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海石

虚空婆婆

美篇号：58689323

文 字：虚空婆婆

图 片：手机拍摄

从酒店走向加勒比海洁白沙滩的通道末端，人为的精致止步了。就在沙与路的交界，几块海石被随意垒起，像一道谦卑的、迎接海浪的矮门。

我正想径直走过，目光却被石头粗粝的肌理绊住。蹲下身，海风灌满双耳。一个被凝固的、悠远的、以亿万年为单位的、充满神秘色彩的时间故事，在眼前徐徐展开。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它们是一部被合订的海洋史诗。灰白的基底上，嵌满了纹样。螺旋的腔体是远古海螺的居所，扇形的脉络是贝类合拢的私语，还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凹凸痕迹——全是亿万年前某个生机勃勃的浅滩上，海洋生命的遗骸。

海水与砂石是耐心的著书人，用巨大的压力与漫长的时间，将这些散落的篇章压合、封存，最终制成这几册厚重的“石头书”，搁置在时间的通道上，等待翻阅。

我着迷地拍摄，像在盗录远古的密语。就在我全神贯注于那由死亡写就的故事时，一个活生生的呼吸，悄然介入了这寂静的考古现场。

是一只蜥蜴。

它最初憩在石头的凹陷处，颜色与化石浑然一体。直到我的影子掠过，它才缓缓从石缝里探出头。它的小眼睛像两颗黑色的树脂，好奇地、定定地望向我，仿佛在审视一个打扰了古老叙事的唐突听众。

接着，它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朝着我悄咪咪地爬了过来。那细碎的沙沙声，像在石头上书写另一行微小的、即兴的脚注。我，一个庞然大物，竟被这突然闯入视线的小小生灵逼得下意识后退一步，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它停住了，依旧昂头望着我。仿佛在疑惑我的退缩。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颠倒：在这块石头上，我才是故事的配角。垒起的石头，是蜥蜴的日光浴场，是它领地里的山脉。而石头上那些深邃的化石故事，是它与它更古老祖先共享的、沉默的家族图谱。

想必，我的手机与惊呼，于它，只是某个寻常午后，一段无关紧要的短暂插曲。

风从海上来。蜥蜴最终失去兴趣，扭转身子，回到它被阳光烘烤的永恒章节里。我缓缓直起身，腿有些麻。

走向那片无垠的、动荡的蓝色时，那几块海石留在了身后。但我知道，它们已经把有关海洋的故事种进了我心里。

这段美好经历于我而言，是一个清晰的隐喻：在行走的世界里，处处都有这样的海石。看似平常，蹲下来，便能阅读石头刻录的记忆，看见时间的层层堆积；静下心，便会遭遇 “他者”的好奇凝视。人，既是故事的发掘者，也是蜥蜴眼中的今日故事里，一个短暂的、被好奇观察的插曲。

世界是一本敞开的书，生灵万物都在讲述自己的故事。而一个旅人最好的状态，便是怀着一颗安静的心，去倾听那些有故事的海石，以及所有不期而遇的、生命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