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腊月闲人语

冰山雪峰

　　今天是腊月初五，大寒时节。

　　窗外寒鸦缩在枝头，风刮过檐角，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劲儿。我这把老骨头，懒得出去挨冻，守着屋里的暖炉，日日与茶盏、笔墨为伴，倒也自得其乐。

　　茶几上的煮茶壶里，老茶正沸着，热气氤氲了窗上的冰花。随手翻两页旧诗，兴起了便铺纸研墨，写几句闲言碎语。字不必求工，意到了就行，就像炉上的茶，浓淡随它，喝的是那份熨帖。

　　想起沈复笔下的夏夜，倒觉得此刻围炉品茗，与那时纳凉闲话，原是一般的趣致。芸娘说“布衣菜饭，可乐终身”，我这寒冬里的粗茶淡墨，不也是一样的滋味么？人间的乐子，从不在排场，只在心头的那份安稳。

　　文震亨说“室庐清靓”，我这小屋虽简陋，却也收拾得干净。案头插着枝蜡梅，冷香幽幽地飘着，混着茶气，倒比什么名贵香料都好闻。屋子不大，却够我安身；陈设简单，却能让心沉下来。外面寒风呼啸，屋里炉火明明，这份清净，便是寒冬里的福气。

　　白居易写“暖床斜卧日曛腰”，我这把年纪，倒不爱贪睡，只爱守着这炉茶，看茶叶在水里舒展，看墨迹在纸上晕染。一日两盏茶，几行字，便觉日子慢下来了，安稳得很。不用想太多俗事，不用赶什么热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与时光对饮，倒也惬意。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我虽不能至，心却向往之。如今寒冬腊月，无菊可采，便在笔下画两笔寒梅，也算与自然相通。耕读之乐，于我而言，便是读几行诗，写几个字，在笔墨茶香里，与古人神交，与天地对话。

　　“偷得浮生半日闲”，于我这闲人而言，倒不是偷来的，是日日都有的。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为俗事烦忧，守着这一方小天地，看窗外寒来暑往，品杯中茶浓茶淡，写笔下字大字小。这份闲，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是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

　　苏轼在黄州“身耕妻蚕”，我这把年纪，虽不能耕织，却也能在笔墨间耕耘。写坏了的纸，堆在角落，像收割后的田垄；研尽了的墨，凝成块，像秋收的谷粒。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我的耕耘，虽无收获，过程已是乐趣。困苦也好，顺遂也罢，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找到乐子，便是最大的福气。

　　陈继儒说“粗衣淡饭，但觉一尘不染”，我这棉袍虽旧，却也暖和；茶饭虽简，却也香甜。心无挂碍，便觉一身轻松。就像这寒冬，虽冷，却也有它的风骨；就像这老茶，虽淡，却也有它的余味。物质上的简朴，换来了精神上的丰盈，这笔账，划算得很。

　　袁枚讲究“凡物各有先天”，这寒冬里的吃食，也得应景。炖一锅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煮几个汤圆，甜糯可口。不必求什么山珍海味，只吃那口应季的鲜，便是对日子的尊重。一粥一饭，都带着时节的印记，一口下去，便知是寒冬的滋味。

　　如今身边虽无红袖添香，却有笔墨相伴，茶盏为友，倒也不觉得孤单。就像李清照与赵明诚勘校书画，我与这笔墨纸砚，也有一份默契。写得兴起时，便自饮一杯；写得倦怠了，便闭目养神。这份独处的自在，比万千热闹都更合心意。

　　这寒冬的日子，就像一幅留白颇多的水墨画，疏朗、清净。我这日日的喝茶写文，便是在这留白处，添上几笔自己的痕迹。不求浓墨重彩，只愿淡而有味。张潮说“闲则能读书，闲则能著书”，我这闲，便是读读写写，让日子在笔墨茶香里缓缓流淌，长出几分滋味来。

　　外面的世界再喧嚣，我这小屋却自有一份安宁。大寒虽冷，炉火旺着；岁月虽老，心意年轻。守着这一屋暖，一杯茶，几笔字，便是我这老朽对抗寒冬最好的方式。哪天若是雪落了，便推开窗，看一眼银装素裹，回来续上茶，接着写我的诗，这日子，也就圆满了。

　　文尾赋诗一首：大寒闲居

　　

　　朔风卷雪叩柴门，

　　炉火温茶暖旧樽。

　　笔蘸残阳书素壁，

　　香凝寒蕊落清轩。

　　浮生已惯闲中味，

　　往事都融盏底温。

　　莫笑衰翁无个事，

一诗一画足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