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拍照:jack Chang、李梅、鹿鹿、婉</p><p class="ql-block">文稿:风雨希平</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5017448</p> <p class="ql-block">奥克兰西区的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牛仔布,蓝得坦荡而辽远。云是懒洋洋的,一团团地泊在天边,仿佛在等待什么。风从塔斯曼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却又被陆地上的向日葵田滤过一遍,变得温软了,甜丝丝的——那是阳光被花朵酿过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像一串彩色的珠子,散落在农场入口处。最前面的是亲家母,从北半球前几周探亲而来的,舒展的短发,偶露出银白的华发,每一绺都写着“期待”两个字。她和亲家玲拉着婉儿的手,俩老一少,一个像历经风雨的老向日葵,一个才刚抽出嫩黄的瓣儿。</p> <p class="ql-block">“奶奶快看!”婉儿忽然松开手,十五岁的身体像小鹿般轻盈地跃前几步,伸手指向远方。</p><p class="ql-block">啊,看见了。</p><p class="ql-block">那不是一片花田,那是一片落在地上的、正在燃烧的太阳。成千上万的向日葵,齐齐地仰着脸,金黄色的花瓣舒展成最圆满的弧度。它们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固执地朝着光的方向——哪怕此刻云层正厚,真正的太阳躲在后面,它们记得光应该来的方向,记得那样牢,仿佛每一株的茎秆里都藏着一枚小小的罗盘。</p> <p class="ql-block">“像不像大地在微笑?”婉儿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每一个花盘都是酒窝。”</p><p class="ql-block">奶奶玲正要夸她比喻得妙,箩箩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了花田边缘。十岁的男孩,穿一件明黄色的T恤,几乎要和向日葵融为一体。他蹲下身,鼻子凑近一朵开得正盛的花盘,很认真地研究那些密密麻麻的种子。</p> <p class="ql-block">“爷爷!”他忽然大喊,“它们是从青色变成这样的吗?一粒一粒的,像不像很多很多小希望挤在一起?”</p><p class="ql-block">爷爷被问住了。孩子的话,有时比诗人更锋利,轻轻一划,就剖开了事物的核心。是啊,从青涩到饱满,这田间万千花盘,哪一个不是怀抱着种子、怀抱着希望长成的?它们站在这里,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起,就认准了一个方向——向上,向光。夜里垂下头积蓄力量,黎明时又准时抬起脸庞。雨天也好,阴天也罢,那根茎秆里总有一股看不见的倔强,记得太阳的轨迹,记得光明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箩箩,”爷爷走过去摸摸他的头,“你要不要像向日葵学习?”</p><p class="ql-block">“学它什么?”</p><p class="ql-block">“学它——”爷爷顿了顿,“学它即使知道明天可能下雨,今天也要开得最大最圆。”</p> <p class="ql-block">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爷爷!拖拉机!”</p><p class="ql-block">果然,田埂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老式拖拉机,漆色斑驳,轮子高大,像个忠厚的老伙计守望着这片花海。休息区还有一辆古董老爷车,奶油色加上斑驳的红锈的车身,曲线优雅得像个穿复古裙的女士。这两样东西立刻成了摄影胜地,人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去,坐在驾驶座上摆姿势。</p> <p class="ql-block">婉儿已经敏捷地爬上了观景架——那是个铁木合制的瞭望台,站在上面,整片向日葵田尽收眼底。她举起手机,风扬起她马尾辫上的丝带,十五岁的少女在花海之上,自己也成了一株会走动的、向阳的花。</p> <p class="ql-block">“孩子们,快来这边!”亲家母在花田深处招手。她和女婿鹿、鹿的父亲Jack,三个人像专业的摄影团队,举着手机“咔嚓咔嚓”忙个不停。鹿蹲得很低,几乎趴在地上——为了拍出向日葵参天的气势;梅则踮着脚尖,寻找花朵与天空最诗意的比例;Jack最有趣,他把手机举过头顶,盲拍,说这样能捕捉最自然的一瞬。</p> <p class="ql-block">鹿的母亲玲和亲家母梅被婉儿搀扶着,慢慢走进花田小径。她在一把藤椅前停下——那是农场主人特意布置的,藤椅放在一圈向日葵呈心状,坐上去,就像坐在一朵巨大的花的花心上。她俩坐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招呼孩子们站在后面,忽然有些羞涩地笑了:“像不像女王?”</p> <p class="ql-block">“像!”婉儿脆生生地回答,“向日葵女王!”</p><p class="ql-block">我们都笑了。笑声惊起田边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天际。</p> <p class="ql-block">走累了,便到休息区小憩。黄色的遮阳伞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伞下摆着原木长凳。人们喝着咖啡,舔着冰淇淋,闲闲地说着话。空气里有咖啡豆的焦香,有奶油的甜腻,还有向日葵那股子清冽的、类似青草又比青草温暖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爷爷,你坐着!”箩箩忽然按住我的肩膀,然后转身朝饮品车跑去。那小小的背影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不一会儿,双手捧着一杯咖啡回来了,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珍宝。</p><p class="ql-block">“给你的,”他鼻尖上沁着细小的汗珠,“妈妈说你要喝热的美式。”</p><p class="ql-block">我接过纸杯,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喝一口,苦香在舌尖化开,接着是回甘。抬头看,箩箩正眼巴巴地望着我,十岁男孩的眼睛,清澈得像奥克兰雨季过后初晴的天空。</p><p class="ql-block">“好喝吗?”</p><p class="ql-block">“好喝,”我郑重地点头,“是世界上最好喝的咖啡。”</p><p class="ql-block">他立刻笑了,笑得那么灿烂,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然后转身又跑开——这次是去追一只停在篱笆上的蝴蝶。</p> <p class="ql-block">云层在这时悄悄挪开了一道缝。真正的阳光,金箔似的、液态似的,哗啦一下倾泻下来。整个向日葵田瞬间被点燃了,每一片花瓣都亮得透明,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油绿的光。风来了,花海起了浪,一层推着一层,金色的浪涛从田这头滚到那头,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朵花在同时呼吸,在同时歌唱,在同时进行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告白。</p><p class="ql-block">对太阳的告白。</p><p class="ql-block">对光的告白。</p><p class="ql-block">对生命本身的告白。</p> <p class="ql-block">婉儿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十五岁的少女,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坚定,茸茸的鬓发在阳光里变成淡金色。</p><p class="ql-block">“爷爷,”她轻轻说,“如果有一天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会记得今天的向日葵。”</p><p class="ql-block">“记得什么?”</p><p class="ql-block">“记得它们怎么在风里站得笔直,记得它们怎么把脸转向光——即使那光暂时看不见。”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准确的词,“记得如何……坚持成为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我忽然眼眶发热。</p> <p class="ql-block">这时梅和鹿他们也回来了,手机里装满了金色的记忆。亲家母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疲惫。箩箩跑回来,一头扎进妈妈扬的怀里,头发里还夹着一片小小的向日葵花瓣。</p> <p class="ql-block">我们准备离开了。回头望,向日葵田依然在那里,静静地燃烧。云又合拢了些,阳光重新变成柔和的漫射光,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那些花盘依然昂着,朝着光的方向,朝着它们认准的、永恒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回去的车上,箩箩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农场主人允许每人摘一朵带回家。婉儿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嘴角噙着一丝笑。</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这一天我们带走的,不止是照片,不止是回忆。</p><p class="ql-block">我们带走了一小片光。</p><p class="ql-block">是向日葵分给我们的——那些懂得仰望、懂得坚持、懂得在风雨里依然记得光明方向的,小小的、金色的光。</p><p class="ql-block">它会种在我们心里,在往后或许阴霾的日子里,悄悄发芽,长成属于自己的、永不低头的太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