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雪笺

俊友

　　后半夜的雪是偷来的时光。

窗帘缝里漏进的微光忽然软了，像被谁揉碎的月光，轻轻落在枕畔。

推窗时，呼吸撞在玻璃上凝成白雾，恍惚间，金陵城已换了素衣。

青石板路的纹路被填平，飞檐翘角捧着蓬松的白，连平日里喧嚣的街巷，都浸在一种秘而不宣的寂静里。

约拍：庆玲

　　午后的阳光是淡金的纱，斜斜笼着雪。踏上去，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谁在耳边絮语。

往挹江门去的路，渐渐漫进旧时光里。

城墙的砖缝间，雪絮温柔地栖着，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此刻都成了含蓄的弧线。

垛口处的积雪微微隆起，像历史搁下的留白，让人想起烽火台上曾有的狼烟，如今都化作檐角垂下的冰棱，晶莹如泪。

　　城墙下的护城河睡着了。水波藏在雪被下，只在风过时，才隐约漾开一丝涟漪，搅得岸边的雪影轻轻摇晃。

柳树枝条垂着，被雪压得低低的，像蘸了白墨的笔，要在冰面写一封长信。

偶有麻雀掠过，翅膀扫落枝头的雪，簌簌落在水面，惊起一圈细碎的光。

　　远处的阅江楼，是这素色长卷里最俏的一笔。绿瓦本是张扬的，此刻被白雪覆着，倒添了几分收敛的雅。

飞檐的曲线在雪中更显灵动，像一只欲展未展的翅，翅尖挑着的雪，似要乘风而去。

想起楼里的楹联，“狮岭云开，看远近帆樯穿浪去；鲸波春涨，听高低钟鼓隔江来”，此刻钟鼓声歇，浪涛也藏在冰下，唯有雪落的声音，漫过城郭，漫过千年的故事。

　　雪还在落，细细的，像蚕娘吐出的银丝。落在发间，转瞬便融成一点凉；落在肩头，却肯久留，仿佛要在衣上绣出细碎的花。

护城河的冰面映着天，是淡淡的蓝，雪光在上面跳着，像撒了一把碎星。

城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雪地上的足迹交叠，分不清哪是历史的辙，哪是此刻的痕。

　　暮色漫上来时，雪成了浅灰的纱。

阅江楼的轮廓渐渐模糊，绿瓦的俏藏进朦胧里，倒像幅未干的水墨画。

护城河的冰面泛着微光，与城墙的剪影相依，沉默得如同岁月本身。

踏雪而归的路上，身后的脚印被新雪慢慢填满，仿佛这一日的金陵雪事，本就是天地间一场无痕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