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甲与掌心

青梅煮酒

<p class="ql-block">  冬日的风卷着寒意掠过窗棂,总容易让我想起那个身影——我的父亲,那个抗美援朝的退役军人,他是我生命里的铠甲,也是最暖的掌心。他眉宇间刻着军人特有的刚毅,却独独把最软的温柔,揉进了对我们的宠爱里。他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多年了,可音容笑貌从未模糊,高大的身影、慈祥的眼神和温暖的大手,依旧深深烙刻在我的脑海里。</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管教,是刻在我们兄妹记忆里的“严”,那是军人骨子里的纪律与规矩,他的威信更是传遍了整个村,连村里的孩子都打心底里怕他。哥哥们儿时的伙伴来找他玩,从不敢直接进屋,总怯生生地扒着我家门框探脑袋,小声问:“叔叔在家吗?”要是恰巧听见屋里传来父亲一声带着烟嗓的咳嗽,或是他闷声应了一句,那群半大的小子们立马就像受惊的麻雀,扭头就跑,连滚带爬地窜出老远,那仓皇的模样,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p><p class="ql-block"> 他生性倔强,信奉“杀鸡儆猴”的教育方式,但凡有一个孩子犯错,我们兄妹几个总要一同受罚。这是他从部队里带回来的作风,讲究一个“令行禁止”。冬日里,哪怕冻得手脚发僵,他也不准我们哭,军人口气的呵斥里,藏着我们那时读不懂的深意:“哭有什么用?”直到长大才明白,那看似不近人情的严苛,是他教我们直面挫败的第一课——就像当年他在鸭绿江时不能有半分退缩一样。闲暇时,他总爱哼起军营里的调子,我小时候听熟的第一支童谣,不是朗朗上口、软绵绵的儿歌,而是那铿锵有力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他还时常望着远方,念叨“鸭绿江”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我们不懂的厚重,那是他青春岁月里,一段深藏心底的峥嵘过往。</p><p class="ql-block"> 可在这份铁骨般的严厉里,我总被偏爱着。兄妹中,我是挨打最少的那个。犹记小学二年级那年,邻居家修房子,贪玩的我爬上檩条在上面来回跳动,没留神便从高处摔了下来,左脚脚踝划开一道嘴巴般大小的伤口,疼得我眼泪直掉。溺爱我的母亲又急又怕,深知父亲的秉性,若是换了哥哥们这般淘气,非得被狠狠揍上一顿不可,便慌慌张张撒了个谎,说我是去帮她借剪刀才摔的。原以为能躲过父亲的责备,没曾想,将近六十岁的他,竟二话不说,每天背着我往返在离家一公里多的小路上送我上学。寒冬的风刮在脸上生疼,趴在父亲的背上,总能清晰听见他一路不停地气喘吁吁,那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际,肩头的余温透过薄薄的棉衣传过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这样的日子,他足足坚持了大概三个周,直到我的伤口愈合能自己走路才罢休。我后来才懂,再硬的军人脊梁,也会为女儿弯成最暖的港湾。</p><p class="ql-block"> 我也并非从未受过责罚,印象里深刻的挨打有两次,每次都让我读懂了父亲严厉背后的心意。第一次是放学和同学下河捉蝌蚪,玩得忘乎所以,不经意间就捉到了黄昏。父亲和母亲见我迟迟没有回家,急得分头四处寻找,却始终不见我的踪影。那天我揣着满满一瓶蝌蚪兴高采烈地踏进家门,迎上的是父亲紧绷的脸。他二话不说,抓起墙角的竹条就朝我抽过来,那力道是伤皮不伤骨的疼,却足够让我记一辈子。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却厉声喝止:“不准哭!”那是我第一次懂得,父亲的严厉里,是藏着对我失而复得的后怕——他怕他的宝贝女儿,像失联的战友一样,再也找不回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回,学校操场搭起了流动马戏团的帐篷,锣鼓声敲得震天响。放学铃一响,我便和两个女同学撒腿跑了过去,钻在人群里看得目不转睛。驯兽师的鞭子甩得啪啪响,猴子骑车、老虎钻圈,还有穿着漂亮花衣棉袄的小姑娘在钢丝上翩跹起舞,每一幕都让我觉得新奇又着迷。散场后,我竟鬼使神差地追着马戏团的车跑了好远,心里揣着一个滚烫的念头:我要跟着他们走,学一身本领,也能在万众瞩目里表演。还是同村的大叔撞见了,把我拦了下来,送回了家。一进门,就撞见父亲铁青的脸。他没说话,只是从门后抄起那根为我们准备的家法——细竹条,竹条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疼得我龇牙咧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求情,父亲却丝毫没有手软,只沉声喝问:“不怕被人拐跑了?”那顿打,是我这辈子挨得最重的一次。夜里,母亲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叹气:“你老子也是怕你被人骗了,小小年纪被骗出去了,回不了家了怎么办。”我趴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却看见父亲站在窗外,旱烟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明一灭,半晌,才听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是他在把对我的担忧,一口口吸进肺里。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父亲见我迟迟没回家,急得四处寻找,嗓子都喊哑了。那顿打骂里,哪里是气,分明是怕我走丢的恐慌,是怕我误入歧途的焦灼。他曾保家卫国,但到最后最想守的,不过是他的子女平安。</p><p class="ql-block"> 那时家里养着一只非常可爱的猫,圆滚滚的身子,黄白相间的皮毛,是我放学后形影不离的玩伴。某天傍晚,我照例“喵喵”地唤着它,怎么也寻不到踪迹。我急得坐在木头门槛上抹眼泪,父亲闻声从屋里出来,蹲下身拍了拍我的后背,指尖带着旱烟的粗糙暖意:“别哭,我去给你找。”他没多问,揣上那杆磨得发亮的旱烟杆,踏着暮色就出了门。</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四处找寻、挨家询问,最终找到了邻村一户人家,推开门时,那只花猫正缩在柴房的草垛上,怯生生地瞅着生人。见了父亲,“顺”猫的人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辩解只是喜欢猫,想留着养两天。父亲没骂一句,没嚷一声,更没提要去大队支书那里评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军人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分量:“这猫是我闺女的心尖肉,你给送回来,这事就算过了。”</p><p class="ql-block"> 隔天一早,那人果真把猫抱了回来,肩上还扛着半袋黄豆,一过秤,足足十斤。他把黄豆往我家堂屋一放,头埋得低低的:“对不起,是我糊涂,这点黄豆,你务必收下。”父亲本想推辞,架不住对方近乎哀求的模样,最终让母亲把黄豆收下了。末了,父亲望着他局促离开的背影,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带着军人的磊落与坦荡:“人活一世,得守本分,不是自家的东西,碰不得。”</p><p class="ql-block"> 打那以后,那人再没敢从我家旁边的小路经过。明明那条路是他的必经之路,他宁愿绕远路多走一段,也不肯踏近一步。而我,但凡瞅见他的影子在我家附近出现,我就扯着嗓子学猫叫。“喵——喵——”一声声清亮,像在轻轻提醒着什么。每回听到猫叫,那人的脚步就会猛地一顿,随即加快速度,头也不回地往前蹿,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他。那时的我只觉得有趣,长大后才懂,父亲的处事方式里,藏着比厉声斥责更有力的威信和规矩——那是军人的风骨,也是做人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冬日,他常将我架在肩头“骑大马”,温暖的大手稳稳扶住我的小腿,再用力把我举高高。小小的我坐在他宽阔的肩头,伸手仿佛就能触到天上的云,恍惚间竟觉得,父亲是想凭着他那曾扛过枪的臂膀,帮我摘下那遥不可及的星星和月亮。他还会把我的小手揣进他温热的衣兜,掌心的温度裹着我,驱散所有的寒气;我扒着他的脖颈撒娇,哪怕任性胡闹,他也只是皱皱眉,终究还是把我护在掌心。那怀抱的温度,三十多年过去,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p><p class="ql-block"> 他离开的那天,天寒地冻,风刮得很烈。少不更事的我,在那一天突然懂得了生离死别,懂得了阴阳两隔的遗憾。此后的岁岁年年,每当人生陷入困境,踌躇不前时,总仿佛看见他竖起我最熟悉的大拇指,听见他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一定行。”这虚幻却坚定的力量,陪我闯过了一道又一道难关——那是军人父亲,留给我最硬的铠甲。</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那个百般宠爱我的人,任我撒娇、任我任性,依旧把我捧在掌心里。他宽厚延绵的爱,足以滋养我一生,一点一滴根植于心,如影随形。我总忍不住想,如果他还在该多好,我的人生定会少些崎岖,多些平坦;如果他一直都在,定是追随我人生全程的明灯,替我披荆斩棘,驱散生命里的霜雪,照亮前方。</p><p class="ql-block"> 如果时光可以倒回,我会祈求岁月停留,留住他的年华,留住最疼爱我的他。如果真有人生轮回,我祈愿下辈子还要和他相遇,继续做他的女儿,依旧被他捧在掌心里。</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爱,是严丝合缝的铠甲,也是藏在褶皱里的温柔。它融进我的骨髓,化作我一生的坚强,也让我深深懂得,活着,便是对他生命最好的延续。如今岁岁冬日,风再烈,寒再浓,我总觉得肩头仍有他托举的温度,掌心还留着他旱烟的糙暖,那些他教我的坚韧、守的本分、给的偏爱,早已成了我余生最亮的光。他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化作了窗前的风,天边的云,藏在我每一次抬头的凝望里,护我岁岁平安,步步铿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