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玉米糖

玉洁

大寒悄至，老话讲“三九四九，冻掉下巴”。在这寒冽刺骨的时节，指尖轻划手机屏幕，一则手工麦芽芝麻糖的视频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那金黄酥脆的模样，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我记忆的闸门——尘封已久的灶火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父亲在冬日里守着灶台，熬制玉米糖的模样。

父亲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农闲时分，他便是家里的主心骨，熬糖、酿醋，换些零碎银钱，悄无声息地填补着家里的柴米油盐。

熬制玉米糖的前奏，是一场全家总动员的序曲。父亲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指挥官，他总会在入冬前去集市精挑细选上好的小麦与玉米。小麦要育成麦芽，日日浇水，守着它冒出嫩黄的芽尖；磨好的玉米糁子则需泡上一夜，待天蒙蒙亮，姐姐们便围着沉重的石磨开始劳作。磨棍吱呀作响，金黄的米糊顺着磨盘边缘缓缓淌下，稠稠糯糯，落在盆里积成一座小山。寒气里，姐姐们的额角沁出细汗，双手却冻的发麻。而最神圣的时刻，是父亲亲自把控的过滤工序。他将熬熟的玉米糊冷却到合适的温度，与剁碎的麦芽混合，静置澄清后倒入豆腐包细细过滤，清甜的糖水汩汩流出，那是大地最质朴的馈赠。

真正的重头戏是熬糖，这最是磨人功夫，火候与手速都容不得半点差池。父亲此时早已褪去了平日的闲适，神情肃穆地守在灶前，灶火映红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额角的皱纹在火光里愈发深邃，被汗水浸湿的灰白头发紧贴在鬓角。他微微佝偻着背，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紧紧握着磨得油亮的长木铲，铁锅里的糖水先在大火中翻滚沸腾，随即转为文火慢熬。火大了糖会焦苦，火小了又失了醇厚的韧劲，全凭他手上的力道，贴着锅底一圈圈缓缓搅动，又一次次将滚烫的糖浆舀起、倒下。蒸汽裹挟着浓郁的甜香在灶间缭绕，父亲的目光始终凝在锅里，寸步不离，看着糖浆从深黄渐融成通透的琥珀色，从稀薄慢慢变得黏腻稠厚。当糖浆挑起能拉出薄如蝉翼的丝，滴落成牛眼般的气泡时，父亲便会沉声宣布：“火候到了。”那一刻，全家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迅速撤火，将滚烫的糖浆舀出，稳稳倒在提前扫净的热炕头上。

接下来的“扯糖”，则是冬日里最动人的舞蹈。哥哥姐姐们早已将门板支在院中，烧上一锅滚水借着热气锁住糖的韧劲。父亲揪起一团温热的糖块，娴熟而麻利的缠在两根糖棒上，与姐姐对面站定。一人扯，一人接，一撂一回，脚下的步子随着糖条的延展向两边挪动。寒风凛冽，热气蒸腾，糖条在父女手中来回翻飞，原本深黄的糖色，在无数次的拉扯充气挤压中，渐渐变得莹白如雪，蓬松轻盈。直到糖条细如拇指，莹白透亮带着蓬松光泽，父亲一声“停”，这道工序才算大功告成。移至门板，切段后的糖块，内里是空心的蜂窝状，咬上一口，咔嚓一声，酥脆掉渣，满口是谷物清甜的醇香。

若想换些花样，父亲便是那个神奇的魔术师。将炒香去皮的黄豆拌入热糖浆，擀平切块，便是香酥的大豆糖；若是裹上炒香的白芝麻，便是满口生香的芝麻糖。听姐姐说，每逢腊月二十三，父亲还会赶制糖瓜，要么将糖条拧成圆滚滚的瓜形，要么扭成精巧别致的花状，既是祭祀灶神的贡品，也是孩子们眼中的稀罕物。

这糖最怕返潮，储存也是一门学问。父亲总要把木箱架在火上烤透，驱尽潮气，再小心翼翼地将糖块码进去，盖上棉被，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香甜。

除了售卖，这些糖也是父亲走亲访友的厚礼。年关将近，母亲会取来纸片，将糖块仔细包好，父亲则提着篮子，把这份亲手熬制的甜意送到亲戚邻里的手中，也把冬日的温暖与岁末的欢喜，悄悄送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而走街串巷叫卖的重担，大多落在了大姐肩上。她自小便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性子坚韧。平日里忙完家务，便背着沉甸甸的糖箱出门。寒风中，她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攥着一杆称，口中吆喝着“玉米糖哟——酥脆甜香哟——”。日子久了，小城里的人都认得她，亲切地唤她“老王家的卖糖女子”。

如今，大姐已离世二十余载。想来她在天堂，再不用迎着寒风奔波，再不用受生活的苦累。可父亲灶前熬糖的肃穆模样、灶火映红的脸庞，一家人围扯糖的热闹、母亲包糖的温柔、父亲赠糖的身影，还有大姐冻红了手沿街叫卖的模样，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从未模糊。

那一口玉米糖的甜，是揉进了岁月烟火的滋味。它藏着父辈为家人的默默坚守，藏着姐弟们小小年纪扛起的生活担当，更藏着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温暖底色。

如今市面上糖果琳琅满目，却再难尝到那般纯粹的甜。唯有记忆里的玉米香与那些细碎的美好，深深镌刻在骨血里。父亲的玉米糖，从来不只是食物，它是时光赠予我的最醇厚的甜意，更是跨越岁月、温暖我往后余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