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校园残雪如宣纸上未干的水迹,在墙角、檐角、枝杈间,泛着瓷器般的青白光泽。</p> <p class="ql-block">几只麻雀在日晷的青铜基座上跳跃,细小的爪印如篆章,钤在铺着薄霜的“只争朝夕”铭文旁。</p> <p class="ql-block">爱因斯坦雕像的侧影被午阳拉长,衣褶间的积雪正缓缓化作泪滴,顺着石质纹理蜿蜒而下,仿佛时光本身在静静垂泪。</p> <p class="ql-block">那些抱着蓝色水桶的少年从廊下涌出时,惊起了觅食的雀群。翅膀扑簌声与少年们的笑谈声交织——霜花正从桶沿簌簌坠落,在半空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极了时光被撞碎时飞溅的晶屑。</p> <p class="ql-block">你看他们的手臂:袖口卷至肘处,皮肤在冷空气中泛着初桃似的淡红。那红是年轻的、涌动的,底下奔腾着春天解冻河水般的血液。</p> <p class="ql-block">有人单手托桶疾走,桶身微倾,水光在桶中荡漾出小小的漩涡;有人并肩,空着的手自然地搭在同伴肩上,指尖还沾着融化中的霜——那霜很快化作微亮的水珠,从青春的指关节滚落,渗进青石缝里,再无踪迹。</p> <p class="ql-block">日晷的铜针将影子悄悄推移。光斑穿过挂着雪凇的松枝,在少年们的发梢、肩头、晃动的桶身上跳跃游移。</p> <p class="ql-block">某个瞬间,一个少年停下脚步,仰头呼气——白雾自他唇间袅袅升起,在晴光中舒卷、透明、消散,快得如同我们来不及命名的那些年少时辰。他的睫毛上也凝着细微的水汽,眨动时,像是星子闪烁了一下又熄灭。</p> <p class="ql-block">操场那端的红旗在风里展开又卷起,猎猎声如远海的潮音。</p> <p class="ql-block">运动雕塑永恒的奔跑姿态,在雪地背景前竟显出几分温柔的寂寞。</p> <p class="ql-block">唯有这些真实的、呼吸着的少年,用冻红的双手,用奔跑时微微汗湿的额发,用桶中晃荡的清水,书写着此刻正在消逝的永恒。</p> <p class="ql-block">真正的“少年意气”并非仅存于他们明亮的眼眸或肆意的笑声里。它藏在那些最寻常的细节深处:在水面晃动的光斑中,在霜花融化成水的瞬息里,在并肩而行时的一言不发里,这意气如初雪般洁净,如融冰般脆弱,如午后的斜阳——你知它正一寸寸移走,却留不住分毫。</p> <p class="ql-block">风从长廊下穿过,卷走了最后几片挂在桶沿的霜。</p> <p class="ql-block">少年们的背影渐远,笑语散在澄澈的空气里,像糖融在水里,只余淡淡的甜。日晷的针影已偏过另一道刻度,雪水从檐角滴落,声声慢,声声都是别离的前奏。</p> <p class="ql-block">这晴雪浮光的午后终将沉入记忆的深潭。那些水桶会旧,红墙会斑驳,铜针会锈蚀。</p> <p class="ql-block">但在此刻,这群不知惆怅为何物的少年,正用他们热气腾腾的存在,对抗着天地间最无情的法则——一切美好皆向流逝而生。他们的坦荡,便是对易逝光阴最天真也最勇敢的回敬。</p> <p class="ql-block">当许多年后的某个冬日,当阳光以同样的角度撞碎在某个相似的午后,他们或我们,是否会突然驻足,被记忆深处某片坠落的霜花,刺痛了眼眶?</p> <p class="ql-block">毕竟,世间最炽热的光,往往来自正在冷却的星辰。最动人的喧嚣,总是归于最深沉的静默之前。</p> 少年意气是不可再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