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海河边的远洋宾馆,三楼是西餐厅,全名“爱琴海咖啡厅”。主营早晨和中午的西式自助餐,也是涉外酒店的标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西餐厨房就在餐厅的一侧。一般情况下,过了中午的吃饭点儿外边就没人了,就剩下中班的厨师在厨房备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好像是本拉登恐怖袭击双子塔的时候——2001年,还是年底,记得那段时间我总上中班。刘刚是领班,带着我们几个人正在厨房干活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看西厨房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四十几岁的大哥,穿着西装打着领导,黑皮鞋,头发梳得还挺顺溜。进来在厨房里围着里边工作台转了一圈,我们都不知道这人是干嘛的,还以为新来的副总,没一个敢说话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见这人走到领班老刘身后站住了,把手一背,看他干活……我们领班是个看见领导就发怵的主儿,这位往后一站,他心里可是敲起了小鼓,不时的扭过肩膀友好地冲后边点点头。那一刻,他头上那顶一尺多高的厨师帽,显得是那么的不合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人是干嘛的?”“不知道呢?”我们几个悄悄地在后边小声嘀咕着,“怕不是新来的副总吧!看把老刘给吓得,端锅的手都哆嗦!”我们憋着笑……差点给憋出毛病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了一会,那人走了,只见领班刘哥长出了一口气,他紧张的脑门儿都有汗了,自己嘴里叨咕着:“这人十有八九是新来的副总,看派头就挺像领导”,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像是跟我们说,也像自言自语。看来老刘跟我们想的一样,也把这人当副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那人又来了。跟昨天一样,在厨房围着工作台又转一圈,再次往煎牛排的扒板后边一站,俩手一背,继续看我们干活。跟昨天不同的是,站了一小会儿说了句话:“这个铁板煎出牛肉来肯定好吃啊!”老刘赶紧点头:“对对对,您说的没错,好吃好吃,您是……新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我是刚来的,站这儿看看没事儿吧?”“没事,没事儿!有嘛做的不到的您说话!”老刘很客气,心里笃定来人就是新上任的副总了,还摆出一副让来人指导工作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人也是有意思,没再多说话,看了几眼背手出去了。我们又是面面相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想到转天他又来了,跟前两天不同的是换了身衣服。西装革履黑皮鞋没了,换成了我们酒店保洁部做卫生的衣服,白褂蓝裤条绒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师傅,你们好!我今天正式来上班,这个区域的卫生我也负责,以后多多关照!”衣服换了,态度也变了,跟先前像是换了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刘一抬头,看见对方,表情满是惊诧、质疑、大梦初醒的感觉全都揉到了一起。只见他眉头一拧,眼一瞪,发现这人就是个保洁,连个磕巴都没打,直接来了句:“出去!你谁啊?厨房重地,闲人免进!没看见是吗?谁让你进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嗓子,直接把大哥轰出去了……常言说:“话是拦路虎,衣是瘆人毛”,真是一点不差。西装革履他默认人家是副总,换上白褂蓝裤就只能擦地洗厕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知道,那人是个国企下岗职工,头两天是来酒店应聘的,保洁部的经理告诉他以后负责西餐厅和厨房的卫生。他走的时候正好经过西厨房,顺便溜达进来瞧瞧,也不知道厨房不让外人随便进,兴许他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可巧的是,他那身专门为应聘置办的西装把我们给唬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可惜今天再来,换了打扮就换了角色,领班老刘的态度急转直下,“你以后只要不是做卫生,别进来瞎窜!餐饮部有规定,就你这样的领导最看不惯!”刘哥从来不承认自己“狗眼看人低”,他那叫——看人下菜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再想起这件事,我越来越明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敬的,从来不一定是人,更多时候,是衣服,是身份,是我们心里对“位置”的迷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那个真正体面的人,不是穿西装的时候,是被轰出厨房之后的日子里,再看到我们还依然笑着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么!你前两天背着手进厨房,都把我们吓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不住!对不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快,我们跟那位保洁师傅的关系就缓和了。人一旦没了身份的“隐形光环”,反倒更容易说话——他干活勤快,也实在,说话带点憨气,时间一长,大家都处得不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有老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始终冷着脸。每次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也不吭声,只拿斜眼瞪他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千言万语,最后都化成了一个眼神儿。这个眼神可不简单,每次我看到的同时,都似乎听到了老刘的心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让我没面子!这家伙,看着就不让人喜欢……使劲拿斜眼儿瞪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