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之约长白山

陈艳

拍摄素材 陈艳

文字 陈艳

ID139221793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此中犹有温热，破冰而行。

——题记





“冬天，总要去一次长白山吧！”





这句话，不知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今年冬天，终于不再只是话语，而成了一张握在手中的车票。当我在旅行社的行程单上，瞥见“雪乡”与“长白山”同框时，便觉是一举两得的缘分，当即报了名，像是赶赴一场酝酿已久的约会。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这念头本身，便带了几分执拗的浪漫。





然而出发前几天，期待却蒙上了阴影。长白山公众号的推送接连三天显示着“景区关闭”。 那四个字像冰凌，悄悄冻结着期盼。导游是个爽利的东北小伙子，话不多却踏实：“甭管明儿天咋样，七点半，整装待发。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那一夜，躺在床上，听得见窗外寒风掠过林梢的呜咽，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雪原还是虚空。

清晨六点，枕下手机震动，导游一句“景区开了”瞬间扫尽睡意。我们迅速收拾上车。无人留意窗上霜花，目光只锁前方山路。





车至半途，导游声音再度传来，平稳中带着紧绷：“通知来了，景区十点关闭。得抢这最后窗口。”车厢骤然安静，喜悦凝为全神贯注的紧张。司机不语，只将车开得又快又稳。九点五十二分，车子终于甩进停车场，未及停稳，我们已拉紧衣帽，冲入漫天风雪。





顶着天阴风紧闯入，雪粒如砂击面，寒气刺骨。刚跌撞过闸口，身后便“哐当”落锁——我们成了今日最后的访客。回望门外风雪咆哮，门内却涌起一阵恍惚的庆幸。





换乘摆渡车，在覆雪的盘山路上向更高的腹地挺进。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雪林，琼枝玉叶，仿佛穿行在水晶雕成的隧道里。约莫一小时的艰难行驶，目的地到了：聚龙泉。





刚一下车，那景象便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视线所及，是一片无垠的、凝固的洁白，厚雪覆盖着一切沟壑与起伏，宛如大地盖上了天鹅绒的巨毯。然而，就在这片极致的静谧与寒冷之中，却有大团大团的白雾，从雪毯的裂隙中蓬勃地、不息地蒸腾而起，直冲铅灰色的天穹。那是温泉的呼吸。





狂风撕扯着白雾，反让其姿态更显狂放。走近栈道俯身看去，心神为之一震：皑皑冰雪的镇压之下，竟有一脉溪流未曾屈服！泉水泛着宝石般的幽蓝，氤氲热气，在冰槽中肆意奔淌。水声清亮而固执，穿透风雪。





冰雪是封印，这温泉便是大地不甘蛰伏的滚烫血液。它从山脉深处涌出，带着地心不灭的温度，融化坚冰，在绝寒中劈出生机。我凝视那幽蓝的活水，忽然觉得这不止是地热，更是山脉发出的、关于生命力的古老宣言。





循着覆冰的栈道向上，朝著名的长白瀑布进发。风在山谷间骤然收紧，发出尖锐的呼啸，卷起地表刚落的浮雪，劈头盖脸地打得游人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眯成一道缝，透过睫毛上迅速凝结的冰晶，勉强辨认脚下模糊的冰阶。寒气如细针，穿透层层衣物，直刺肌肤。每一步都需将登山杖深深插入冰雪，才能稳住摇晃的身形。即便如此，仍不忘从怀中掏出早已冻僵的手机，在风雪中匆匆打卡，为这艰难的旅途留下印记。





前行不久，道路果然被醒目的红色警戒线横拦。绳缆之后，栈道已被厚厚的雪浪与狰狞的冰棱完全吞没，与灰白朦胧的山岩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传说中的冰瀑全然隐没于咫尺之外翻涌的混沌中。一个近在眼前，却永不可及的传说。





游人的兴致丝毫未减。近处的雪地上，孩子们正尖叫着追逐打闹，通红的小手忙着滚雪球、堆起奇形怪状的小雪人。大人们则举着手机，在翻涌的雾气前寻找最佳角度，笑声与快门声此起彼伏。冰瀑的传说隐于苍茫天地间，而眼前的、触手可及的快乐，却真实而喧闹地绽放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欢乐过后，我们沿栈道依依不舍折返。再次经过那脉温泉溪流时，不由驻足蹲下，将手探入水中——一股坚实而温和的暖意立刻包裹上来，像是山体沉默的脉搏，将方才被风吹透的寒意与心头的些微失落，悄然化开。

暖意还留在指尖，我们已回到聚龙泉乘车点。车子载着我们，折往另一个方向，去探访那片名为小天池的清幽。





下车时再次被狂风攫住，世界在呼啸中倾斜。我们裹紧衣帽、逆风蹒跚向小天池进发。忽然，碎石小径右侧纯粹的白被一道凛冽的界限劈开——巨大的冰瀑如凝固的远古雷霆，悬垂于苍灰的绝壁。任四周狂风嘶吼撕扯，它自岿然不动，只将一种比时间更悠久的、惊心动魄的静默与纯白，锋利地嵌入漫卷的尘嚣与柔和的雪坡之间。





这途经的奇观，宛如是通往静谧秘境的庄严序曲。待步入小天池，周遭瞬时沉入一片被时光封存的宁静。池面如一整块剔透的玄冰，与披雪环池的百年古木静静肃立。雪花无声飘落，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透明，最终将天地万物温柔凝冻。站在池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缓，唯恐惊扰这片冰封的梦境。



从小天池乘车，不过几分钟，便到了此行最后一站——绿渊潭。潭水早已冰封，与周遭的雪林连成一片寂静无声的纯白世界。



行程将尽，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不知是谁先躺倒在厚实无痕的雪坡上，大家便都笑着滚作一团，积雪松软冰凉，沾染满身。寻到一处缓坡，一次次尖叫着滑下。那是最本真、最恣意的欢愉，把一路的严寒、遗憾与惊叹，都在这最后的嬉戏中，尽情释放给了这片沉默的群山。



在绿渊潭雪坡上尽情嬉戏后，我们带着满身的雪沫与热气起身。回望那片被我们印满痕迹的雪坡，欢笑声似乎还在林间轻轻回荡，而身体里奔涌的、纯粹的快乐，正缓缓沉淀为一种温厚而充盈的满足。当车子终于载着我们踏上归途时，这场与长白山的相遇，才开始在心底显露出它完整的轮廓。



山不见我？不，我见了山。我以目光阅读它的庄严，以指尖探询它的温度，更以整个身体在它的怀抱中印下嬉游的痕迹。而山，亦以其冰封的壮美、内里的炽热与无言的包容，见了我，启示了我。掌心那缕温热与衣襟上的寒星，便是我们之间，最生动也最私密的冰封之约，永不磨灭的赴约凭证。



拍摄时间：2026.01.14

拍摄地点：吉林长白山北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