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时序确然是腊月了。空气凛冽而干燥,吸进鼻腔里,有种清清醒醒的微痛。院里的其他草木,似乎都沉沉地睡去了,敛了形骸,瑟缩着,一副听天由命的静默。我原也这么想,裹紧了衣裳,预备着与这冬天一同静默下去。可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底色上,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蓦地瞥见了那玉兰——不是花,是满枝笔挺的、茸茸的花苞。</p> <p class="ql-block">我的心忽地一动,像被一枚极温柔的指尖触着了。那哪里是草木的休眠呢?分明是攒聚了浑身气力的、沉默的宣言。我走过去,挨近那最矮的一枝,仔细端详。花苞是毛茸茸的,裹着一层银灰里透出赭色的苞衣,紧紧密密地包着,像用最坚韧的丝绒裁成的襁褓。每一个都向上指着,像未张开的拳,又像收束了光芒的、小小的火炬。</p> <p class="ql-block">指尖极轻地碰一碰,那茸毛竟是硬的,带着些微的抵抗,全然不是看上去那般温软。苞衣的尖端,透出一点倔强的、近乎于白的绿意,仿佛是积攒了整个秋天的日光与雨水,凝成的那么一滴,不肯被严寒冻住的、活泼泼的生命原浆。</p> <p class="ql-block">看着它们,我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幼时外婆在冬夜里点起的那盏油灯。灯焰也是小小的,被厚厚的玻璃罩着,在无边的墨黑里,就那么孤零零地亮着。风吹得窗纸扑扑地响,你总觉得那一点光即刻便要灭了,可它总也不灭,只是悠悠地晃着,将外婆低头做活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很安稳。那时并不懂,现在想来,那大概也是生命的一种姿态罢——不是盛夏的喧腾,而是明知周遭是冷的、是暗的,却依然要为自己,为身边有限的一点空间,守住一点温热的、光亮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玉兰的花苞,不正是这样么?它们是这院落的“灯”。别的花树,要等东风来唤,等春雷来惊,才肯慵慵地醒来。</p> <p class="ql-block">玉兰却不。它似乎是与冬天达成了某种倔强的默契,偏要在这最冷的时节,开始它最盛大的梦。这满树紧握的苞,便是一个个浓缩的、不肯吐露的梦。它们在做着什么梦呢?梦见自己忽然一夜间炸开,化作满枝无叶的白鸽,振着肥厚的、瓷实的翅?梦见自己幽冷的香气,沉甸甸地坠下来,铺了一地,连最冷硬的冻土也似乎要为之松软?</p> <p class="ql-block">这真是奇特的时序。腊月的寒威还在施展它最后的、也是最酷烈的权威,可春的“意”,却早已悄无声息地,在玉兰的骨节里鼓荡起来了。它不是那种柳梢头遥看的、鹅黄的“意”,那太柔,太飘忽;它是实心的,沉甸甸的,有骨头的。</p> <p class="ql-block">这“意”字,古人造得实在好,上面是“音”,底下是“心”。春的讯息,并非总是喧嚣的莺啼或解冻的溪流;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种无声之音,一种只有沉静下来、将耳朵贴近生命枝干才能听见的,从地底深处、从草木骨髓里传来的,心之悸动。</p> <p class="ql-block">我仰着头,看了许久。天色渐渐转成一种沉静的鸽灰,腊月白昼的光,是短的,却也是清亮的,像被冰镇过一般,冷冷地敷在那些花苞上,竟给那灰茸茸的外衣,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边。</p> <p class="ql-block">四下里静极了。远处市声的喧嚣,反而衬得这院子里的静,是一种饱满的、有内容的静。我仿佛能听见,那些紧裹的苞衣之下,汁液在缓慢地、势不可挡地流动的声音,像地下深埋的暗河,表面是冻住的,底下却汹涌着,只等着一个号令,便要冲破一切,浩浩荡荡地奔赴一场与季节的盟约。</p> <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些,树影摇曳,凉浸浸的。我不禁将手从窗户里伸出,亲手去触一触那些花苞。指尖传来那熟悉的、微硬的茸毛感,可这一回,我却觉出那硬壳底下,仿佛蕴着一团极柔和的暖气——或许是我的幻觉罢,又或许不是。生命的热望,原就是能穿透最坚冷的禁锢的。</p> <p class="ql-block">在阳台上我待了许久,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株玉兰,在渐浓的暮色里,成了一幅笔意清刚的剪影。满枝的“笔头”,直指天空,像在书写着什么,又像在无声地诘问。</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它写下的,或许不是什么具体的诗句,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关于“等待”本身的、最美的姿态。这等待,不是被动的枯守,是主动的充盈;不是瑟缩的忍耐,是昂扬的预备。它用自己的存在,悄然改换了我心中“腊月”的定义——原来最深的寒,不过是为了衬出那最静默也最炽烈的、萌发的意志。</p> <p class="ql-block">室外寒风凛冽,屋里是暖的,夜幕降临,我离开阳台回到屋里了。可我心里惦着的,却仍是院中,那些立在腊月寒风里、茸茸的、未张的梦。它们让这岁暮的寒,也变得可亲起来,仿佛一切的冷,都只是为了炼出那一树即将到来的、惊人的满院粉色。</p> <p class="ql-block">本文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在2025年3月26日,所写的《玉兰花开春满院》里面的第一幅照片。就是当时我家院里玉兰花盛开的的情景。谁能想象到今天毛茸茸的花苞会变成千娇百媚的美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