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大道中学,办学条件的简陋,远超我的想象。全校的办公物资捉襟见肘,每个老师就配一对最普通的木制办公桌椅,桌面被磨得发亮,桌腿也有些摇摇晃晃。我和红伟被分到了同一个办公室,搬进去时,就见墙角放着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人一份,再无其他。红伟性格爽朗,坐下就拿起备课本开始写教案,可没坐多久,他要起身去拿粉笔,刚一使劲,就听见“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都憋红了。</p><p class="ql-block"> 我忙问怎么了,红伟龇牙咧嘴地说:“这椅子夹屁股!动不了了!”我凑过去一看,才发现这把椅子的椅面和椅腿连接的木榫早就断了,只是表面看着完好,人坐上去,椅面就悄悄往下压,起身时,断口处的木头就弹起来,死死夹住了红伟的裤子和屁股,那力道,看着都疼。我俩费了好大劲,才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掰开,红伟揉着屁股,哭笑不得:“这哪是椅子,就是个陷阱,像装了弹簧似的,太坑人了!”</p><p class="ql-block"> 缓过劲来,红伟把椅子往旁边一推:“这椅子根本不能坐,得找李校长换一把。”我想了想,说:“还是你去说吧,你是当地人,你爸又是乡镇书记,说话比我有分量。”红伟摆了摆手:“咱俩一起去,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咱办公室的椅子。”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去了李校长办公室。</p><p class="ql-block"> 李校长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听我们说完椅子的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说:“你俩才来,不知道学校的难处啊,咱们学校学生少,收入少,实在是困难。今年开学,每个孩子的学费就三块五,全校收下来还不到五百块,还有好些困难家庭的孩子,学费至今还欠着。这钱除了给学生买教科书、参考书,买粉笔、黑板擦,订几份教学报纸,就剩不了几个子儿了。现在打一把新椅子,至少得二十块钱,学校实在拿不出这个钱。你们先将就着用,等下个学期学校宽裕点了,再给你们换。”</p><p class="ql-block"> 红伟急了:“李校长,这椅子真的不能坐了,总不能让我们站着备课吧?一天下来课就够多了,备课还没个地方坐,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李校长皱着眉,想了想说:“那你就先和伟业轮换着坐另一把椅子,凑活凑活,凡事以大局为重,理解一下学校的难处。”我看着李校长一脸为难的样子,心里清楚,这“将就”怕是没个头,便冷冷地说:“学校困难,修不起椅子,我们也没办法。我们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十几块钱,也没能力自己修,那就只能将就了。”说完,拉着红伟转身走了出来,心里对这所学校的无奈,又添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我和红伟就开始了凑活的日子。那把夹屁股的坏椅子,被我们搁在墙角,上面放了个洗脸盆,成了临时的洗漱台。办公室里就剩一把好椅子,我俩便轮流坐,一人备课,另一人就站在桌边批改作业,倚着桌子写教案。这样的日子,一凑活就是半年,没人再提换椅子的事,李校长仿佛忘了这件事,我们也懒得再去张口,只觉得多说无益。</p><p class="ql-block"> 转眼到了第二学期开学,校园里的杨柳抽出了新枝,可学校的拮据依旧,那把坏椅子还在墙角搁着。红伟憋了半年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拉着我又去找了李校长,再次提出换椅子的要求。可李校长还是老一套说辞,推三推四,说着学校困难,让我们再凑合凑合。</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红伟再也忍不了了,他梗着脖子说:“凑合也不能一直让我俩凑合!要凑合,全校老师轮着凑合!上一学期是我和伟业凑活,这一学期该其他老师了,反正我俩这学期不凑活了!”说完话,红伟转身就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径直把李校长坐着的那把办公椅子搬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我们办公室走去。李校长愣在原地,看着红伟的背影,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无可奈何,毕竟红伟的父亲是乡镇书记,他也不敢真的得罪,只能转头把这事告到了教导处宋盛超主任那里。</p><p class="ql-block"> 宋主任五十出头,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学校里管着教学安排,向来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听李校长说完,他连忙说:“李校长,人家红伟说的也有道理,总不能一直让人家两个年轻人坐坏椅子吧,轮着坐就轮着坐,这事我来安排。”李校长皱着眉问:“咋轮?谁先轮?”宋主任想都没想:“论资排辈呗,谁来学校迟,谁先轮。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大早,宋主任趁老师们还没到齐,悄悄把那把夹屁股的坏椅子,搬到了初一年级的办公室,换走了新来的民办教师王强英的椅子。王强英和我同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了乡当了民办教师,上一学期还在离光明乡十多里的小村庄单人校教书,一个人守着十几个孩子,今年托了不少关系,才调到了大道中学,代初一的英语课。她性子直爽,却也因为是民办教师,在学校里总觉得低人一等,事事都小心翼翼。</p><p class="ql-block"> 那天早上,王强英上完早读,回到办公室就坐在椅子上备课、批改作业,一直忙到快下早课,才想起要起身去教室。可她刚一站起来,就和当初的红伟一样,被椅子死死夹住了屁股,疼得她“啊”了一声,半天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她低头一看,看着这把陌生的坏椅子,一脸茫然:“耶?我昨天坐的椅子不是这把啊,咋变成这把旧的了,还夹屁股,这是咋回事?”</p><p class="ql-block"> 同办公室的文兰老师,教初一年级数学,在学校待了多年,最看不惯宋主任这副趋炎附势的样子,便悄悄对王强英说:“是宋主任把你的椅子换了。这把椅子原来是红伟和伟业坐的,他俩嫌夹屁股,找校长闹了,宋主任就把这把坏椅子给你换过来了。你赶紧找他去,凭啥把坏椅子换给你?”</p><p class="ql-block"> 王强英家就住在大道村,听了文兰老师的话,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早饭都没吃,气冲冲地就去了宋主任的办公室,质问他为什么换自己的椅子。宋主任倒也不遮掩,把这把椅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校长安排的,大家轮着坐坏椅子,上一学期是红伟、伟业他俩坐,你来得迟,这一学期就该你先坐,以后大家轮着来,都是为了学校好。”</p><p class="ql-block"> 王强英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办公室,把宋主任的话告诉了文兰老师。文兰老师一听,就替她打抱不平:“你别听宋主任胡说八道!他就是看人下菜碟,能看起他们那些师范毕业的,看不起你这个民办教师,故意欺负你呢!你得跟他闹,不然他以后还会变本加厉欺负你!”</p><p class="ql-block"> 文兰老师的话,点醒了王强英。她心想,自己才来大道中学,还没站稳脚跟,就被这样欺负,若是这次忍了,以后在学校里,谁都能踩自己一脚,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她咬了咬牙,打定了主意,趁宋主任去上课的功夫,悄悄跑到教导处,把那把夹屁股的坏椅子和宋主任的办公椅换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宋盛超主任上完课,哼着小曲回到办公室,一推门,发现自己的椅子不见了,顿时慌了神,在各个办公室里东找西找,最后在王强英的办公室里,看到王强英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低头批改作业,气不打一处来:“强英,你咋把我的椅子搬过来了?你这女子,咋这么不懂事!轮着坐坏椅子是校长安排的,又不是我个人的意思,你咋能这样做?”</p><p class="ql-block"> 王强英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宋主任,你就是故意欺负我!不就是因为我是民办教师吗?民办教师咋了?民办教师就低人一等吗?你当初不也是民办教师转的正吗?凭啥让我坐那把夹屁股的椅子?要轮,先轮你!你是领导,你带头!”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死活不肯起身。</p><p class="ql-block"> 宋盛超主任看着王强英又哭又闹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却也不好直接上前夺椅子,毕竟传出去,说他一个教导处主任欺负一个女民办教师,脸上也挂不住。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转头又跑到校长办公室,把李校长的办公椅子搬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p><p class="ql-block"> 这时,李校长哼着蒲剧小曲,从乡政府开完会,高高兴兴地回到学校,一进办公室,发现自己的椅子不见了,顿时火冒三丈,在校园里喊着找椅子,最后找到宋盛超主任的办公室,看到宋主任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喝茶,气得嗓门提高了八度:“老宋,你咋把我的办公椅子拿跑了?你这是干啥呢!”</p><p class="ql-block"> 宋主任抬头看了看李校长,一脸无奈地说:“李校长,我管不了了,王强英死活不坐这把坏椅子,还把我的椅子换走了,我没办法,只能先搬你的用用,你自己想办法吧。”李校长看着宋主任这副窝囊样子,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老宋,啥也弄球不了,啥也弄球不了!这倒霉鬼学校,穷他妈的,穷他妈的……”</p><p class="ql-block"> 他正骂着,后勤主任任月海从伙房走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听到李校长的骂声,连忙问:“校长,咋了这是?发这么大的火。”李校长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拉着任月海,把椅子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鸡扒老宋,啥也干球不了,啥也干球不了。”</p><p class="ql-block"> 任月海听完,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校长,这事儿好办,好办!哪能让校长坐这把烂椅子呢!没事,我坐,我坐!”他说着,转身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跑,不一会儿,就搬着一个厚重的木墩子凳子走了进来,放在李校长的办公桌后:“校长,你先坐这个,这个虽然不好看,但是结实得很,那把坏椅子,我搬到我办公室,我坐。”</p><p class="ql-block"> 李校长看着眼前的木墩子,又看了看一脸憨厚的任月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中午吃饭时,我路过后勤主任任月海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想倒杯水,一眼就看到了那把熟悉的夹屁股坏椅子,上面依旧放着一个洗脸盆,而任月海正坐在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双人长板凳上,端着碗,就着咸菜吃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