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崂山》作者/梅雪

梅雪（拒私扰）

《雪落崂山》

作者/梅雪

雪后刚进山，便觉出两样了。城市的尘嚣与人语的温热，被一道蜿蜒石阶拦在身后。阶上匀匀覆着一层薄雪，像铺开的素绢，尚未被足迹染透，只疏疏朗朗印着几行，引着人往上、往上，去向一个蓝白分明、清寂无边的所在。空气凛冽，吸一口，如含薄荷味的冰，直凉进肺腑，却又有松针与冻土混成的清气，干干净净的。四下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微响，以及不知从何处岩隙渗出的、雪水消融的泠泠之音，一滴，又一滴，敲在时间的磐石上。

这静，并非空无，而是被一种庞大而莹洁之物满满充盈着——那便是雾凇。非是寻常潦草的霜痕，乃天地以整夜光阴凝就的琉璃细雕。看那路旁松树，再不见夏日蓊郁的墨绿，每一针叶都裹在透明冰壳里，亿万枚攒簇着，阳光侧身拂过，便“嗡”地激起一片细碎颤动的银芒，仿佛整棵树正做着璀璨而安宁的梦。峭壁上杂树的瘦硬枝条向虚空伸展，如今皆成琼柯玉枝，纤毫毕现，似一触便要叮咚作响。风是极少的，偶有一丝游过，枝头冰晶便簌簌地、极轻极缓地坠落几点，未及地面，已融进清冷空气里，了无痕迹。人立在这玉树琼林之间，不由得屏住呼吸，怕一丝浊暖，唐突了漫山遍野的冰肌玉骨。

山本是石的国度，雪与冰却为它披上一夜更换的肃穆礼服。巍峨巨岩收起了嶙峋锋芒，显出圆融而沉默的轮廓。白雪乖巧地积在岩凹与平顶，黑白交错，宛如一帧帧洇染的水墨。最动人是那一面刻着朱红“福”字的石壁——那红，在周遭皑皑包裹中，红得那样正、那样暖，又那样孤单，像一枚古老执拗的祝愿，被遗落在时间的冰河世纪，任风雪侵蚀与打磨，颜色愈发沉静鲜明。我望着那点红，忽然觉得：满山清寂，仿佛正是为了衬托这一点人间的暖意；而这一点暖意，又反过来，更深地印证了天地的寂。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悬出一桥。极简朴的索桥，木板铁索静静勾连两处悬崖。踏上去，桥身微晃，脚下山谷幽深，望去是一片被雪浸染成淡蓝色的朦胧树海。扶着覆满霜雪的冰冷铁索，一步步挪至中央，四顾茫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唯有风从极远的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润的、更深的寒意，穿透厚衣。那一刻，仿佛不是站在山上，而是浮于天地间一叶伶仃的孤舟。这感受并不令人恐惧，反生出一种奇异的坦然与清净。红尘万丈，此刻皆在脚下氤氲的蓝白之下，渺远而不真切了。

及见几处屋舍飞檐，心中才微微一软。黑瓦檐角挑着一点雪，衬着灰褐砖墙，静默立于几块覆雪的巨圆石后。门扉紧闭，窗牖无灯，分明空着。可正是这“空”，比满室喧腾更让人安宁——它告诉你，山并非绝对荒芜，曾有人在此筑室、听松、观海，应和四时流转。如今人迹暂隐，只留屋舍与山石冰雪一同呼吸，成了画幅里一记稳重而带着烟火的注脚。遥想春日，檐下或有新燕呢喃，石缝钻出嫩绿草芽，当是另一番活泼生机。而此刻，它只是睡着，在这广大雪色的梦里，沉沉睡得正好。

日影不知不觉西斜了，光线变得绵长柔和，给所有冰晶雪粒镀上淡淡金晖。该下山了。回望来路，石阶、玉树、苍岩、孤桥，乃至那一点朱红的“福”字，皆渐渐沉入玫瑰紫与青灰交织的暮霭里，轮廓模糊，终与山峦融为一体。来时的足迹，早被新雪轻轻掩去，仿佛从未有人惊扰过这场盛大静谧的睡眠。

我终于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那山间的静，似乎也跟着我，沉甸甸装满了衣襟与心臆。我知道，我带不走一片雪、一枝冰晶，但那彻骨的清寒与照眼的明澈，已如一记无形的印，落在了魂灵深处。那山，那雪，那满世界的琉璃光，在我离去后，将依旧守着它们的亘古之静，看月升，看星沉，看下一个黎明如何将第一缕光，再次赐予漫山遍野——玉的枝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