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摄影

周有豆

国画摄影，说白了，就是用相机写诗、用镜头泼墨。

我不懂“三远法”，也没学过散点透视，第一次端起相机，心里直打鼓——这哪是拍照？分明是提笔蘸墨前，手还在抖。可转念一想，古人画梅，不也从歪歪扭扭的枝条开始？文人写意，贵在真意，不在工巧。于是我把快门当毛笔，把取景框当宣纸，留白处不硬塞，虚实间不强求，拍完不敢细看，怕一眼看出“外行”二字，可又忍不住发出来——就像刚学步的孩子，摔了三跤，拍拍灰，还是踮着脚往人堆里钻，笑嘻嘻地喊一句：“老师好，您瞅瞅，我这‘墨’，晕得对不对？”

龙腾盛世，我拍的是气韵，不是龙形。

那天风大，云走得急，我蹲在龟蒙山金字塔式建筑的斜影里，等光。忽然一道流云掠过穹顶，像极了水墨画里那一笔飞白——顺势按下快门，没修图，没加特效，就让它盘在天上，不怒自威，不争不抢。国画里的龙，从来不在鳞爪毕现，而在势在云中、意在未落。我拍的不是神话，是那一瞬升腾的“气”。

石拱桥横在水面上，像一句未写完的诗。

桥是实的，影是虚的；人是动的，水是静的。我故意压低机位，让桥身斜斜切开画面，留出大片灰天与空水——那不是空，是“计白当黑”的呼吸。船停着，人走着，云压着，可整张照片却轻得能飘起来。朋友问我：“这桥哪儿找的？”我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见它时，心有没有慢半拍？”

那幅文人赏梅图，我盯了好久。

不是看梅花多艳，而是看那人仰头的弧度——脖颈微扬，袖口微垂，连仙鹤偏头的角度，都像在应和他心里的节拍。后来我拍雪中古亭，也学着等：等一个穿素衣的人恰巧走过飞檐下，等一缕风掀动他衣角，等雪落半肩却不化。不摆布，只守候。国画摄影的“写意”，原来不是画出来，是等出来、认出来的。

雪落城楼那日，红墙被盖住大半，只余飞檐翘角，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印。

我站在雪地里，冻得跺脚，却舍不得换镜头——广角太满，长焦太紧，最后用了中焦，框住城楼中央那一道未被雪掩尽的朱红门钉。朋友说：“这哪像摄影？倒像谁刚题完字，墨迹未干，雪就落下来了。”我点头。是啊，国画摄影的妙处，正在于“未完成感”：雪还在下，墨还在走，意，正在生成。

雪雾里的古典园林，远看是淡墨，近看是留白。

小径弯进雾里，就断了；树影融进天光，就虚了。我故意把曝光压暗半档，让轮廓浮在灰调里，不锐利，不清晰，像宋人山水里那抹“远山长、云山乱”的含蓄。有人问：“这照片能放大吗？”我说：“别放。就该小一点，像摊开的册页，得凑近了看，又不能太近——远近之间，才有味道。”

一池静水，一朵莲，影子比花还清。

我蹲在水边，等它不晃。风一停，影就沉下来，花与影，一实一虚，一浮一沉，像极了国画里“虚实相生”的老话。没加滤镜，没调曲线，只把水面拍平、拍稳、拍透。后来有人夸：“这莲真出尘。”我悄悄想：不是莲出尘，是水够静，心够定，影才敢落得那么真。

蜻蜓停在粉莲上，翅膀薄得像没长好。

我屏住呼吸，连快门都用静音。它没飞，我也没动。那一刻忽然懂了：国画摄影的“写意”，不在大景，而在微光——光落在翅脉上的角度，花蕊里那一星金黄的暖，还有，它停驻时，整朵花都屏住的那半秒呼吸。

原来所谓“用相机作画”，不是把照片修成画，而是让眼睛先学会看画：看留白，看气韵，看未落笔处的风，看将化未化时的雪。

我仍是新手，手还生，心还热，快门还抖。

但没关系——

文人画，从来不是画得像，而是，活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