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秋千<div><br><div> 腊月里的最后几个晴天,村里便开始热闹了。这热闹的中心,便是打麦场边上人声鼎沸的荡秋千了。在商洛乡间,人们管荡秋千叫“打悠秋”,这是正月里最热闹的闹春仪式,从初一吃过热腾腾的饺子开始,要一直荡到月尾,把整个年的欢腾都晃进风里。</div></div> 搭架秋千是男人们的事,他们从沟里砍来碗口粗的、笔直溜顺的油松木,那木头还带着山野凛冽的清气。绳索是最紧要的,用的是新搓的麻绳,粗粝、结实,泛着生涩的黄白色。几个汉子喊着号子,将那两根主木一左一右,斜斜地靠在老槐树最壮实的横杈上,顶端用铁链和麻绳死死绞紧,下端深深地夯进冻得硬邦邦的泥土里。于是,一个巨大的、颤巍巍的“人”字,便庄严地立在了天地之间。两根立木之间,悬下两根稍细的横木,用牛皮绳绑牢,这便是秋千的“坐斗”了。那坐斗宽大得能容下两人并肩,更像一张悬空的、会飞的矮凳。 <div> 荡秋千,是要有胆气的。胆小的妇人孩子,只敢坐在那宽大的坐斗上,让人在后面轻轻地送。而真正的“荡”,是属于少年和青年汉子们的。他们不坐,而是站。双脚一前一后,踩在横木上,双手将两根粗麻绳在胸前一挽,便像长在了秋千上。先是自己弯腰屈膝,奋力蹬踏,秋千便小幅度地摆荡起来。待到有了势头,底下便有相好的伙伴,看准他荡到最低点的刹那,猛地伸手在他背上一推,喊一声:“起!” 这一下,借了人气,添了地力,那秋千便“呼”地一声,带着风声,向着另一面的高天冲去。</div> <div> 我看得最出神,是看那些后生们“打平”。那便是要荡得极高,让那悬吊坐斗的横木,荡到与顶上主木的交叉点几乎平行。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平衡。荡到最高处,人会有一刹那的静止,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托举在半天云里。那一瞬,时间仿佛停了,风声也歇了,整个热闹的打麦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拴在那一个高高的人影上。然后,秋千无可挽回地回落,带着更猛烈的风声,呼呼地,像一只重新扑向大地的鹰,底下便爆发出轰然的喝彩!</div> <div> 我那时体弱,从不敢站上去“打平”,最高也只敢坐着,让表哥将我送到半高。可即便只是那样,当秋千脱离地面,向着后方扬起的刹那,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极度自由的快感,便会攥紧我的心脏。身子是轻的,空落落的,无所依凭,仿佛魂灵儿都要从头顶飘出去。可手里攥着的麻绳又是那样实在,粗砺的纤维摩擦着掌心,传来下面人间的、温热的力度。就是在那一上一下、一实一虚的交替里,我恍惚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一点这古老游戏的真意。它让你飞离,又把你拉回;给你云霄的幻觉,又反复提醒你大地的存在。<br></div><div><br></div> <div> 许多年后,我离开了那个四面环山的村庄。在城市里,我见过公园里精致的铁架秋千,孩子们坐着,被父母推着,安全,稳妥,荡漾着一个下午的温馨。可我再没见过那样粗犷的、巨大的、需要整个村庄的男人协力才能竖起的秋千架;再没听过荡到最高处时,那几乎要撕裂空气的呼啸风声;也再没体会过,站在那简陋的横木上,将性命与勇气都交给两根麻绳时,那份近乎悲壮的自由。<br> </div> <div> 前年过年,我回到商洛。村庄安静了许多,年轻的面孔寥寥。我急切地问起秋千的事,孩子们却摆手摇头,知之甚少。那一刻,晚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我全身发紧。透过黄昏,暮色中我仿佛看见了秋千仍在村口老核桃树下反复回荡,看见了那些嵌在天幕上的黑色剪影,听见了那撕裂寂静的、渴望飞翔的呼啸。我知道,也许秋千在乡人心中,从来不只是个玩物。它是一架通天的梯,一座渡河的桥,将过去与现在,将土地与天空,将固守的我们与那渺远未知的远方,温柔地连结起来。它荡过清贫却热烈的岁月,荡着邻里间的温情,也荡着游子对故土最深的眷恋。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那架秋千始终在记忆里摇曳,把每一个商洛人的新年,都晃得格外绵长、格外滚烫。<br><br> 2026.01.21日草于冀东唐山<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