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失了“自然”,何谈山水?</p><p class="ql-block">清晨,纸是素白的,砚中墨是新磨的,散着松烟清冽的微苦。笔提起,这时,万不能急急落笔。一急,那点刻意,那些“要画一张好画”的念头,便如一粒微尘坠入初凝的墨中,整池水就浊了。</p> <p class="ql-block">陆俨少先生常说,山水画,首贵自然。这“自然”二字,最是要紧,也最难。它不是随便,不是放任,而是千锤百炼之后复归于初的从容——如山间溪流,依地势而行,该转便转,该涌便涌,没有一寸是强扭的。</p> <p class="ql-block">这自然,先要生在“章法”的骨骼里。所谓章法,便是山水的来路与去路,格局与呼吸。一座主峰从何处“起”,气脉如何蜿蜒“承”接,到水口云边又怎样“转”“合”,须如看真山真水一般清晰明了,顺情合理。这情与理,不是数学公式,是天地生发的逻辑,总不能叫本该泻入深谷的飞瀑,无缘无故扭向山脊;也不能让该长在湿润石脚的树,硬生生插在干燥的岩巅,那便牵强了。牵强的布局,看了让人心里堵着,像一口气喘不顺,画也别扭。好的章法,却让目光自然而然地随山径走、随云气游,不知不觉深入画中,仿佛随着造化神游了一回。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正是画理的脊柱。</p> <p class="ql-block">章法有了自然的骨,充盈其间的血肉气韵,便要全看用笔了。笔在陆先生手中,可不仅仅是描摹的工具,而是心绪的延伸。他说要“挥写自如,节奏分明”。这“挥写”二字,妙在一个“写”字。不是描,不是抠,是如作行草一般,带着腕力与性情,一气呵成。笔锋或中或侧,墨色或浓或淡,皆在行笔的快慢、提按、顿挫之间。看他画那“勾云”或“水纹”,线条绵绵不绝,却又起伏有致,似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时那疾徐有致的轻响,恰春蚕食叶,又如微风拂过苇梢。这节奏,便是画的韵律,是作者的心绪。作画的人若是舒畅笃定,沉浸在创造的悦乐里,笔墨自然就带了这样的情调。</p> <p class="ql-block">看画的人面对这样一幅情境动人、自然的画,不需要费力解读符号,揣测隐晦寓意,目光会自然而然地随合理的山势游走,心情也会随着自如的笔韵荡漾。这时候你会感到一种舒畅愉怡,如夏日午后饮下一盏清茶,肺腑为之一荡;更觉出一种“精神向上”——不是被说教,而是被画面中流淌的、饱满而健康的气息所感染,这是共鸣,是好的山水画无声的教化与滋养。它不强迫你,只静静呈现一个美好、生机勃勃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反之,若失了自然的根基,画便容易落入魔道。陆先生指出的那些毛病,字字警心:“用笔欲行又止”,那是心里的犹豫与怯懦,落在纸上便是气脉的滞涩孱弱;“妄生圭角”,是在不该着力处故作奇崛,生出突兀尖峭的转折,好似心地不善之人,言行总带着扎人的刺;“霸悍狂怪”,则全然以力压人、以丑为美,满纸嚣张气焰、扭曲形态,远“不近人情”。这样的画,看了岂止别扭?简直是一种折磨。它不解放人,反而缚人以新的枷锁;不滋养性灵,只挑动不安,就彻底违背了山水画澄怀观道的本心。</p> <p class="ql-block">所以说,陆俨少先生谈的,岂止是画技?他说的更是一种生命的哲学,一种与天地万物和谐共处的姿态。画山水,便是将胸中丘壑,以最自然、最真诚的方式,流淌到纸上。这过程,容不得半点虚伪造作。笔墨即心迹,心里若是纠结,笔墨必不畅快;心里若与天地为一,笔墨方能与万物同春。</p> <p class="ql-block">这“自然”之道,是手艺,更是修养。它要求画家在提笔之前,先放下那个狭隘的、充满机心的“我”,让自己成为山川云水的##X-99pF43Nil0f28f##部分。如此,画成挂起,便是一处可走进、可坐下,让灵魂可以休憩与舒展的清凉地。</p> <p class="ql-block">文章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