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解缙文

李学山

文|李学山

赣水汤汤，孕吉水之灵秀；庐峰郁郁，育才俊之英华。有明解缙，字大绅，号春雨，幼称神童，长为文宗。其才如星汉璀璨，其笔若龙泉锋利，然命途多舛，终陷雪窖，年仅四十有七辄饮恨而终。学山览其生平，叹世事之诡谲，哀人才之坎坷，思立身之正道，遂作此赋，以抒胸臆。

公之幼也，颖悟绝伦，出口成锋。李尚书宴客，以小门相难，公对“大鹏展翅恨天低”，气慑群贤；权贵戏其父母豆腐营生，公题“肩挑日月，手把乾坤”，妙绝古今。井蛙绿袄之讥，对以螃蟹红袍之讽，机变无双；天作棋盘之问，答以地为琵琶之语，气魄万千。更题“墙上芦苇，山间竹笋”之联，刺世态之浮虚，显骨鲠之性情。彼时之公，如初霁长虹，锋芒毕露，天下皆知其才，太祖赞曰“是子大才”，朝野皆期其远。

及长入仕，风云际会。辅建文，入翰林；附成祖，登内阁。总裁《太祖实录》，焚旧稿以顺上意；总纂《永乐大典》，汇群书以垂千古。七人入阁，获赐五品公服；宴赏同于卿相，殊荣一时无两。当是时也，公身蒙圣眷，志存匡济，欲以胸中才学，致社稷于隆平。然其性刚直而无城府，才高而自傲，好臧否人物，无有顾忌。朱棣问政，公直言蹇义无主见、夏原吉近小人、李至刚品行不端，语惊四座，亦树怨满朝。立储之争，公力挺朱高炽，以“圣孙”之言动帝心，更题虎诗喻父子情，虽定储位，却深触汉王高煦之忌，为日后祸根埋下伏笔。

夫官场如江湖，风波骤起；权力如利刃，反噬其身。公见朱高煦逾制求宠，直言谏阻，反被斥为离间骨肉；安南之乱，公力主教化，反对兴兵，却触怒帝之雄心。汉王构陷其泄禁中语，李至刚弹劾其阅卷不公，群小环伺，谗言如箭。永乐五年，公被逐出朝堂，贬谪广西，再迁安南督饷，从云端跌入泥沼。然公终未警醒，仍以才名自恃，私觐太子而径归，失却人臣之礼。永乐十三年，诏狱之中，帝一句“缙犹在耶？”，遂被纪纲灌醉，埋于雪堆，冻毙而亡，时年四十七。一代才子，终成雪下孤魂，可悲可叹！

悲公之遇，亦愤世之浊。夫封建之世，君心难测，官场倾轧，人才如草木，荣枯系于一人之念。公之才华，本可辅国利民，却因不愿屈从流俗，不肯俯仰权贵，遂为群小所害，为帝王所弃。朱棣既惜其才，用其编纂典籍；又恶其傲，厌其直言，终以隐晦之语赐其死。所谓“伴君如伴虎”，诚不欺也。纵观千古，才高者多遭嫉，骨鲠者难久存。屈原沉江，贾谊早夭，嵇康赴死，皆若公之境遇。社会之恶，不在于无才，而在于嫉才、害才、扼才。群小弄权，党同伐异，使贤者不得其位，能者不得其用，甚者身首异处，饮恨九泉，此乃千古之痛，万世之悲也！

然公之悲剧，亦有自取之由。《明史》评其“少年高才，自负匡济大略”，“动辄得谤，不克令终”。夫才者，立身之基，而非傲物之资本；直者，处世之节，而非纵性之借口。公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评点大臣无所顾忌，朝堂议事不知避讳，私觐太子不循礼法，此皆处世之大忌。如杜审言自夸文章压屈宋、书法胜羲之，口无遮拦而遭构陷，终致身败名裂，与公何其相似。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天地之道，贵在中庸。才高而能敛，直而能圆，方得久安。公不知藏拙，不懂顺时，以刚直之躯撞权力之壁，以傲岸之心抗世俗之潮，其败也，虽有时代之因，亦有自身之过。

呜呼！人生如寄，世事如棋。才高者当戒骄，德厚者当存谦。解缙之祸，警示世人：恃才傲物者，必遭人怨；锋芒太露者，必受其伤。夫平常心者，非平庸之谓，乃知进退、明得失、懂敬畏。对己，不恃才而自矜，不纵欲而妄为，以谦和之心待学问，以审慎之心对境遇；对人，不居高而临下，不苛责而薄情，以包容之心待异见，以敬畏之心对权柄。如古之张良，功成身退，得以全终；如近之曾国藩，谦谨自守，终成大业。

雪窖寒深，埋不尽才名千古；赣水悠悠，载不完感慨万端。解缙之文，存于《大典》，流芳百世；解缙之戒，刻于人心，警醒后人。愿天下有才者，皆能敛锋芒而守本心，怀谦和而处世事，勿使公之悲剧，复见于今。愿世间掌权者，皆能惜人才而容异见，弃私怨而谋公利，使天下贤才，各得其所，各展其长。则社稷幸甚，苍生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