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十五道年轮 》</p><p class="ql-block"> 文/骏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90年秋,呼伦贝尔的草浪已经翻涌成一片金黄,我们这些稚气未脱的少年,背着行囊,一脚踏进了呼盟商业学校的门槛。樟子松高耸的枝干筛下细碎的光影,跳跃于红砖墙之上,也轻轻落进我们眼中——那里面盛满了初涉人世的清澈与无惧。熄灯后的15号宿舍中那付夜光麻将牌幽幽吐纳着红光,我们围坐一圈,将年少的热气与对远方的向往,裹在粗粝的劳动服里,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弥漫蒸腾。我们纵声谈笑,弹着吉他高歌,仿佛整个校园都该是我们青春的回声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青春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我们骑着破旧的单车,沿着勒勒车在草原深处碾出的辙印,奋力向前,一路摇响车铃,铃音溅起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教室里,当班主任赵老师转身板书时,我们那些揉成团的纸条便如白鸟般在桌椅间倏忽划过,上面写着多少如今想来可笑却再也寻不回的秘密。食堂的窗口前排起长龙,我们争抢着那几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推搡之间,铝制饭盒不慎坠地,清脆的声响里夹着哄笑和嗔怪,热气腾腾的饭香中,我们曾为几口吃食,莽撞地挤开过谁的身影?教室里的财务书页散发的微尘在斜阳里飞舞,我们却只顾伏在桌角,为某道账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窗框切割着晚霞,也切割着我们彼此不服输的脸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光如额尔古纳河般奔流不息,卷走了多少轻狂的日夜。三十五个寒暑悄然碾过,将我们推向人生的深秋。当年那本记满潦草笔记的皮革本子早已不知所踪,那些无端争执、无意的碰撞与伤害,却如陈年的墨点,在记忆的纸上渐渐洇开——原来年少时每一次不经意的推搡,每一次口无遮拦的玩笑,都可能如一枚生锈的钉子,悄然扎进了某位同学的心里。我们曾用年轻当盾牌,横冲直撞,以为世界不过是一片可以随意驰骋的草场,却不知那些莽撞的蹄印,也曾踏伤过几株悄然绽放的无名小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今夜,窗外月色如练,静静铺陈在鹅卵石围筑的绿色草坪上。我在灯下摊开信笺,让笔尖蘸满岁月的尘霜与心底的澄明,郑重写下迟来三十五年的歉意。当年那些被我们无心碰落的饭盒、无意撞开的肩膀、随口而出的锋利言语,原来一直沉在岁月的河床深处。此刻多么渴望,当鬓角已染白霜的我们终得重逢时,能像当年在樟子松下初遇时那样,彼此眼中没有沧桑的沟壑,唯有少年般清澈的光。伸出手去,握住的不再是疏离的客套,而是穿越了三十五道年轮的、毫无芥蒂的温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终究无法逆着岁月的河水溯洄。然而那些樟子松记得,记得我们曾以青春为马,在它身畔呼啸而过。伊敏河记得,记得我们曾把年轻的倒影投入它的怀抱。这便够了。重逢时纵使容颜已改,愿我们的眼神相碰处,能擦亮当年那粒未曾蒙尘的火种。它微弱却执拗,足以照见三十五年前,草原深处那几个莽撞而鲜活的背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一一仅以此文献给我们曾经逝去的青春</p><p class="ql-block">2025年7月4日于安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