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伐木

喜马拉雅

进山伐木

文/喜马拉雅

北大荒严寒的冬季，小兴安岭风烟习习，乌裕尔河默默不语。福安(现划归赵光)，原先的劳改农场改为接纳知青的国营农场，黑土地迎来了一批17、8岁的垦荒人。走进山乡的我们给这片垦区翻开了新的一页。

农场每年都要有人进山，去山里伐木砍条子(经检验不能成才的小树)以解决冬寒取暖。下乡第二年冬，进山拉条子的差事落到我所在的班。加上先去搭地窨子的二劳改和这一回八挂运输大车的老板子及跟车的总共四十来人。

我领着十来个知青住在地窨子里和二劳改相对的土炕上，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天天傍晚看着相对而居的他们大口的喝酒、听他们大声地扯蛋。接近了才发现，尽管他们曾被改造了一回，期满留用后又帖上了二劳改的标签，却看不出有什么悲观的情绪，又阴又潮的地窨子里和冰天雪地的山林间总是他们的调侃以及永不间断的粗话伴着笑声。

相形之下我们这几个知青反倒像是有什么问题似的，心事重重乐不起来，住在温暖的地窨子里，反倒觉得冷飕飕的。看着我带领的这几个哥们儿无精打采的样子，只好掏出语录本，读几段儿振奋一下精神。

下乡一年大多了，眼下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也分不清谁是二劳改谁是知青。睡下脱光了都一样，起来穿上破衣烂衫不相上下，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在皮毛的棉帽子里衬了一个长耳线织的二劳改帽(知青起的名)。知青不戴那个。我穿的是回齐探亲时在寄卖商店买的毛在里白皮茬在外的大衣;棉裤罩打了二三十块颜色不同的补丁;四十五号的胶皮鞋揎上帖袜;戴一顶农村亲戚送的旧狗皮毛棉帽。其它人也是大同小异，七长八不短的，在山里林间干活个个像是电影里的土匪。

砍条子，早晚饭有人做。中午一人发几个冻馒头，菜就免了。午休时把冻馒头放到低洼地拢堆火烤一烤，半凉半热地将就吃，吃了干活才有劲儿。渴了就棒把雪嚥了。我倒是想到:扬子荣进山擒匪也不过如此。

进山来拉条子的弟兄更是辛苦，装车一身汗，上车浑身冷，且披星戴月风雪兼程。尤其上下山，路滑坡陡，险情不断。遇到牲口不玩活，下山那辕马不坐坡、上山前套不使劲，得气个半死。打误、滑坡、陷坑、也是常事儿。

除了这些艰辛之外还有人祸。另一伙进山的弟兄们，歇了工在被窝里讲笑话，话说走了嘴，把哀乐与领袖的生日相提并论，被举报到指导员那里，说是影射攻击伟大领袖了，了得!查!一波三折，险些抓了个现形。幸亏当事的哥们儿们，异口同声说没听见，要不然还不得送劳改呀，那年头，领导一句话的事。就说身边这几个二劳改吧，那一阵子工余闲扯他们互相埋汰揭短:一个是骂了军营连长的;一个是偷了生产队一袋粮的;一个是睡了别人老婆的;还有的是呜放时给党员领导提了″尖锐"意见的(定为右派劳动教养)…忙了这些天，经过林场看林人的检尺，我们砍的都是没有培养前途的杂木条，全部合格，完成了任务，心安凯旋。

伐木结束返回，坐在马车上一路颠簸。暗淡的夜光下马蹄声声，铃儿叮咚。快到分场那块儿小天地了，从高岗向下望去，星星点点的灯火若明若暗，心头忽地掠过一阵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滋味。知青同学们，你们都睡了吗?知道有人从山里归来了吗?同志们，眼下这大千世界里的弹丸之地就是我们一辈子安身立命的地方吗?抬头看那若隐若现的星斗，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苦涩心绪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