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光酿成回甘,岁月压成书页。我生在五十年代末的晨光里。 </p><p class="ql-block"> 六七年上小学,课本还没捂热,就被卷进时代的潮涌——</p><p class="ql-block"> 中学时推开校门,去工厂学齿轮转动,去田埂辨麦苗分蘖。</p><p class="ql-block"> 青春是扛着行李下乡,又在返城潮里挤成沙丁鱼。恋爱、结婚、生子,刚把日子砌成墙,下岗的通知单又让一切重新摇晃。</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肩上压着父母的医药费,手里牵着孩子的学费,把酸涩嚼碎了吞下,继续赶路。也曾问过命:怎么就不能轻一点?可低头看看手心——厚茧里藏着工厂的机油味,指缝间渗着田间的泥土香,它们托起过破败,也最终托起了团圆饭桌的热气。</p><p class="ql-block"> 如今领着退休金,看孙辈在膝头嬉闹,才明白这一路,苦涩最后都沉淀成河床,托着生活平稳向前流。</p><p class="ql-block"> 我们是被岁月反复捶打的一代,也是被时代温柔接住的一代。皱纹里刻着大历史的沟壑,眼底却映着小日子的晴光。苦难曾是我们的必修课,知足成了我们的毕业证。</p><p class="ql-block"> 这一生啊,像一棵被风反复吹过的老树——根,却越扎越深。 我们这一代人,是共和国最坚韧的注脚。人生这本大书,我们这一代,章节格外曲折。</p><p class="ql-block"> 下岗那年,我把自己活成了渡河的那块石头。本以为,下岗后的创业是一场自救。在大学校园守着那间食杂店的三年,看着青春的脸庞进进出出,我嗅到的不仅是生计,还有一种久违的书卷气。守着食杂店是我“旁听”的开始。记得有个大连来的孩子,三年里几乎每个早上,都雷打不动地来我这儿吃一碗泡面。时间久了,我们熟得像家人。那时电脑是稀罕物,他怕丢,上课前就径直把那个“大宝贝”存到我柜台下,说:“放您这儿,比放保险柜还踏实。”那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营业额都让我觉得值。</p><p class="ql-block"> 食杂店因故停业,我这一生,好像都在“校园”里摆渡。最初是命运把我摆渡到此:下岗潮推着我,从工厂的机关职位,渡到大学校园的食杂店,再泊进学生宿舍楼,一停就是二十多年。后来,我成了摆渡他们的人。我记着有某系学生会主席毕业前已签大型国企,后来学院有两个名额要优秀毕业生去省高校进修回来留校任职。他来争求我意见让我帮他规划,我倾听他的迷惘,分享过来人的一点经验。后来他果断决定去进修两年,回校后他凭自己的能力仅5年时间就被提拔为中层领导。他们叫我阿姨、妈妈、老师……这些称呼,是我收获的最珍贵的船票。人生的课却转场到了宿舍楼,一上就是二十多年。这里成了我真正的“大学”。最难忘的有一年暑假整个宿舍楼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河南籍的学生,因为家境困难回不了家。按规定,有一个学生在,宿舍楼就不能关。于是,那个漫长的夏日,就我们俩守着偌大的楼。他把我当最亲的人,讲家里的艰辛,眼里的光却未曾熄灭。我告诉他:“孩子,知识一定能改变命运。”后来他毕业,我帮他参谋就业方向;再后来,他真的去了一家好企业。离校那天,他送我一个用废旧杂志叠成的帆船,说:“阿姨,这是我人生的第一艘船,您是指挥它启航的人。”</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里,这样的故事太多。从“阿姨”到“妈妈”,再到许多孩子认真地叫我一声“老师”。学生处主管宿舍导员说我成了这栋楼的“定盘星”,有我在他们很放心。而我知道,是他们青春的潮水,推着我这艘老船,见识了更广阔的海如今我离岸归家,每到夏季看海面帆影点点。我才恍然:哪里是我在摆渡青春?分明是无数青春的浪花,簇拥着我,充实了我,完整了我这平凡而丰盛的一生。这里成了我真正的“大学”。朝夕相处的,是最有活力的青年。从最初管理门禁、出入登记,到后来自然而然地,听他们讲实验的失败、恋爱的甜蜜、对未来的迷茫。我用半生历练换来的那点“过日子”的道理,竟也能熨平他们的一些焦虑。而他们口中新奇的观点、热门的词汇、乃至帮我解决的手机电脑小问题,都像一扇扇小窗,让我看见了飞速变化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他们放假回来会带家乡特产,毕业多年还有特意回来看我,六十五岁,终于“放学”回家。翻看那些褪色的合影,我忽然明白:不是我守护了他们的青春,是他们的青春,重新滋养了我的生命。我用二十年的光阴,旁听了一所永不毕业的大学,而这份桃李满天下的欣慰,是我人生下半场最丰厚的退休金。路沟壑纵横,却都被走成了路。每月那份准时抵达的养老金,是时代最终盖下的、温热的印章。它轻声说:苦,是真的;福,也是真的。不感谢苦难,只感谢在苦难中始终没有松手的自己。这一生,尽过力,吃过苦,也等到了甜。够了。</p> <p class="ql-block">校园食杂店</p> <p class="ql-block">这是2006级毕业生</p> <p class="ql-block">工作中</p> <p class="ql-block">教师节学生献花</p> <p class="ql-block">疫情期间坚持上班</p> <p class="ql-block">后期又调教师公寓值班</p> <p class="ql-block">离校最后一张留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代人,对“下岗”和“再就业”有着刻骨的体会。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次“再就业”,不是打工,也不是开店,而是在65岁时,从“宿管员”这个岗位上“光荣退休”。这次“再就业”,历时二十余年。工作内容是:倾听、陪伴、见证。收获的报酬是:无数声“阿姨”、“妈妈”、“老师”,和一颗被青春不断刷新的心。</p><p class="ql-block"> 我曾以为,是时代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直到看见那个我鼓励过的河南孩子,成为企业的骨干;直到收到天南地北寄来的喜报与问候。我才懂得,我也可以参与改变一些年轻的轨迹。</p><p class="ql-block"> 所以,别问我这一生苦不苦。苦是时代的背影,而甜,是我用自己的双手,从最平凡的土壤里种出来的花。这段“再就业”生涯,是我人生最意外的奖励,也是最坚实的勋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