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原创作者:栾德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的家乡在苏北射阳河的支流篆河岸边。篆河呈“U”字形,两端与射阳河干流相连。河流合围起来的这块陆地,当地人习惯地称之为“篆河里”或“河里”。我家门前的那段河流,河面比干流稍窄一些。宽阔的河面上帆船、渔船来往穿梭。大河两岸,风光旖旎,草木葳蕤。春夏季节,苍翠欲滴的芦苇映衬着蓝天白云。这里虽然没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中所描写的宁静致远之意境美,但茂密的芦苇,浩如烟海的芦苇荡,一直被家乡人引以为豪。芦苇与家乡的父老乡亲结下了浓厚的情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每到早春二月,冬天的寒意还未退去,小河旁、堤岸上就有零星的芦笋钻出地面,向人们通报春的讯息。谷雨前后,芦苇就长出了五六片叶子。我们上学放学路过河旁、圩边,总要摘几片芦叶裹成芦笛,吹出各种音乐,有的像小鸟啾啾歌唱,有的像小羊“咩咩”叫唤,有点音乐细胞的同学还能吹出《让我们荡起双桨》《我和我的祖国》等优美的曲调,对我这个一首曲子都哼不出来的人来说,真是无比羡慕。</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我母亲虽然不识字,但心灵手巧。在吃不饱肚子的年代,芦笋刚出嫩芽,我们兄弟姐妹就期盼着端午节的到来。每当端午节前几天,母亲早早就准备好了芦叶,把储存近一年的糯稻加工成糯米。端午节的前一天下午,母亲就忙着包粽子。芦叶就像绿色绸带在母亲手上翩翩起舞。母亲能包出各种形状的粽子,有四角粽,有五角粽,每个角呈现出不同形态的圆锥体,一个个粽子就是一件件艺术品。母亲包粽子既快又好,左邻右舍好多年轻人不会包粽子,母亲就成为她们的“粽子师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我们家一般都要等到初四晚饭后才烀粽子,要烀上三个小时左右,芦叶的香和糯米的香就融为一体。晚上九点钟左右,锅里溢出的浓郁而诱人的粽香味,使我无法入眠,按捺不住吃粽子的欲望,便装着出去上厕所。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就破例剥一个给我“尝尝”烂没烂,为此还引起姐妹们的嫉妒。五十多年过去了,我还为此事既感甜蜜,又觉愧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家乡不只是河边,沟渠边长满芦苇,更多的是大片的芦苇荡,我们小时候称之为“大柴滩”。每到放暑假,大柴滩成了孩子们的天下。我和小伙伴们到大柴滩里割牛草、捉鱼虾、掏鸟蛋。我记忆最深的是掏鸟蛋。大柴滩里鸟的种类并不多,有灰鹭、白鹭、布谷鸟等。灰鹭白鹭的窝做在地面,大多是用枯了的芦叶筑成的。鸟蛋有绿皮的,有灰褐相间的,如鹌鹑蛋大小差不多,掏到这样的鸟蛋自然高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大柴滩里最多的鸟叫大苇莺。因为它“刮刮刮……”的叫声,家乡人把它叫做“柴刮刮”。它的体形、羽毛的颜色与麻雀差不多,只是尾巴稍长一些,体型稍大一些。看着这些芦苇上的小精灵,听着它那“刮——刮刮刮……”“刮刮——刮刮刮……”一曲曲婉转清脆的“乐曲”,给人以置身世外桃源之感。大苇莺的巢筑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苇杆上,巢是鸟儿从四面八方的田野上衔来的带藤的干草筑成,它们就在这巢里繁衍后代。我和伙伴们最多一次每人掏了十几枚蛋,灰褐色的蛋壳上布满大小不一、浓淡相间斑点。带回家准备品尝美味,结果我被母亲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她问我:“你知道鸟儿见蛋没了,它们会怎么想吗?以后不准你再掏鸟蛋了。”母亲告诉我,掏鸟蛋的人脸上不久就会长出像鸟蛋上的灰褐色的斑点。我自然知道母亲是用长斑点这一“武器”来吓唬我的,但从此以后,我再去大柴滩,割草或捉鱼,见到鸟窝,只是看看,从未再掏过鸟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柴刮刮的命运也是够惨的,不仅是我们这些“捣蛋鬼”会去掏鸟蛋,而且还受斑鸠(布谷鸟)的欺侮。斑鸠不会做窝,去霸占“柴刮刮”的窝孵育后代。《诗经.召南.鹊巢》中的“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告诫人们不应坐享其成,不能把别人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重阳节过后,芦苇陆续开出洁白的芦花。大片的芦花随着苇杆在带着寒意的凉风中,伴着夕阳余晖摇曳起舞。芦花如棉似絮,既柔软又温暖。小时候我们家的条件很艰苦,冬天几乎没有穿过棉鞋,只要有芦花,我们的脚就不会受冻。扯几把芦花塞进鞋窝,就感到无比的温暖。中午放学回家换一把,或者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上学再垫上,还是很暖和。每到冬天,人们还会编织一种叫“毛窝子”的草鞋,是用芦花编织的。它高帮,包裹住脚踝,虽显得笨重,但特别暖和。芦花盛开的时候,我们星期天总跟着大人到大柴滩割芦花,晒干后以备寒冬垫鞋窝、编“毛窝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农历腊月,是收割芦苇的季节。人们冒着严寒,踩着冰块收割芦苇。高的芦苇有四米左右,矮小的不足两米。一捆捆芦苇堆积如山。生产队按照人口,每人可以分到几百斤。我们家人口多,每年分到三四千斤。看着这些芦苇,我们的心里充满了希望。在那个年代,家乡人的经济来源就是这些芦苇了。特别粗壮的用于编织捕捉黄鳝的渔具——丫子,稍粗的用于编织芦蓆等,矮的细的编织柴帘。</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整个冬季,家家户户除了在生产队干农活,其余时间起早摸黑都在编织芦蓆和柴帘。编织芦蓆前要经过撕柴、压柴、剥壳等几道工序,将芦柴加工成柔软干净的“篾子”才可编织蓆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每天早上,我还在床上,父亲两大捆柴就压好了。晚饭后一家人都要“剥篾子”。母亲白天利用生产队工前工后的时间,带着我两个姐姐编织蓆子。那时的我什么都不会干,什么也不想干。晚上被“逼”着剥篾子,还不时被篾刺戳破手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家里缺煤油、火柴、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顶一钳(六张)蓆子到供销社的收购站卖了,问题就解决了。为了多卖点钱,父亲将芦蓆挑到五十里外的县城集市上去卖。他每趟都挑四钳蓆子,每钳蓆子可多卖二元左右。父亲个子不高,力气也不大,但为了多卖几元钱,他挑着近百斤的担子,来回要走一百多里路。每次卖蓆子,父亲都要约上一两个人一起去,路上好作个伴。前一天晚上母亲总要炕些饼给我父亲带着,当作第二天的早饭和午饭。父亲半夜出发,早晨七点钟左右就到县城,卖完蓆子十点多钟返回,傍晚才能到家。不好卖的时候,下午才能卖完,深夜顶着星星伴着月亮到家,掏出带着体温的“票子”,谋划这点钱的用处。我看着父亲一身疲惫的样子心里很难过。每个学期开学,父亲总要挑上一担蓆子到县城去卖,我的学费和学习用品都不用担心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篆河边的芦苇荡,不仅给我的童年带来了快乐,为乡亲们在最困难时期带来希望,在抗日战争时期,曾让日寇闻风丧胆。日寇占领阜宁县城以后,经常驾驶着汽艇到陈铸、正红、獐沟等地扫荡。因篆河两岸芦苇荡神秘莫测,加之河网密布、港汊纵横,鬼子不敢轻易闯入“篆河里”,这里就成为周边乡民的投亲逃难之所。为了抗击日寇,家乡的先辈们各自把家里栽种的桑树、槐树等材质坚硬的树木锯下来,在河中打桩,水面上风平浪静,水下暗桩密布,形成一道道屏障。鬼子吃尽了苦头,汽艇经常撞上树桩,动弹不得。据有关地方志记载,1943年11月,日寇汽艇又“趴窝”了,气急败坏,窜进大西庄放火烧了十几户人家。当地村民和新四军的某部战士与日寇顽强战斗,把鬼子打得溃败而逃。从此,鬼子的汽艇再也不敢闯入“篆河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今年清明节,我回老家祭祖,回来的路上不由自主地停车,走向曾经给我的童年带来无穷快乐和希望的大柴滩。我登上横跨在篆河上新建的大桥,向东眺望,河面波光粼粼,远处水天相接,两岸林木郁郁苍苍,幽幽暗香沁人心脾,水鸟时而拍翅争鸣,时而低徊盘旋。西面近处是雄伟的青盐高铁大桥飞架南北,家乡美景依然让人流连忘返。然而,令我遗憾的是柴滩变成了鱼塘,圩堤偶尔冒出的芦笋也被小羊啃了,再也听不到大苇莺 “刮——刮刮刮……,刮刮——刮刮刮……”那清脆悦耳的歌声了。故乡的柴滩、芦苇只能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吟诵中寻觅。儿时的芦笛、苇莺、芦花、芦蓆只能成为我记忆中的快乐与希望,以及几十年后今天的怀念与感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