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帮生意的江湖人生

焦方臻

所配歌曲是我本人所唱，敬请斧正

柿柿如意

　　电化局电气化工程三处三段，一九八四年春天全员迁往郑州，领导班子几近更替，人情冷暖骤变，权势倾轧日盛。书记威压如铁，令人心寒；进修机会落空，世态炎凉尽显。心若死灰，何须留恋？我毅然离去，毫无回首——那曾倾注四年热血的事业，终付流水，随风而逝。

归家安顿，得家人温言支持，我手持铁路职工全国通用乘车证，踏上一条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新路。怀揣全部家底一千二百元，脚步踏进青岛中山路农贸市场，急切寻至鱿鱼摊前问价：十五元一斤。顿觉寒意刺骨，如坠冰窟。私营问过，国营再询，价格竟无差别，而郑州收购价不过十五。凄然转身，辗转烟台、石岛、威海。石岛无货，威海八元一斤，全市场仅购得八斤。至烟台，天色已暮，投宿两元一宿的陋馆，服务员低声提醒：“防小偷，贵重物品看紧。”我匆匆奔向银行，将千元递进齐肩高窗。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收银员飞快点钞，抬头冷道：“九百九，不够一千。”我心头一震——分明整数，岂能短少？他不耐催促：“存不存？我要下班了！”无奈添上十元，领了存单，心中冷笑：这般雁过拔毛，见钱眼开，终有一日要吃牢饭。次日清晨，走遍市场六七家有货，银行取款，十元一斤购下二十斤，即刻启程返郑。打烊前抵约好的副食品店，老板蒋莉验货成交：共二十八斤，十五元一斤，约定月余再来。寻至僻静处清点钱包，扣除被黑、食宿开销，净赚一百二十多元！天啊，老天爷啊！两天挣得两月工资，钱竟如此易得？刹那间心花怒放，连日奔波与受欺之恨烟消云散。连夜赶回，中午抵博山租屋，与妻共享这初战告捷的喜悦——跑单帮的江湖人生，就此开张大吉，信心倍增。

翌日街头，购得弹簧秤、行李车、编织包、链子锁、尼龙绳，装备齐整，静待良机。择阴历二月十六，直扑烟台，入住四元单间旅社。农贸市场逐摊扫货，半日收得六十余斤，暂存摊位，复寻货源。遇一胖妇，言有存货，引至村中租屋，第二排第三户，姐夫在家。见中年汉子，验货装袋，返市过秤付款，暂寄摊位，再觅别处，却再无货踪。返身道谢，提袋欲走，行百余步开袋查验，赫然全为墨鱼干！怒火中烧，折返摔袋于地：“怎拿五块钱墨鱼干骗我？”汉子矢口否认：“谁晓得你咋换的？明明拿走的是鱿鱼！”胖妇亦作证：“你还敢耍赖皮？”我怒极反笑：“好一对狗男女，我争不过你们，这货我不要了！”跺脚转身，头也不回。刚过拐角，忽有人骑车追来：“别走啊老弟，开个玩笑！”白他一眼，随其返回，原货换回，厉声斥道：“买卖讲信誉，我一个跑单的怕你们？一根火柴烧你们个男盗女娼大白于天下！”那汉子汗流浃背，低头不语。返郑后分售十余家饭店商店，十斤八斤不等，价格参差，四日售罄，均价十三元一斤，盈利二百余元。虽奔波劳心，讨价还价，然渐入佳境。闲暇之际，再访蒋莉老板，寒暄毕，奉上两斤上好海米（干虾仁）为礼，她推辞不过，笑而收下。问：“一趟能带多少？”答：“百多斤不成问题，可惜市场货源稀少，十日一采，不过七八十斤。”她建议：“可扩经营，试试其他海产。”我言：“海米鱼干利薄，唯有海参鲍鱼尚可一试。”她道：“海参太贵，鲍鱼干倒可试试。”遂定：下次带五十斤鲍鱼干由她代销，其店需三十斤鱿鱼干。辞别返鲁，稍作休整，再赴烟台，二十元一斤收得五十斤鲍鱼干，市集另购十六斤鱿鱼，抵郑后蒋莉如约收货，结账后嘱我住店等候。

所居旅馆毗邻火车站，二层转堂楼，四面回廊。夜起如厕，途经一敞门房，有人大骂：“臭死人了还不关门！烂了裤裆就该滚出去！”女声尖利回击：“老娘又不是故意的，也让你们这些臭男人闻闻味！”回房后方知：此女正患性病，发作剧烈，其臭无比。

蒋莉携鲍鱼样品多方奔走，五日劳碌无果，终以平均十七元一斤勉强售出，赔上两块电子手表方成交易。她神色愧疚，劝我四月赴洛阳一试，并告知：鱿鱼生意具季节性，仅适十月一日至次年五月一日前，天热易生虫变质，上半年可试洛阳，国庆后再续。我感激不尽，深知唯有鱿鱼可行，其余皆难立足。此番鲍鱼折腾，令蒋莉心力交瘁，我亦不忍再扰。

归家休整十余日，妻劝道：“生意有赚有赔，上次不过百十元损失，何足挂齿。”料想烟台应有新货，遂第四次启程。轻车熟路，扫遍市场，仅收七十余斤。此行直奔洛阳，出站即宿小旅店，楼上五元单间。次日携样品租自行车，每小时两毛，遍访酒店商铺，谈妥者约下午送货。至洛阳玻璃厂，后勤处长接待，问价十八元一斤，反讥：“我十块卖你吧！太贵了！”我辩：“市价如此。”他冷笑：“我们从宁波成吨采购才八块，不信看合同。”随即出示盖章合同，发货人赫然写着：浙江省象山县海上村范xx。我心中狂喜，正愁无稳定货源，今竟得线索于无意之间。初抵洛阳，顺利售罄鱿鱼，获利二百有余。更结识牡丹大酒店采购员宋大哥，除自购四十斤外，还为我牵线一家商店。然亦察觉隐患：所住旅店女主人竟用钥匙潜入我房，以圆珠笔划开编织包拉链，窃走二斤多鱿鱼后复原封口。古语云：“听人劝吃饱饭。”遂决定归家休整五个月，以待良机。

常言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张弛有度方为正道。既已初尝盈利，又握象山线索，便在租居小屋中悠然度日。听广播，读小说，为破损行李车加装轴承、包覆胶皮，购麻包针，预备日后为拉索缝麻线加固。陪妻度日，心安理得，五个月光阴转瞬即逝。其间，亲友、同学多方奔走，为我联系两处接收单位：淄博市电业局与张店铁路水电段。我致信人事科，恳请开具商调函。

眼见秋凉，国庆将至，心中牵挂象山货源，说走就走。查地图，看时刻表，先至金华，转公交抵温州、临海，皆不理想，终决意亲赴象山。汽车颠簸至县，再乘三轮摩托抵海上村。公路右侧为村，左侧新开一小旅店，整洁干净，一宿仅需一元。自带泡面烧鸡咸菜，水足饭饱，天色尚早，腋下夹文件包，信步入村。村貌破败，污水横流，寻至范家，土墙瓦房，低矮潮湿，异味扑鼻。夫妇四十有余，男矮女高，男瘦女壮，言语不通。正踌躇间，屋内走出一十五六岁少女，目光清亮，普通话流利：“你找谁？”答：“范xx。”女孩问：“找我爸？”转向其父。我恐误会，忙解释：“朋友介绍来采购鱿鱼，百来斤，尽量低价，事成另付百元酬劳。”少女翻译后，便笑着译与父母。夫妇顿时展颜：“定是他哥在北方的朋友！”翌日清晨，老范已挑着空麻袋立在旅店门口，问他吃饭了吗？表示吃过。我拿上面包，边嚼边比划，我们便踏着晨光，搭拖拉机、乘轮渡，船票两毛，船上背篓、竹筐、扁担、猪仔、鸡鸭摆满地，海面上风平浪静，船头上迎风而立，驶向虾峙岛——那方被海风雕琢得玲珑剔透的孤屿。

第一次坐船，竟生出几分诗意：白帆点点，小岛如墨，海鸟翻飞，咸风扑面，心也跟着飘远了。

一个多小时到虾峙岛，风光秀美，街市热闹，有饭店有旅店。我们住下，老范带我走山间小路，挨家挨户喊：“道床仓有卖无？”有人应声拿出几只干湿不一的鱿鱼，他看货议价，走走停停，喝口水，啃口面包，大半天竟收了四十多斤。回旅店分拣，干湿分开。第二天他独自上山，我晒鱼。傍晚他背回十多斤，比划着说：“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三天一早出发，山路弯弯，终于来到一片开阔地，满地晒着各式鱼干。他找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谈价，八元一斤，四十斤上等鱿鱼干到手。我悄悄比划：给十块好处费。老头犹豫，回旅店后才来拿钱，我赶紧应下。

可天有不测，当晚海上狂风暴雨，连下两天。第五天清晨雨过天晴，我们赶往码头，正要上船去宁波，那瘦老头已等在那儿，一见我就急了，脸红脖子粗地骂，怪我们没主动送钱，扬言断交。我连忙安抚，塞他二十块，他才作罢。

宁波火车站，我留老范一千块收货，约好十天后中午碰头，另付百元工钱。两次往返，顺利得很，均价不到十元一斤，扣去工资杂费，每趟净赚三百多。可第三次来的是夫妻俩，女人一见面就喋喋不休，写写画画抱怨：鱿鱼难收，花销大，老范一个人搞不定。我一看便知——她是来接管生意，准备坐地起价了。

我当场结账，给二百块报酬，那女人嘴角一抽，偷偷笑了。我平静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要回单位上班了。”她愣住，脸色发黄，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回洛阳一验货，鱿鱼质量极差，勉强处理，盈利不足百元。我果断止损，不再联系。

后来亲自去宁波鱼货市场探路。旅馆住下，不慌不忙逛遍全场，琳琅满目的海产让我眼前一亮——鱿鱼要多少有多少！

第一天就见识了“江湖手段”：一个中年男人把鱿鱼一公斤一捆，大只好的在外，小的湿的藏里头，工程线扎紧，套袋后钢锯条封口，蜡烛一烤，严丝合缝。手法漂亮，猫腻我也懂。我要求拆袋自选，他犹豫，又舍不得大客户，最后拆选了五十斤，十元一斤成交。

又看中一个青年手里的二十多斤，谈好价，过秤付钱。他热情说送我出市场，转头就蹽，越走越快，人群里像条滑溜的鱼。我可是短跑冠军，哪容他耍花样？一路紧追，出市场时他喘得直抖，我气定神闲，一把抢过袋子，笑一声：“谢谢了！”扬长而去。再来宁波，遇上老实厚道丛招弟大姐，她货真价实，我洛阳自然也货真价实。后一新店老板要八十斤，月余不肯结账，我守他三天才物归原主。另一副食品商店老板自作聪明：五十斤鱿鱼大的多，小的少，十五一斤，他非要把小的挑出，大的加价：十七一斤算账，悉听尊便，我一分不少挣，净得十斤自食。

这生意，从来不只是买卖。是风浪里的试探，是言语不通的比划，是雨夜里的等待，是封口袋下的猫腻，是二十块钱换来的沉默，是自作聪明的滑稽，是一次次踩在信任边缘的行走。

一九八五年春，单位派工会主席与同事王兰花赴我妻单位外调，言我入党政审已近尾声，回程后便可赴西南交大参加为期三年的干部进修。消息传来，我 一笑置之。彼时，曾退居二线的老领导重掌权柄，升任副处，正是他暗中周旋，才为我铺就这条仕途坦道。然我心已远，不愿再入熔炉，好马不吃回头草，江湖未远，何须折身返岸？

有点钱了也曾经大气，携妻与年方十八、刚参加工作的小弟一路南下：登泰山观日出，游沪上览繁华，泛舟西湖烟雨，宁波采鱿鱼而转道洛阳，再至少林古刹观光。一路山川如画，滋味纷呈，也算快意人间。小弟送货至伊川，对方欲将原议十九一斤压至十六，瘦削的少年眼含热泪，哽咽道：“你们不守信用！”声未落，对方动容，当即按原价如数结清。少年之诚，竟胜千言契约。结账返鲁后，我硬给小弟三百元，让其积少成多，学会存钱，取妻度日。

后为解家中两弟娶妻之困，我劝动年已五十二岁的父亲，与我共踏商旅之路。自此，宁波至洛阳间，舟车往返，商户渐固，生意渐稳，我与父亲对半分成。人心为本，信行为基，无需契约定生死，却步步踏出生活希望。

妻调入张店电工器材厂，厂中暂替斗室做宿舍，遂安家于淄博张店。一九八六年六月，经两年多赖病假，双方单位终发调函，我亦正式调入山东淄博水电段。父亲又独行数趟，积攒家用，见好即收，悄然退隐。自此，我心不再悬于路途，亦不必日日为老父安危牵肠挂肚。

一九七八~一九八六 ，八年漂泊，如舟过江，风雨兼程，被辱被打，终靠彼岸。那些靠人心点亮的日子，虽无白纸黑字，却比誓言更重，比利益更久。光在时，照得前路分明；光熄处，人散亦无怨。唯有记忆深处，那一缕微光，仍映着友谊与温情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