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中的现实——读张贤亮长篇小说《一亿六》有感

如嫣

　　这是一部朋友推荐阅读的小说，刚开始他跟我说书名的时候我楞没听懂，“一亿六”，不是科普读物吧，但我当时没好意思反问。后来，我看到书的作者是张贤亮，这倒让我提起了兴致。我读张贤亮的作品并不多，只有长篇文学性政论随笔《小说中国》、中篇小说《灵与肉》，而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根据他的《灵与肉》改编的电影《牧马人》，可以说常看常新。对张贤亮的个人履历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他1957年因发表长诗《大风歌》被列为右派，遂遭受劳教、管制、监禁达十几年，后来的作品也因思想开放，观念迥异而备受关注，这一点，从他的《小说中国》中可见一斑。所以，看他的作品，一定会让我充满期待。

　　小说的内容可以说触及了人们不太熟知的领域，通过不孕不育实验室要寻找和收购优异“精子”这一线索，引出了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以及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之间的故事，着力描写了社会底层人士的奋斗史。

“一亿六”是一名从农村来城市打工，有着强健体魄的小伙子的绰号。通过到不孕不育实验室检测，他的精子含量竟达到每毫升一亿六千万个，而如今中国男性精液的每毫升含量平均也就在三千万左右，所以，“一亿六”就成了他的代名词，可见，“一亿六”绝对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优秀人种。但，“一亿六”却不是书中最主要的人物，只能说是一条重要的引线。故事从农民王草根的发家史开始切入，这个草根农民靠捡破烂起步，然后逐步圈地，最后成为c市的商业巨子。他最新收购的是一家医院，暗藏的心思却是生一个男孩好传宗接代，可是经过检验他的精子已经灭绝，需要借种生子，而年轻人“一亿六”恰好是一个最理想、最优良的“人种”！于是，王草根、姗姗、刘主任、肚皮、陆姐、陶警官等等各方人马为这个优异的“人种”展开争夺与保卫战……

　　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背后，作者还细致地讲述了“一亿六”的姐姐——陆姐、王草根的“三奶”——姗姗、“一亿六”的女朋友——“二百五”等女性底层人物在城市立足的艰难路程，特别是姗姗和“二百五”是现实中一大批在城市从事“三陪”服务女孩的缩影。没有哪个女人生来愿意做这种工作，没有哪个风尘女子不渴望爱情，但，或由于生活所迫，或因家境带来的无知，或被金钱和欲望所缠绕，她们不得不干起了这个让人鄙视和唾弃的行当。尽管陆姐和姗姗后来成为了c市两位著名的“大姐大”，一个是市里最高档的茶文化场所———独秀居的老板，一个是市里顶级夜总会的总经理，有着光鲜的头衔和绝对的经济实力，但两个人在一次聚会中回首各自屈辱的经历时，还是悲愤难当，抱头痛哭。

　　王草根，作为男性底层人物形象的代表，作者对其着墨颇多。这个从偏僻山村走出来，大字不识几个的拾荒农民，却凭借与生俱来的精明和狡黠在商海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一跃成为在c市里可以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王草根的成功简直就是一种传奇，但在这传奇的背后却反映出我国在改革开放的初期，确实有一些人正是钻了政策的空子或利用某些制度上存在的盲点而一夜暴富。王草根通过圈地——囤地——用土地向银行抵押贷款——收购国营企业——国营企业改制后就赚钱——再圈地——囤地等一套循环作业，财富就源源不断地产生出来，流进他的腰包。可以说，同王草根有相似经历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疯狂地攫取国家资源，侵占社会财富，使国有资产流失严重，之后，他们反倒摇身一变成为纳税大户，地方官员都要敬其三分。

　　张贤亮叙述的故事内容和塑造的人物看似荒诞，实际展示的却是一幅当代社会的风情画卷，是一则真实的生活寓言，揭示了中国改革开放之后近30年来光怪陆离的生存百态，关于暴富阶层、关于国企改革、关于商业腐败、关于人性善恶……书中那位老者对陆姐和陶警官的一番宏论，真正地道出了当今社会的现状：中国面临的是五千年来未有的大变局，几千年形成和积淀下来的东西，不论是内在精神文化方面的，还是外在物质生活方面的，要在短短的几十年间一下子翻过来，确实需要一个适应和调整的过程，冲击和碰撞在所难免，关键在于如何因势利导，让思想和观念走向正轨。

　　该作品叙事流畅，结构严谨，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鲜活生动，看起来非常过瘾。小说语言可谓通俗，但也突破了人们想象中的界限，有一种赤裸裸的直白，因此，招来了“低俗”的非议。张贤亮表示，不是他低俗，也不是作品本身低俗，而是他所写的人物都是底层人物，他们的语言行动都需要符合人物的身份。

不管读者以怎样的眼光来看待这部作品，我们仅从作者在73岁高龄的情况下，只在短短的40天内，就写出了20万字的长篇小说，这说明老作家还是有旺盛的文学创造力的。任何一部作品，有争议未尝不是件好事，能引起争鸣恰恰是作品潜在价值的体现。张贤亮的作品一直都是在争议中走过来的，就像当年的《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小说一样。时间和事实证明，这些都是能够经得起检验的精品，后来堪称经典之作。希望这部作品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