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的吆喝》——儿时忆趣（一六四）村口的货郎影像：网络文编：劲松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三日

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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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陈三的箱子，是我们童年里移动的魔法柜。他不是摇拨浪鼓的那种，而是挑一副担子，前头一个黑漆木箱，后头一个竹编货篮。箱盖一开，我们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那箱子有暗格、抽屉、夹层，像个复杂的迷宫。最上层是针头线脑：五彩丝线绕在竹板上，像一道道微缩的彩虹；缝衣针、绣花针、纳鞋底的大针，分别插在麂皮垫上，针尖朝外，闪着寒光；顶针有铜的、铁的，还有镶着假宝石的，在阳光下晃人眼。

第二层是女人的世界：木梳、篦子、发卡、头绳。发卡有黑铁丝的，也有镀了金水的，最漂亮的是一种蝴蝶卡，翅膀会颤，戴在头上像真停了只蝴蝶。头绳的颜色多极了，大红、水粉、葱绿、鹅黄，女孩子们能挑上半天。

第三层是杂货：顶针大小的玻璃球，里头有花；印着美人头的胭脂盒，虽然里面的胭脂早就干了；还有摔不碎的“化学”纽扣，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

但真正的宝贝在箱底。陈三会神秘地看看四周，才打开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面是书。不是课本，是那种巴掌大的小人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一本本摞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关公的红脸、张飞的黑脸、孙悟空的猴脸，隔着玻璃纸朝我们挤眉弄眼。

我们买不起书，就围在旁边看。陈三心情好时，会拿出一本，翻到中间一页，讲一段“三英战吕布”或者“大闹天宫”。他的声音不高，但绘声绘色，讲到紧张处会停下来，把书合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急得我们抓耳挠腮。

可以用东西换。我攒了三个月的杏核，换了一本《大闹天宫》；二丫用她娘给的新头绳，换了本《黛玉葬花》；铁蛋最阔，直接捧来半篮子鸡蛋，换了一套《三国演义》——虽然缺了中间两本。换了书，我们就像得了秘籍，躲在麦秸垛里、老槐树下，一本本传着看。字认不全，就看画，看关羽的青龙偃月刀，看孙悟空的金箍棒，看林妹妹葬花时的那把花锄。

除了书，箱底还有更稀奇的东西。有一次，陈三摸出个望远镜，黄铜的，沉甸甸。他让我们轮流看，透过两个小圆镜片，村口的歪脖子树一下子跑到眼前，连树皮上的裂纹都清清楚楚。我们惊得张大嘴，觉得这箱子真能装下整个世界。

还有一次是冬天，他从箱底拿出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圆圆的、亮晶晶的东西——放大镜。放在太阳下，对着枯草一点，草叶上就冒起青烟，不一会儿，“呼”地烧出个小洞。我们像发现了新大陆，追着太阳光跑，烧蚂蚁洞，烧干树叶，直到陈三把放大镜收回去：“小心走水！”

后来陈三老了，挑不动担子了。他的儿子接了班，但箱子换了，变成两个大编织袋，里头全是塑料玩具、电子表、打火机。书没有了，放大镜没有了，那些需要耐心挑拣的针头线脑也没有了。新货郎的吆喝声又响又急，像在赶路。

前几年听说陈三走了，那口百宝箱当废木料卖了。我忽然很难过，好像童年的一扇门被永远关上了。那口箱子装的哪里是货物？它装的是一个孩子对远方全部的想象，对知识最初的渴望，对“外面世界”最具体的触摸。当我们踮着脚，趴在箱沿上往里看时，我们看的不是商品，是一个个被缩小的、可以握在手里的梦。

如今我书房里也有一柜子书，却再没有哪本能像那本缺页的《大闹天宫》一样，让我藏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一遍又一遍。也许因为，再好的书，也比不上从一个移动的魔法柜里换来的宝贝——那种感觉，就像从月亮上掰下了一小块光，虽然小，却照亮了整个童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