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旧影与山路新痕

任刚

从肖峰艺术馆出来时，太阳穿破云层有点微亮。此时返回绍兴早了一点，见钱江大桥与六和塔就在不远处，便与妻子信步前往。

六和塔这一带，自我童年时便不陌生。当年蔡永祥烈士的事迹传遍全国，这里也成为一片瞻仰的热土。还在上小学的我，因父亲随绍钢厂组织前来悼念，第一次跨过钱塘江。记忆中，大桥两端各有碉堡，持枪的解放军战士肃立守卫；江面上黑压压的满是野鸭。纪念馆里那幅解放军战士抱着枕木跃在火车头前的巨幅图画，深深印在脑海里。至于六和塔，则是后来在龙驹坞省公司干校参加团干培训时才登上去的。

经过蔡永祥纪念馆时，本想进去看看，却不由自主转往桥下的江边。站在这座建成不久便被建造者亲手炸毁的大桥旁，凝视而望，忽然发觉自己脚下的位置，竟与一张老照片中两名持长枪的日军望向断桥的角度重合。一瞬间，仿佛感受到侵略者当年的无奈和如何渡江的心思，因而对主持建桥的茅以升先生，敬意不由又添了几分。

回望六和塔，这座为镇潮护民而建于北宋的古塔，静静矗立在午后的天空中。如今这一带早已不见驻守的部队，唯有车流往来，一片繁盛。

兴起再登六和塔的念头，却得知自己的免票资格尚需两年才能生效。正打算购票，妻子却望着售票处旁的上山小径，笑说：“登塔看江，和家门口爬王家山文笔塔看环城河，也差不多吧？”我懂她的意思——周日是该爬山的日子。于是转身，步向山路。

这条路从六和塔售票处后起，经贵人峰，通往虎跑公园。起初并不清晰，全凭沿途标识和迎面而来登山者的指点，才渐渐明朗。

杭州的山路透着精致的打理感，宛如延展的公园。

全程多以青条石铺就，虽有几段陡峭，仍算老少皆宜。这显然是一条受本地人喜爱的经典登山线，而非具传说的古道。

登山者果然众多，且大多年轻，不像别处山中多是退休长者。

整条路因而充满生气，甚至有人负沙包奔跑，如履平地。

石阶蜿蜒起伏，铺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像是有意让人耗尽气力，直到贵人峰的“贵人阁”方可歇脚下行。

从六和塔到贵人阁算第一段，约五公里，爬升四百米。

自贵人峰下行至虎跑公园为第二段，一路下坡，不过半小时便抵园门。

虎跑泉素有“天下第三泉”之名，我记忆中似乎曾见过虎口流泉的景象，却已模糊不清。如今眼前一切倒像是初见。

园内游客稀疏，除几对拍婚纱照的新人与工作人员，几乎只剩我与妻子静静漫步。关于虎跑泉的传说——老虎刨地得泉、弘一法师在此出家等往事，似乎已渐被遗忘。

然而出园时，景象却令人吃惊：门外排起长队，人们提着各式水桶，等待接取虎跑泉水。

上山时便注意到，凡有细流处，就有人静候接水。而虎跑泉眼附近，桶阵尤为壮观。我问队尾的两位老人要等多久，他们平静答道：“晚上十点左右吧。”看来这已是他们日常的一部分。

出虎路公园达路口，步行约五百米，回到肖峰艺术馆旁的停车处。

启动车子时，不禁感慨：虎跑的故事关注者渐少，取水的人却越来越多。

当一方清泉只剩实用意义上的“可取”，而失却了它背后的历史与文化温度，或许正是某种精神层面的退步。心若贫瘠，再甘冽的泉水，也润不了文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