦是青的，门楣低，窗棂细，却毫不局促——它们不是闯入者，是山自己生出来的骨头与呼吸。瀑布从山脊劈开一道亮色，水声未至，气势已到。溪水在屋前绕个弯，水清见底，石上青苔微绿，与满山红叶撞出一种踏实的生机。我常想，李可染画《万山红遍》，画的何止是山？那是他心里的中国山——有筋骨，有烟火，有奔流，也有停驻；红得炽烈，却从不刺眼；壮阔得令人屏息，又亲切得让人想推门进去讨一碗热茶。

秋林如海，红得深，红得厚，红得有分量。瀑布是海里跃出的银龙，一落千尺，却未搅乱山的静气。古屋三两座，散在林下，不连成片，也不孤悬，像山记得自己该住着人。溪水在近处潺潺，石桥横跨，桥影在水里轻轻晃——这晃动，是整幅画里最柔软的笔触。李可染的红，从来不是浮在表面的色，是沉进纸背的力，是积墨之后再敷色的耐心，是把一山秋意，熬成心头热血。万山红遍，遍的不只是山，是目光所及处，皆有温度；是笔锋所向时，皆含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