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赋，——解义山《锦瑟》之梦魄

黑山鬼窟

《蝶梦引·惘然》

（自度曲，依《钦定词谱》定格）

锦柱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折损华年。

庄生晓影迷蝴径，望帝春心泣杜鹃。

沧海月孤珠作泪，蓝田烟暖玉生怜。

此情空付东流水，当时已惘逝云边。

序曰： 沧海月孤，蓝田烟暖；一弦一柱，俱化啼鹃。

夫锦瑟无端，五十弦惊残夜；华年有柱，三千界碎空庭。何谓梦耶？昼魂浮于冰弦，蜃气蒸于玉指。庄生之蝶，溺晓露而忘形；望帝之鹃，衔春心以啮魄。此非幻也，实血泪凝珠，瘗于沧海之墟；温香煅玉，焚于蓝田之麓。呜呼！诗人者，白日缚梦之囚徒，以金针绣鬼，以冰弦钓魂——遂使无常之泪，镀作明月；未死之灰，蜕作暖烟。

若夫析其肌理：惚兮恍兮，中有象兮。义山铸梦，非下识之呓，乃全魂之沸。彼幻梦如雾，遇日则销；诗梦如刃，历世愈铓。何以证之？看沧海遗珠，鲛人泣血尚温；蓝田埋玉，紫烟啮骨犹暖。此非虚设之景，实亘古之创痕——屈子沉湘，血化江蓠；阮籍哭途，泪浸穷路。故锦瑟之弦，即灵均之佩；迷蝶之翅，即伯牙之碎琴。梦耶醒耶？醒是梦之骸骨，梦是醒之幽冥。

再溯玄机：道典云“大患若身”，佛偈云“如露如电”。然则诗家之梦，独悖斯言。彼以患为舟，以露为种——炼惘然为火种，种于逝川之畔；收追忆为钓线，垂向无底之宙。昔陈抟卧华山，梦执河图而笑；项羽刎乌江，梦化杜宇而啼。此皆以血肉饲梦，梦反噬其骸而成不朽。今义山操瑟，弦割指裂，终奏出半阕残阳、一捧灰烟——非求解脱，正以枷锁为璎珞，以牢笼为广厦。

至若升华境谛：观沧海之月，孤如弃珠；抚蓝田之烟，暖似遗玉。惘然者，非悔恨之烬，乃觉醒之燎原。昔仲尼临川叹逝，桓公抚柳泣金；陶潜采菊见山，东坡酹江问月——皆惘然之裔也！彼等不求解脱夢网，转以梦丝织天梯；不惧烟灭玉沉，翻以余烬焙新茶。故此诗之绝响，不在哀婉，而在裂帛刹那，三千世界忽见本真：弦断处，星河倒灌；惘然极，天地初开。

嗟乎！蝶骸化土，犹孕春苗；鹃血渗岩，竟绽红萼。今溯锦瑟之纹，恍见：

沧海遗珠，夜夜吮月而肥；

蓝田残玉，岁岁嚼日而苏。

大惘然者，实大自由之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