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题纪】《霜花记得时光冷》,是一次向岁月深处的凝视。它以海南的恒暖作为幕布,映照出上世纪七十年代三峡腹地武陵山区那浸入骨髓的湿寒,以及寒中怒放如冰晶图腾的霜花。这霜花,曾被同伴叹为“有命的”,其命在于以短暂之躯,在绝境中结晶出极致静美,恰似那一代青春于历史严冬中的战栗与绽放。全文以“冷”为骨,以“花”为魂。寒潮勾勒出生存的粗粝轮廓,霜花却升华出精神的剔透光泽。这对比不仅存在于昔今之地域,更在于苦难与审美、消逝与永恒之间的张力。最终,记忆将物理的严寒酿成生命的诗篇,让那些注定消融的冰华,在回望的眼眸中凝为不灭的印记。文成于海南暖冬,实为对遥远川东寒冬最深情的招魂,亦是对所有在时代冰凌上小心翼翼开过花那生命的致敬。</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霜花记得时光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东方博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海南岛的腊月,是连骨头缝都透着暖的。三角梅泼辣辣地开,像永不肯熄灭的焰火,海风湿漉漉地拂过脸颊,带着一丝讨好的甜。可偏偏在这样的温暖里,那遥远武陵山腹地、丰都几个山坳里的寒冬,却像封存在冰层下的墨痕,被这过分的温热一烘,反而丝丝缕缕地化开,越发清晰地浮上心头。那是1975年到78年,我从18岁到21岁的青春纪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记忆最先醒来的,总是那股冷。那不是北方干烈的、有骨气的冷,而是武陵山区里特有的,浸透一切的冰冷。它从长江的寒雾里爬上来,钻进密匝匝的松林,濡湿每一片瓦,每一件单薄的粗布衫,最后牢牢地夯进泥土房的每个毛孔。夜晚,我作为单家独户的知青,蜷缩在四处漏风的屋里,听得见屋后那乱葬岗上,有细细水流被冻住又挣裂开的声响,“嘎嘣”,清冽而绝望,像是冬天在咬牙。我便也学着咬牙,将身子缩得更紧些,把绵被裹成筒,脚尖扎紧下摆,不让冷风钻进被窝,用年轻躯体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气,做着无望的抗拒。而被头永远是潮润的,仿佛能拧出整个川东冬季的阴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白天我还要到背阴的坡上担粪。扁担压在红肿的肩上,一开始是火辣辣的疼,担久了,便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山路结了“冰凌”,亮汪汪的一层,滑得像鳝鱼的脊背。得格外小心地挪步,脚趾在解放鞋里死死抠着地。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灰蒙蒙的天吸走。低头看路,却常常被岩畔、草叶上的景象勾了去,那是霜花。满山遍野,浩浩荡荡的霜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它们开得那样恣意,那样静美。在枯黄的巴茅草锯齿状的边缘,镶上一道道晶莹剔透、长短不一的冰晶穗子,阳光偶然从云隙漏下,便折射出碎钻似的光,冷冽而骄傲。最奇的是覆在那些巨大鹅卵石上的,霜依着石头的纹理,生长出极繁复的图案,似蕨类的叶脉,似未名的地图,又似某种沉默的、只属于严冬的书法。歇脚时,我会呆呆地一直看着。一个叫秦大娃的返乡知青,总爱伸出冻得像胡萝卜似的手指,想去触碰石上那片最精致的“霜林”,指尖还未落下,那寒气已激得他一哆嗦。他终于没有碰,只说:“你看,你看,它们也是有命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话当时听了,只觉是孩子气的傻话。霜花算什么命呢?太阳一出,片刻就化了,留不下半点痕迹,就像我们那些被汗水浸透又冻硬的衣服和日子,像我们无人听见的叹息与歌谣。我们那时担着的粪水,是为了滋养来年春天的秧苗;而我们自己,却像这漫山霜花,拼尽全力地结晶、绽放,仿佛只是为了印证这季节的冷漠与酷烈,然后无声去消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如今,我在一个永无霜雪的岛上,被终年的鲜花与海浪包围。冷暖的对比如此悬殊和强烈,倒让记忆里那份彻骨的寒,有了一种近乎圣洁的轮廓。我开始懂得秦大娃的话。那霜花,或许真是有命的。它的命,就是与严酷达成一种短暂而绚烂的妥协,在不可能开花的季节与地方,开出最剔透的花。它的美,是绝境的美,是认清了短暂,因而在绽放时毫无保留的美。我们那时所有的颤栗、忍耐、乃至茫然眺望的眼神,不也是生命在另一种“冰凌”上,战战兢兢却又不得不前行的、带着冰晶的图案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将茶几上的水杯照出一圈虹彩。我忽然想,那虹彩,许是霜花轮回转世,到暖的地方,换了一副温柔心肠。而我的丰都,我的十八岁,我那变得畏寒的鲜活生命,便永远留在了那一片清冽的、短暂而有命的霜花里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1月23日完稿于海南万宁</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在不可能开花的地方开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慕容婉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读完《霜花记得时光冷》,我被一种清冽而温暖的力量包裹着。东方博毅先生用极富质感的文字,在海南的阳光下,为我这个远方的读者召唤出了一整个山坳的霜花。最触动我的,是那种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的生命姿态。作者笔下那些霜花,没有选择在肥沃的土壤里生长,却偏要在枯草、顽石上结晶;不在温暖的季节绽放,偏要在最严酷的寒冬舒展。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倔强的美学宣言,即使环境如此,我依然要美,依然要绽放。这何尝不是那代人的写照?在物质与精神双重匮乏的年代,他们依然用年轻的身体担起生活,用敏感的心灵发现美。秦大娃那句“它们也是有命的”,不仅是孩子的天真,更是生命对生命的共情与确认。在那个特殊年代,这种确认本身就是一种抵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章的叙事结构也耐人寻味。作者将“此刻”的温暖与“彼时”的寒冷交织,不是简单的今昔对比,而是用现在的丰盈去理解过去的匮乏,用现在的安全感去重新诠释曾经的挣扎。这种回望,不是怀旧,而是救赎,他终于读懂了那些霜花的语言,也终于读懂了自己和同代人的青春。记忆在这里不是褪色的老照片,而是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清晰的底片。寒冷因为温暖而更显其彻骨,霜花因为注定消逝而更显其珍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章留给我最深的思考是:什么是生命的绽放?也许不一定是在顺境中的枝繁叶茂,而是在逆境中的结晶与自持。霜花的生命短暂到几乎没有厚度,太阳一出,即刻消融。但正是这种短暂与脆弱,赋予了它一种决绝的美。它不追求永恒,只追求在存在的瞬间,极致地成为自己。而我们这代人,生活在“恒温”的时代,是否还拥有在“冰凌”上开花的勇气?是否还能在舒适区外,找到生命那剔透的、带着痛感的形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章结尾处,作者猜想茶杯上的虹彩是霜花的轮回转世,“换了一副温柔心肠”。这个意象温柔而有力。它暗示着,那些在严寒中淬炼出的精神内核,并不会随着环境变暖而消散,只会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存在。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历史,我们的青春,我们所有在艰难时刻的坚持与发现,都如霜花化为彩虹,成为照进当下生活的一缕特殊的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不可能开花的地方开花,这是霜花的哲学,或许也是我们每个人面对生活应有的姿态。感谢东方博毅先生,用他的霜花,温暖了我这个读者的冬天。</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1月23日于山城重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1月23日完稿于海南岛</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