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电驴

南辉北映

　　送孙子上学，我的坐骑是电动自行车，俗称“小电驴”。

论派头，自然比不上锃光瓦亮的豪车，但我就图它一个“爽”字！爽得轻便、灵动。它是城市穿行的“轻骑兵”。

清晨，校门口成了汽车的“围城”。私家车一辆挨一辆，在窄窄的路上没有分界，活像一群动弹不得的铁壳虫；到了下午放学，校门口的停车位更是一位难求。有人为占个方寸之地，愣是提前一个多钟头守在学校门前。这时候，我的小电驴就很机灵，车缝里一拐，树荫下一停，来去自如，是堵在车里的人羡慕不来的。

每早把孙子送进学校，骑着小电驴回家，总会在中南路和城东大道的交会口等待。这个路口，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和东奔西跑的车辆，呈现出现代都市的繁忙景象。坐在小电驴上等绿灯，看人潮踩着斑马线匆匆来去，看车流在信号灯下停停走走，我的心像路口绿灯上快步行走的人影，也跟着律动。眼前，行色匆匆的脚步，飞奔的钢铁洪流，都成了时光的形状。除了新华广场，环球港、兴发广场、长江广场的荧屏上变幻着不同的视觉，传递着海量的信息。

这块我熟悉的城东地界，正以华丽的语言，诠释着一座新城的崛起。

车辆排出一条长龙，而排在最前头的，永远是“小电驴”。红的、蓝的、黑的，各色品牌的小电驴挨挨挤挤，车把碰着车把，都抻着脖子等绿灯。挨着我的一辆“爱玛”车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坐在前，身子微微后躺，嵌进男孩的怀抱。男孩双脚撑地，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孩的肩上，两人一车，在静止的平衡中亲昵。那姿态放松又熟稔，仿佛时光也被这份不经意的“勾肩搭背”染上了青春的色彩。风掀起女孩的围巾，他们的说笑声便也跟着飘起来。

五、四、三、二 、一！绿灯一亮，像炸弹要炸裂似的，小电驴们便鱼贯而出，拼命地往前飞。“爱玛”冲到我前面去了，我夹杂在车流里，攥着车把跟着“飞”，风在耳边呼呼地叫，竟生出几分少年的畅快。

儿子把九号小电驴骑回家时，我是反对的：“家里小汽车都闲不住，还买这玩意儿干啥？浪费！”儿子却笑着回我：“爸，您太out啦。”我没吭声，心里憋着一股气等着看笑话。没想到，这笑话没看成，我反倒成了笑话。

从家里到学校没有抵达的公交车，步行要20多分钟，当然不成。起初，我固执地蹬着自行车接送，一趟一下来，气喘吁吁，吃力不讨好，孙子嫌慢。这时候，儿子劝我，还是骑小电驴接送吧。试了一次，把等红绿灯的时间都算上，小电驴不超过八分钟。

虽说我骑自行车、骑摩托、开小汽车样样都会，可骑这小电驴，一开始还真有点“怵”。刚跨上去，不小心拧了一下油门，它“嗖”地往前一蹿，差点撞上路边的石墩上，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来熟悉了它的脾性，人与车便有了默契。先是小心翼翼地贴着人行道走，才慢慢学着老手们的样子，坦然汇入非机动车道的车流里。

我家这辆“九号”，像个听话的机器人。手机蓝牙一连，往车座上一坐，它就乖乖启动了，连钥匙都用不着。骑上这小电驴，日子变得利索起来。送孙子上学、去杨岔路菜市场买菜，头盔往头上一扣，吱的一声，说走就走。

这家伙也好喂养，充一次电能跑四十公里，速度被限定在25迈以内，安全可靠。十五六分钟能到的地方，我骑小电驴；再远些，才琢磨着驾车、打车或是坐公交。自打它来了，家里那辆旧自行车就被彻底冷落了。它被我搁在一楼的架空层里，落满了灰尘。偶尔路过瞥见，竟觉得它孤零零地靠在墙角，透着几分伤感。

说起来，我这大半辈子，代步的家伙可没少换：骑过驴、坐过板车、扒过拖拉机、蹬过摩托车，也开过小汽车，历史最悠久的要数自行车。早年的自行车金贵，是稀罕物，我买不起，就靠“11号”（双脚）“安步当车”，走得脚板生疼也乐呵呵。我记不清自己骑坏了过多少辆自行车，唯独参加工作后，买回的第一辆自行车记得真切——那是我咬紧牙关，攒了半年工资才买回的，那是一辆“衡阳”牌自行车。那时候的“飞鸽”“凤凰”，得凭票供应，比现在的奔驰、宝马还要稀罕。“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我却把衡阳车留下来了，一直珍藏在自己的老家，如今成了一件老古董。

时代变了，代步的工具也跟着翻着花样更新换代。先后骑上了自行车、摩托车，添了燃油汽车、增加了新能源汽车。可城市越扩越大，马路越修越宽，车却越来越堵，反倒如今这穿行自如的小电驴，成了最趁手的“小机灵”。

2024年初，南京那场小电驴充电引发火灾之后，我们小区立即行动起来，在显眼处贴上了“楼道不准停放小电驴”和“严禁携电池在家充电”的醒目告示，建起了带充电桩的车棚。自此，再也不见有人拎着沉甸甸的电池往楼上去。只是小电驴越来越多，小区的空地、路边，常常停得满满当当，确实有碍观瞻。保安师傅时常推着辆小拖车，像城管整顿市容一般，把那些乱停乱放的车，一辆辆挪到规定的区域里。

杨岔路是出了名的电动车一条街。我常去那儿的九号店，给我的“小可爱”做体检。这里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亮得晃眼，各色新车、新款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雅迪、爱玛、台铃、绿源、新日、小刀、立马……数都数不过来。穿行其间，仿佛徜徉于一座电动坐骑的微型博览馆。而折入熟悉的店铺，为小电驴换件、上油、调试，则成了一场定期的保养。

我很感激这辆小电驴，它让我成了一个更守时的人。朋友约餐，步行太慢，开车怕堵，打车又焦心等待。如今不必纠结，只需将安全帽稳稳一扣，拧动油门，这小电驴便成了最可靠的盟友。路途之中，它赋予我一份灵动。机动车道排起长龙，我便轻巧地拐上人行道缓行；人行道也拥挤时，就又滑回非机动车流的间隙里。当然，每当需在机动车道旁借行时，我总会小心翼翼，将自己与车紧紧缩在最右侧那道白线边，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小电驴温顺时是坐骑，执拗起来却像头小犟驴。一旦在路上演起“惊魂一刻”，可绝不是玩笑。因此，骑行者务必时刻留心，好好“驾驭”它的脾气。

一个雨天，临近家门，我想骑到人行道，车轮顺着湿滑的路沿一打滑，连人带车歪倒在地。幸亏速度慢，只是手掌蹭破了点皮，回家抹点碘伏也就没事了。还有一次，在朋友家吃过晚饭，夜里骑小电驴回家，被路口一辆汽车的大灯晃花了眼，一不留神撞上了隔离石。脚趾撞得淤血肿痛，疼了好些天才缓过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孙子眨眼间就上了二年级。我在“照孙办”的岗位上，已工作了七八年，和这小电驴打交道，也有了五六个春秋。它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春秋两季最舒坦，风吹在身上神清气爽；冬夏两季就难熬了，夏天晒得脊背发烫，冬天冻得手指发麻；晴天骑车惬意，雨雪天赶路，就免不了一身狼狈。可一想到后座上孙子的笑脸，这冷热也就成了风景。

不经意间，孙子又长高一截。前几天，我跟孙子商量：“米果，爷爷送你到小学四年级，就回自己家住，好不好？”小家伙把头一扬，斩钉截铁：“不行！您得送到小学毕业！”屈指一算，还得再熬四年。到那时，我就迈进古稀了，怕是出趟远门，都得要人搀扶。

放学了，我又骑上小电驴，载着孙子汇入街巷。心里叹道：小电驴，看来咱俩的契约，还得再续上四年。也好，你就这样驮着爷孙俩，接回满车的欢笑，送去一路的喧嚷。把学校到家的路，碾成一条循环不息的温暖航线。

文学平台《印象红磨坊》2026.1.22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