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禅心木芙蓉

霜泉

　　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寒，拂在脸上，是初冬的意味了。岸边的草木，大半已染成颓唐的褐黄色，正预备着一场盛大的退役。我的目光懒懒地掠过这片萧疏，本想寻些芦荻的雪影，却不意间，被一点灼灼的红色绊住了。

那是一树木芙蓉。

　　它就那样悄然地掩在江岸的杂柳丛中，疏疏朗朗着。在这万物将息的时节，它的明丽，无疑是一种惊艳。我禁不住过去细看。这花还真是漂亮，它不是那种羞怯的、娇嫩的柔美，而是一种泼辣的、饱满的艳丽。花瓣重重叠叠，边缘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皱曲，像是名贵的绉纱，又像是美人酒后脸上漾开的酡红。我知道它是三变仙子: 晨起是纯净的白，午间便晕成浅浅的粉，到了傍晚，又是一片秾丽的、近乎紫红的颜色了。乍一看去，它有三分牡丹的形，还有三分荷花的色。但它没有牡丹的富贵，没有荷花的清雅。它特别的平民。

　　我忽然觉得，这芙蓉，像极了一位深谙佛理的智者。虽立寂寞风霜中，但它不以清高自许，偏要以这最俗艳、最热烈的面孔来面对世界。它不避讳颜色的浓淡，不拒绝姿态的丰腴，大大方方地展露它的美，甚至有些“俗”得理直气壮。它以俗世所能欣赏的、最直接的美，来点亮萧瑟，慰藉行人，践行着一种“入世”的慈悲。然而，这热烈的皮囊之下，栖居的却是一颗极为清净的本心。

因此，你若只停留于它的秾丽，便还未曾真的读懂它。

　　它没选择张扬的春，不与百花争宠；它偏选择萧瑟的秋，在风霜里醒来。那顺时变幻的色彩，仿佛是它对外境的随缘示现——你看到我白，我便是白；你看到我红，我便是红。但无论颜色如何流转，它内在的那个“能变”的本体，那个如如不动的花魂，却从未散乱。这蓬勃的、看似欲望昭彰的生命力，其根底，竟是一片无心和自在。

　　我想起 “蓉城” 护城的浪漫旧事，也曾听闻“芙蓉国里尽朝晖”的壮阔咏叹。千载的颂誉加身，于它而言，不过如晨昏流转的颜色，是外境的因缘聚散。它只是它自己，那个随插随活、不择土壤的本体。这随遇而安的习性，更透着一匝禅机：不执迷于特定的环境，不贪恋过多的享受。

营营苍生最本真的生命状态，不就是这般简单与坚韧么？——给它什么，它就是什么；但它永远明白自己是什么，永远保持自己是什么。

　　从前我只怜爱菊花的孤高，觉得那才是对抗寂寥的姿态。如今方知，这芙蓉走的，是另一条路。它就像彻悟的高僧，“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它又像游走闹市的隐者，人间烟火处，处处无声色。它以最红尘的面孔，修持着一颗最出尘的禅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面起了苍茫的烟霭。离去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暮色四合，那树芙蓉的轮廓渐渐模糊，唯剩那团红艳，如一盏温暖的灯，安静地亮在将沉的夜色里。它不与黑暗争辩，只是亮着；它居于世俗的堤岸，却照见一种超然的光。将一颗禅心，安放在红尘中，与万物同其沉浮，却守其本真不随波逐流。

附——

一树秾华转法轮，

非空非色见天真。

朝敷白羽澄初地，

暮染酡颜谢众尘。

露漙绡袂原无迹，

风动朱房别有春。

何须更问西来意，

立尽霜天自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