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豆腐担子（原创）

虎居山霖

《哥哥的豆腐担子》

文/张子东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觉就少了，很多个睡不着的清晨，我会起身走到窗前，看远处零星的灯火在墨色里浮沉。这时，耳边总会恍惚响起一声遥远的、拖长了调子的吆喝——“豆——腐——”，那声音穿透雾气蒙蒙的晨光而来，清清亮亮的，带着黄豆被碾碎后温润的生气。我知道，是大哥又到我心中和梦里来了。

大哥长我九岁。我记事时，他已是个半大的劳力了。因为家里“成份”不好的原因，他十六岁便断了学业，幼小的年纪是挺不起重体力的，在二伯的运作下，他被编进生产队的副业组，和二伯一起专司做豆腐、卖豆腐的活计，有了二伯的照顾，相对还算轻松点。于是，他生命的底色，便早早地被浸泡在了一缸缸的豆浆里，蒸腾在了一灶膛的柴火气中。

我最爱在夜里粘着他去豆腐坊。那是村西生产队场院边一间旧屋，一盏昏黄的灯吊在梁下，照着四下里氤氲的白汽。大哥总是不多话，只挽起袖子，沉默地推着石磨。沉重的磨盘发出“噜噜”的闷响，乳黄的豆浆便沿着磨槽泪一般汩汩淌下，汇进木桶。待到豆浆在大铁锅里煮沸，满屋子便充溢着那种特有的、带些腥甜的暖香。点卤是最见功夫的，在二伯的精心指导下，他很快就能独挡一面了，大哥凝神看着豆浆在盐卤的作用下渐渐凝结成云絮，又缓缓沉静成雪白的一汪，神情庄重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我那时不过六七岁，哪懂得他劳作的艰辛，只觉得那一屋子暖烘烘的蒸汽，和空气中厚实的豆香，便是人间最安稳的所在。我守着的，无非是最后锅底那层焦黄的“豆腐嘎巴”，常常等着等着，便在热炕头睡着了。

印象最深的是被他背回家的夜路。散工时往往已近子夜，村庄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悬空的星星在天际，还有山村的寂静与偶尔的狗吠。大哥背起熟睡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我将脸紧紧贴着他汗湿的后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感受到他肩背肌肉的起伏。他的呼吸粗重而均匀，脚步声“沙沙”地响在静极的夜里，那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能将所有的鬼魅与畏惧都驱散。我把整个世界，都托付给了这个摇晃却无比坚实的脊背。

天将亮未亮时，大哥又起身了。等我揉着眼跑到村口，他早已收拾停当。有时是一担豆腐脑，用一个扁担，俩个水桶盛着，哥用他柔嫩的肩膀挑着；大多时候是一辆独轮手推车，上边是水淋淋、盖着白布的豆腐盘子，车把上吊着秤盘和割刀。太阳刚给东边的山脊镶上金边，他便推起车子，那一声清亮的“豆——腐——”，像一把钥匙，哗啦一下打开了沉寂的村庄，他从村西走街串巷，一直走到村东，再绕路到河沟南岸，直至转整个村子一圈。

炊烟陆续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随着他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巷子里便热闹起来。吱呀的开门声，清脆的招呼声，孩子们兴奋的跑动声，霎时间连成一片。大娘大婶们端着粗瓷碗、瓢、小簸箕出来了，里面是淘得干干净净的黄豆，相互比对着成色，说说笑笑。大哥总是笑着，露出白白的牙，手下麻利得很——掀开湿布，雪白颤巍的豆腐便露出来，他执刀横竖划下，方方正正的一块，过秤，高低不过毫厘，然后稳稳地托起，放入人家的家什里。那刚出屉的豆腐，冒着微微的热气，混着豆子的醇香，仿佛把整个清晨都染得温润而富足。小小的推车、担子被围得水泄不通，成了村庄清晨最温暖的圆心。这喧嚣而亲切的市声，这以物易物间流淌的朴拙情意，便是那个清贫岁月里，最丰饶的人间烟火。

后来，大哥参军走了。他走后的许多个清晨，村庄似乎失却了某种韵律。依旧有鸡鸣，有炊烟，但少了那一声划破晨雾的吆喝，少了那豆腐担子旁聚集的热闹与生气，山村的清晨便像缺了主心骨，寂寥了许多。我知道，乡亲们和我一样，在怀念那抹雪白的温暖，和那个带来温暖的人。

几十年过去了，岁月悠悠，大哥已去了遥远的天国。可他推着豆腐车、担着豆腐脑的身影，那沉稳的脚步声，那声清亮的吆喝，却在我记忆的底片上愈发清晰。他的一生，或许就如他做出的豆腐，素朴无华，却在生活的重压与岁月的磨砺下，凝结出了最纯净、最坚韧的质地。那淡淡的豆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味道，也是留给我——关于勤劳、担当与温暖的所有怀想。

哥，夜深了，你又该起身调制豆浆了吧？愿那天上的云，都是你点化的豆浆；愿那拂晓的星，都是你洒落的卤光。人间烟火里，永远有你的一担清白。

2026年1月23日

注：今天是农历腊月初五，是大哥的诞辰纪念日，仅以小文纪念我亲爱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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