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铜盘与收藏“三悟”

霜泉

美篇号 1289712

昵称 霜泉 图片 自拍

　　夏日的午后，龙岗旧物交易站里静悄悄的。一枚紫铜鎏金盘静卧在粗粝旧物之间，满面尘灰，却难掩其精致气韵。三十公分直径，沉甸甸的铜质，浸泡清洗数日后，终于露出真容。鎏金斑驳，纹路却清晰如昨，仿佛时光只是从这里轻轻拂过。

铜盘中央是王室宴饮图景：头戴高冠、飘带垂肩的王者端坐中央，两侧贵族手持高脚杯与食物相陪，乐师、舞者、侍从环绕周围，顶上还有带翼的精灵俯视——那是萨珊艺术中象征“神圣祝福”的芙拉瓦希。十五个人物，四只神鸟，三层布局，将两千年前的帝国盛景，凝在这一掌铜心之间。

我曾细细读过它的纹样：贵族的半椭圆形高帽、高立领长袍、腰间束带，每一处细节都指向萨珊波斯的礼制与风华。萨珊王朝，波斯文明最后的辉煌，疆域西至地中海，东抵印度河。这盘中端坐的王者，或许就是某位曾令四方来朝的中兴之主。鎏金斑驳之下，仍可想象它当年的光泽——或陈于贵族宴厅，或作为国礼流传，铜胎厚重，金彩流动，见证过一个帝国的鼎盛与尊荣。

于是，内心深处便升起了一种自得和陶然。

然而，在之后的日日摩挲、把玩与研究中，疑虑却渐渐浮起。

铜胎鎏金，包浆似乎过于均匀，缺少古器该有的层次；画面布局略显拥挤，不似萨珊艺术那般疏朗而颇具秩序；王冠造型简略，缺乏特定的冠饰（如球顶、鹰翅、新月）；贵族帽上不见家族纹章，服饰细节也缺乏严格的等级规范；特别是工艺，萨珊银盘多采用“捶揲+局部鎏金+嵌银”等复杂工艺，而此盘仅为平面錾刻，少了那份层次的立体感与细节的精致度。且线条稍显板滞，人物姿态少了一些灵动。

我于是明白，这或许并非千年旧物，而是一件现代仿作。

但奇怪的是，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心中并无失落，反有一种清澈的宁静袭来。真与假，在这午后渐暗的光线里，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收藏这件事，说到底，是一场漫长的相遇。“随缘”二字，不是消极，而是懂得珍重过程本身——从尘灰中瞥见它的那一眼，到浸泡、清洗、审视、查证，每一个步骤都像在解读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真假固然是学问，但比真假更动人的，是它带你走进的那片风景。

于是进入第二步：“弄懂”。为何是十五人？雉堞冠象征什么？带翼神鸟在萨珊神话中是何角色？为了这些疑问，我去翻波斯艺术史，查萨珊金银器图录，在古老纹样与当代解读之间来回行走。这个过程，仿佛亲手推开一扇门，门后不是答案，而是更广阔的迷雾与光影。器物不会说话，但纹样会，形制会，那些被时间磨损的细节，都在低语。真正的拥有，不是据为己有，而是听懂它的语言。

然后，才是“怡情”。懂了，它便不再是一件冷硬的铜盘。手指抚过微凸的纹路，仿佛触到两千年前的锤痕与匠心；目光追随金斑游移，好像看见它曾历尽的流转与烽烟。这一刻，它属于谁、出自何时，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喧嚣都市的缝隙里，它为你撑开了一小片宁静的、可与历史对话的时空。

原来，收藏的真意，不在占有，而在对话。 随缘是相遇的偶然，弄懂是对话的深度，怡情则是对话之后心灵获得的滋养。真品固然可贵，但即便面对仿作，只要过程是真挚的，那这段由它引发的探寻、学习与沉思，便已是真实的收获。

窗外暮色渐合，铜盘在余光里泛起一层柔和的、介于真与幻之间的光泽。我轻轻将它放回案头，心中充满一种淡淡的、近乎感激的情绪。它或许不是萨珊王朝的遗物，但它让我走了一段通往萨珊的路。而这条路，比拥有更真实，比答案更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