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掌柜(全集二十二回)

雪润清韵 梁大智

<p class="ql-block">章回体长篇小说:晋商掌柜</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目 录</span></p><p class="ql-block">楔 子 商海纵横五百年 文水掌柜铸传奇</p><p class="ql-block">第一回 成畹课子登科第 文魁牌匾耀门楣</p><p class="ql-block">第二回 成恩联姻得宝院 乔府赠宅定根基</p><p class="ql-block">第三回 廷璧识势谋远略 张库大道寻商途</p><p class="ql-block">第四回 南下荆楚收良茶 初建堂号立商规</p><p class="ql-block">第五回 精制砖茶便远运 首通蒙俄拓销路</p><p class="ql-block">第六回 文水掌柜聚边关 贸易初试恰克图</p><p class="ql-block">第七回 兄弟齐心继祖业 守正拓新诒远堂 </p><p class="ql-block">第八回 广购田产构庭宅 诒远堂成四合院</p><p class="ql-block">第九回 陈氏俊彦投名帖 布衣跻身通三益</p><p class="ql-block">第十回 精研掌经通算理 妙写锦字获器重</p><p class="ql-block">第十一回 巧制独创秋梨膏 晋身股东掌商号</p><p class="ql-block">第十二回 荣归桑梓营宅院 陈家大院立象镇</p><p class="ql-block">第十三回 时局变迁萌分意 兄弟筹谋立契约</p><p class="ql-block">第十四回 字斟句酌定条款 契约细载明庭院</p><p class="ql-block">第十五回 对门缔结姻缘好 通诒商号播芳名</p><p class="ql-block">第十六回 双掌柜同心共济 文水商抱团聚力</p><p class="ql-block">第十七回 金融初创合聚永 钱庄立基固商本</p><p class="ql-block">第十八回 钜源泰跨区拓业 武福桂掌舵金融</p><p class="ql-block">第十九回 纸币流通遍文水 金融现象兴商帮</p><p class="ql-block">第二十回 乔府传召赴荆楚 托业景州守堂基</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一回 烽烟临危承祖业 同舟共济觅生机</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二回 代代掌柜续薪火 文水商魂传千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楔子 商海纵横五百年 文水掌柜铸传奇</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话说明清两代,华夏商邦林立,唯晋商独领风骚,纵横五百年而不衰。这晋商本是黄土高原的子弟,携一身风霜,凭满腔坚韧,踏遍千山万水,闯下了赫赫威名。北出雁门,踏上西口及张库大道,与蒙俄客商交易茶马皮毛;南渡黄河,深入江南烟雨,贩运丝绸瓷器;西到边塞,穿梭戈壁绿洲,互通粮棉盐铁;东至京津,立足繁华市井,开设商号票号。他们以“义”为纲,以“信”为基,“义利兼顾、以义制利”的信条刻入骨髓,“勤俭创业、守信重诺”的规矩融入血脉,硬生生构建起贯通南北、联通中外的商业网络,成为一代商帮翘楚,其精神内核,至今仍为后世所敬仰。</p><p class="ql-block"> 晋商之中,有一支独具风骨者,便是文水掌柜。文水地处晋中腹地,汾水滋养,土地虽沃,却架不住人多地少,生计艰难。于是,“男儿志在四方,经商当为己任”的念头,在文水人心中扎了根、发了芽,经商之风源远流长。隋末武公士彟以豆腐、木运起家,官商合璧奠定商风基础,此后“八人其一经商”的民谚传唱百年。一代代文水人背井离乡,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循着商路闯荡天下,渐渐闯出了“无文水不成行”的商界奇观,商脉深厚,人才辈出;孕育出独树一帜的“掌柜文化”:信义为骨,智略为翼,以义制利,同舟共济。</p><p class="ql-block"> 这文水掌柜的本事,在三大领域尤为突出。其一,京津干鲜果行。文水人嗅觉敏锐,摸透了京城百姓的生活需求,将各地鲜果、干果汇集转运,开设的商号品质上乘、诚信经营,就说那“通三益”,便是京津干鲜果行的标杆,历经风雨而不倒;其二,西口及张库大道贸易。文水掌柜不畏塞外风沙严寒,跟着驼队穿越戈壁沙漠,把中原的茶叶、丝绸运往漠北,再把蒙俄的皮毛、药材运回内地,像“诒远堂”这样的商号,便是凭着厚道经营,赢得了蒙俄客商的长久信赖;其三,金融钱庄及票号领域。清末民初,时局变迁,文水掌柜顺势而为,涉足金融,像文水最早的钱庄“合聚永”,渐渐地文水人开设钱庄、发行纸币,凭着扎实的根基和过硬的信誉,让文水纸币在多地畅通无阻,成为区域金融的中坚力量。</p><p class="ql-block"> 这些文水掌柜,虽出身不同,营生有别,却都带着文水人特有的务实与坚韧。他们敢闯敢拼,不恋家土,却始终守着“经商先做人”的底线;他们懂得抱团取暖,宗族互助、商帮协作,在异地他乡拧成一股绳;他们更看重传承,把经商之道与家族家训融为一体,代代相传,让“掌柜文化”愈发厚重。</p><p class="ql-block"> 正是这独特的文水掌柜文化,孕育出了诒远堂成氏、通三益陈氏、合聚永刘氏、钜源泰武氏等一众商业家族。他们的故事,藏着文水掌柜的风骨,也映着晋商的辉煌。接下来,咱们便从清道光年间的一个深秋说起,看看这乱世之中,诒远堂的成氏等家族,如何在风雨飘摇里,续写文水掌柜的传奇与坚守。接下来请看第一回:成畹课子登科第 文魁牌匾耀门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一回 成畹课子登科第 文魁牌匾耀门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话说道光年间,文水象镇有条西堰,是汾河千百年冲积出的平川。汾水流淌蜿蜒如青带,绕镇而过时,在岸边浸出一片片湿润的黑土,滋养得两岸田畴丰茂,夏日麦田翻着金黄的浪,秋天高粱秆举着红缨,连路边的狗尾草都长得格外精神。靠西堰的后街,是镇上最聚人气的所在——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行人磨得水光锃亮,缝隙里嵌着暗红的泥垢与细碎的草籽,路侧错落着几家杂货铺、骡马店,门框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风一吹就“哗啦”作响。清晨时分,挑水的汉子担着木桶,桶沿晃出的水珠落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赶早集的妇人挎着竹篮,与背着褡裢准备出远门经商的后生擦肩而过;杂货铺里,算盘珠子“噼啪”乱响,掌柜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闹声搅和在一起,满是烟火气与藏不住的商机。镇上成家是耕读传家、兼营小商的体面人家,成畹生得面容儒雅,眼神清亮,早年也曾跟着父辈走商,踏过晋南的盐道,去过晋中的票号,见多识广,却始终抱着“商可济家,儒可立世”的念头,总觉得家族要想真正立足,须得有书香滋养,出个科举出身的子弟,方能撑起门楣。</p><p class="ql-block"> 成畹膝下有一子,名唤成长龄,自小聪慧,记性过人,成畹便下定决心,不再让他过早涉足商海,而是请了镇上最有名的私塾先生,在家中辟出一间书房,专供儿子读书。成畹自己也粗通文墨,每日打理完家中的小杂货铺,便会来到书房,陪着儿子挑灯夜读。他不懂深奥的经义,便守在一旁,要么默默整理账目,要么给儿子添灯续茶,用自己的方式,为儿子营造出安稳的读书氛围。</p><p class="ql-block"> 成长龄读书格外刻苦。寒冬腊月,书房里没有炭火,他便裹着厚厚的棉袄,搓搓冻得通红的手,继续伏案苦读;盛夏酷暑,蚊虫叮咬,他便在桌旁点上艾草,汗水浸湿了衣衫,也浑然不觉。成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多言,只是悄悄在儿子的书桌上放上一碗凉好的绿豆汤,或是在儿子深夜困倦时,递上一块提神的麦芽糖。他常对成长龄说:“爹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圣贤书里的大道理,但知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好好读书,将来能考个功名,不光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咱们成家能有个新模样。”</p><p class="ql-block"> 为了让儿子能安心备考,成畹几乎包揽了家中所有的事务。家中的杂货铺,从进货、记账到售卖,他都亲力亲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直到深夜才能歇息。有一年,文水遭遇旱灾,粮食歉收,物价飞涨,杂货铺的生意也变得艰难起来,连进货款都凑不齐全。有人劝成畹,让成长龄先停学,跟着他一起打理生意,帮着分担家用,成畹却摇了摇头,坚定地说:“生意再难,也不能耽误孩子读书。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考下去。”为了凑够儿子的束脩和赶考的盘缠,成畹咬牙卖掉了家中的二亩良田,那是家里最好的一块地,卖掉的时候,他心疼得整夜没合眼,却在儿子面前,只字未提艰难,依旧笑着鼓励他:“安心读书,家里的事有爹在。”</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乡试之年。成长龄收拾好行囊,带着父亲的期望和全家的嘱托,踏上了前往太原府赶考的路程。成畹亲自送儿子到村口,把早已准备好的盘缠和干粮小心翼翼地交到儿子手里,反复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太原府,照顾好自己。考试不用紧张,尽力做好就听天命好了。”成长龄望着父亲鬓角新增的白发,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考,不辜负您的期望。”</p><p class="ql-block"> 成长龄走后,成畹的心就像悬了一块石头,日夜难安。他每天打理完生意,就会站在后街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通往太原府的方向,期盼着儿子的消息。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在一个秋风送爽的午后,一个骑着快马的驿差,带着乡试的捷报,闯进了象镇,径直来到了成家。“成长龄,高中举人啦!”驿差的喊声,瞬间传遍了整个镇子。</p><p class="ql-block"> 成畹正在杂货铺里整理货物,听到喊声,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快步冲出铺门,一把抢过驿差手里的捷报,颤抖着双手打开,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成长龄,文水县举人”几个大字。那一刻,成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这些年的辛苦、委屈、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镇上的乡亲们也都围了过来,纷纷向成畹道贺,热闹非凡。</p><p class="ql-block"> 不久后,成长龄考中举人的“文魁”牌匾,由官府派人送到了成家。这牌匾是用上等的红木制成,黑底金字,“文魁”二字苍劲有力,熠熠生辉。成畹特意请了工匠,在自家宅院的大门上方,凿石开槽,将这块牌匾稳稳地挂了上去。牌匾挂上的那天,成畹摆了几桌宴席,宴请镇上的乡亲邻里。席间,成畹端着酒杯,望着大门上方的“文魁”牌匾,又看了看身边的儿子,感慨地说:“我成家终于出了个读书人,这牌匾,是咱们全家的荣耀啊!”乡亲们也纷纷举杯,称赞成长龄争气,成畹教子有方。</p><p class="ql-block"> 不过,成畹并没有因为儿子考中举人,就放弃家中的商业营生。他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打理杂货铺的进货、售卖事宜,只是心态较从前愈发平和从容。他常对成长龄说:“中了举人是好事,能为家族挣得几分体面,但切不可丢了咱们成家的本分。经商讲诚信,读书讲明理,这两样道理本就相通。将来不管你是做官,还是继续帮着家里打理生意,都要记住‘踏实做人,诚恳做事’这八个字,莫要被虚名所累。”成长龄牢记父亲的教诲,中举后丝毫没有恃才傲物的姿态,依旧谦逊低调,每日除了温习功课、结交文友,便主动扎进杂货铺里,跟着父亲学习经商之道。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没用多久就把进货、记账、待客的门道摸得通透,行事也渐渐有了成畹那般的沉稳务实。</p><p class="ql-block"> 这“文魁”牌匾,就像一盏明灯,高高挂在成家的大门上,不仅照亮了成家的门楣,更让成家在象镇乃至周边村镇的声望愈发深厚。而成畹教子登科、耕读经商并举的故事,也成了文水一带的美谈,不少人家教育子弟时,都会拿成畹的例子说事。后来,成长龄借着举人的身份,在太原、交城、祁县等地结交了不少文人雅士与商界名流,这些人脉资源,也为成家日后的商业发展悄悄铺下了根基。</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晃又是数年,成长龄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成畹四处托人说合,为儿子寻了一门品行端正的亲事——女方是邻村书香门第的女儿,姓马,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婚礼办得不算奢华,却也体面周全,镇上的乡亲、成长龄结交的文友商客都前来道贺,成畹看着儿子成家,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席间举杯向宾客敬酒时,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犬子成家,我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往后,还望诸位多多关照。”</p><p class="ql-block"> 马氏嫁入成家后,果然不负所望,不仅将家中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成畹和夫人孝顺恭敬,与成长龄也相敬如宾。她知道成家耕读传家的规矩,平日里除了操持家务,还会陪着成长龄读书,偶尔也会帮着照看杂货铺的生意,遇到客人上门,待客周到有礼,深得邻里称赞。成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常对人说:“我家这儿媳,是个能持家的好苗子,成家后继有人了。”</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一年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杂货铺还没开门,成畹正在院内打理他种的几株花草,就听见马氏房间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他马上把手里的洒水壶放在地上,脚步匆匆地走到房门口,不等他开口询问,接生婆就笑着走了出来,高声道:“成老先生,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p><p class="ql-block"> 成畹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嘴里念叨着:“好,好,成家添丁了,添丁了!”成长龄从房间里出来,眼眶通红,走到父亲面前,声音哽咽:“爹,您有孙子了!”成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半晌才平复心绪,说道:“快,给孩子取个名字。”成长龄思忖片刻,说道:“爹,您常说‘饮水思源,知恩图报’,咱们成家能有今日,离不开乡亲们的关照,也离不开您的辛劳。不如就叫‘成恩’,让他日后牢记这份恩情,做个懂得感恩、踏实做事的人。”成畹连连点头:“好名字!就叫成恩!知恩图报,方能立世!”</p><p class="ql-block"> 成恩的出生,让成家更添了几分热闹。成畹特意请了镇上的先生,选了个良辰吉日,为成恩办了满月酒。席间,他抱着襁褓中的成恩,小心翼翼地展示给宾客看,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不哭不闹,模样讨喜。成畹看着孙子,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文魁”牌匾,轻声说道:“孩子,你祖父我一辈子盼着家族兴旺,如今有了你,咱们成家的香火能续下去,耕读传家的规矩,也该由你代代传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成恩在全家人的呵护下渐渐长大。成畹对这个孙子格外疼爱,却从不溺爱。从成恩记事起,成畹就常把他抱在膝头,给他讲自己年轻时走商的经历,讲晋商“义利兼顾”的信条,讲“踏实做人,诚恳做事”的道理。等成恩稍大一些,成长龄便教他认字、数数,还把自己珍藏的几本启蒙读物交给了他。成畹也时常带着成恩去杂货铺,教他辨认粮食、药材,教他记账的基本方法,告诉他:“咱们成家虽有几分书香气,但经商也是立家之本,这些本事你都要学,将来才能撑起家业。”</p><p class="ql-block"> 成恩自小就懂事乖巧,祖父和父亲的教导,他都一一记在心里。跟着父亲读书时,他坐得住、听得进;跟着祖父打理杂货铺时,他手脚勤快,学着招呼客人、整理货物,从不偷懒。邻里们都说:“成长龄教得好,成老先生也带得好,这成恩,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而成恩,就在这样耕读传家、诚信经商的家庭氛围中,一天天成长,渐渐继承了祖辈的务实与坚韧,也埋下了日后闯荡商海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正是:文魁牌匾耀门庭,耕读传家一脉承。最是堂前添稚子,春风他日起鹏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二回 成恩联姻得宝院 乔府赠宅定根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秋光漫过吕梁山麓,洒落文水象镇西堰。成家的基业经祖父成畹、父亲成长龄两代经营,已愈发稳固,到了成恩这一辈,更是憋着一股拓展家业的劲头。</p><p class="ql-block"> 成家在象镇村也算薄有家产了,有几十亩良田,原来的杂货铺也开成了粮铺,这基业是成恩祖父成畹一手创下的,后来由父亲成长龄接手打理。成长龄自幼受父亲成畹教导,既通文墨,又懂商道,行事沉稳,心思缜密。他接手粮铺后,秉持着成畹定下的“诚信为本、薄利多销”的规矩,一晃经营了多年,攒下了不错的口碑,让成家日子过得安稳富足。成长龄常对成恩说:“你祖父常说,经商如做人,心要正,账要清,宁可少赚一文,不可亏了良心。这话说得在理,你要牢牢记住。”这话成恩一直记在心里,打理粮铺时从不敢有半分懈怠。</p><p class="ql-block"> 但成恩心里清楚,仅凭这些,成家终究难成大器——这些年,他见多了文水同乡“走西口”“上京津”,靠着贩卖皮毛、绸缎发家致富,回来时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成群的伙计,那份气派让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他望着西堰方向,堰水波光粼粼,仿佛能看见那些同乡顺着水路、陆路远去的背影,心里暗忖:“祖父和父亲打下的基业要守好,但更要拓展,成家要想站稳脚跟,总得走出一条更宽的路来。”</p><p class="ql-block"> 村口老槐树的枝桠粗壮,遮出大片浓荫,树身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几代象镇人留下的印记。成恩正站在后街那棵老槐树下,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一圈浅白的毛边,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绸带,绸带末端有些褪色,却打得紧实利落。成恩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通透,却又藏着几分庄稼人的踏实,双手粗糙,指节处有常年握算盘、搬粮袋磨出的厚茧。</p><p class="ql-block"> “成掌柜,乔府的人来了,在你家粮铺等着呢!”街口骡马店的掌柜远远喊了一声,打断了成恩的思绪。</p><p class="ql-block"> 成恩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人用指尖戳了下心窝,连忙伸手整了整长衫的领口,又掸了掸肩头不存在的灰尘,快步往自家粮铺走去。刚到粮铺门口,就见祖父成畹拄着拐杖站在门旁,父亲成长龄侍立在侧。成畹已是八旬高龄,头发眉毛全白了,却依旧精神矍铄,眼神清亮,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束着宽布带,手里的拐杖是老枣木做的,杖头刻着简单的云纹。他正微微眯着眼打量粮铺门框,见成恩过来,缓缓开口,声音虽苍老却有力:“恩儿来了,乔家的人是贵客,礼数上不能出半分差错。”成长龄也连忙补充:“你祖父特意叮嘱我来候着,进去见了乔家的人,多听少说,态度恭敬些。”成恩点点头,恭声应道:“爹,我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乔府,指的是交城义望村的乔家——那可是方圆百里响当当的名门望族,与祁县乔家同出一脉,本是一家分支,皆为晋商乔氏宗族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交城乔家祖上乔冲杓官至六省总兵,手握兵权,当年随清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家资丰厚得能敌半个县城,在交城、文水一带颇有威望。前几日,经镇上德高望重的王媒婆说合,乔家有意将乔冲杓的孙女许配给成恩,这桩婚事让成恩父子既欣喜又忐忑,夜里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欣喜的是,若能与乔家联姻,成家不仅能攀上官宦世家的高枝,更能借助乔家的人脉与资源拓展生意,说不定就能圆了成恩拓展家业的念想;忐忑的是,乔家是钟鸣鼎食的名门,而成家虽是“文魁”门户,也只是普通财东,论根基、论势力都差着一截,怕对方嫌自家根基太浅,这桩好事最终黄了。</p><p class="ql-block"> 走进粮铺,一股混合着米面清香、干燥谷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只见堂屋里的八仙桌旁坐着两位客人:一位是乔家的大管家乔忠,穿着一件宝蓝色暗纹绸缎马褂,袖口滚着青边,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另一位是乔家的二老爷,乔冲杓的次子,身着石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玄色马褂,腰间束着玉带,面容威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沉淀,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p><p class="ql-block"> 成长龄率先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沉稳:“乔二老爷,乔管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成恩紧随其后躬身行礼,成畹则微微颔首,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开口道:“乔二老爷亲临寒舍,令蓬荜生辉。犬孙成恩年幼,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乔二老爷见成畹虽年迈却气度不凡,连忙起身回礼:“成老先生客气了,久闻老先生教子有方,耕读传家,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p><p class="ql-block"> 乔二老爷微微颔首,目光在成长龄父子身上扫过,见成长龄虽衣着朴素,却身姿端正、气度沉稳,自带几分书香儒雅之气,成恩年轻干练,眼神真诚,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成恩施过礼,连忙吩咐里屋的伙计:“小儿,上好茶!”伙计闻言,连忙应了一声,捧着一套青花瓷茶杯跑出来,麻利地沏上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茶香袅袅。</p><p class="ql-block"> 乔二老爷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缓缓在粮铺里扫了一圈。只见铺内的货架擦得一尘不染,米面杂粮分类摆放得一丝不苟:小米堆得像小山,颗粒饱满,泛着金黄;大米装在竹编粮囤里,上面盖着干净的粗布;豆类分放在不同的陶瓮里,瓮口贴着写有“黄豆”“绿豆”“红豆”的红纸标签。账台干净整洁,紫檀木的账桌上,放着一把乌木算盘,算盘珠子油亮,旁边叠着几本蓝布封皮的账本,边角整齐,没有卷边。墙角的米缸、面瓮都擦得锃亮,缸沿没有一丝灰尘。</p><p class="ql-block"> 他的目光在账桌上停顿了片刻,又扫过货架上的粮袋,看到粮袋口都用细麻绳系得紧实,还贴着成家粮铺的朱红印记,转头对成长龄说:“成先生,听闻你承继祖业,经营这粮铺多年,镇上乡亲都夸你诚信公道,更难得的是,令尊成畹先生当年教子登科,挂‘文魁’牌匾,耕读传家,家风清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p><p class="ql-block"> 成长龄连忙拱手回应:“乔二老爷过奖了。先祖创下家业,家父定下规矩,小本生意,只求安稳,诚信二字是立身之本,耕读二字是传家之基,不敢有半分懈怠。”</p><p class="ql-block"> 乔二老爷点点头,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道:“今日前来,是想和你们父子敲定小女与成恩的婚事。我家老爷子说了,婚嫁之事,一要看人品,二要看家风。成老先生持家有道,家风清正,成恩年轻有为,做事踏实,这门亲事,我们乔家应了。”</p><p class="ql-block"> 成恩闻言,只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咚”地落了地,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微微发凉。成长龄更是激动得眼眶微红,连忙拉着成恩躬身道谢。成畹也缓缓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欣慰:“多谢二老爷成全,乔家厚爱,我成家铭记在心。恩儿定会善待令爱,勤勉持家,不辜负乔家信任。”乔二老爷笑着点头:“成老先生言重了,两家结亲,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p><p class="ql-block"> 乔忠在一旁笑着补充:“成老先生、成掌柜不必客气。我家老爷说了,既然是结亲,便是一家人。为了让小姐嫁过来有个体面的住处,也为了成全成掌柜的事业,老爷决定将象镇后街路南的那处字号院赠予成家,作为小姐的陪嫁。”</p><p class="ql-block"> “什么?”成长龄和成恩都惊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处字号院他们再熟悉不过——就在后街路南,紧挨着镇上最大的骡马店和杂货铺,是一座一进四合院,门脸宽敞,装着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门楣上还刻着简单的花卉图案。这样的宅院,地理位置极佳,是做生意、居住的绝佳去处,在象镇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富足日子。乔家竟然直接当作陪嫁赠予,这份厚礼,远超父子二人的想象。</p><p class="ql-block"> 成长龄定了定神,再次深深躬身:“乔二老爷,这份厚礼太过贵重,我们实在受之有愧……”</p><p class="ql-block"> 乔二老爷抬手打断他的话,淡淡说道:“成先生不必推辞。我乔家虽以军功立足,但也深知经商不易。文水人经商之风盛行,成恩既有经商之才,你又有如此严谨的家风,更有先祖耕读传家的底蕴,我乔家便助你们一臂之力。那处字号院原本是乔家在象镇的一处产业,如今赠予你们,既可供成恩夫妻居住,也可作为拓展生意的铺面。希望成恩日后好好经营,不辜负这份心意,也不辜负你父亲和祖父的教导。”</p><p class="ql-block"> 成长龄知道乔家心意已决,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便不再多言,拉着成恩再次道谢:“多谢二老爷体恤,我们父子定当铭记这份恩情,好好经营家业,不负所托!”</p><p class="ql-block"> 当下,成恩便跟着乔忠去查看那处字号院,成长龄因还有生意要打理,便叮嘱成恩仔细查看,记下需要修缮的地方。乔忠走上前,从腰间掏出一串铜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樟木清香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陈旧木料的气息,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株细小的杂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正房高大宽敞,门窗雕着简单的花卉图案,虽然有些陈旧,却依旧透着古朴雅致;东西厢房的窗纸有些破损,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破损的地方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的石缸里还盛着清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西侧还有独立的账房和库房。账房内当年乔家经商时用过的柜台、账桌还在,柜台是红木做的,表面光滑,带着岁月的包浆,账桌上放着一个旧砚台,砚台边缘还有些许墨迹;库房高大干燥,最适合存放货物。</p> <p class="ql-block">  成恩缓缓走遍院内的每一个角落,指尖抚过斑驳的木门,触感粗糙,却带着踏实的质感;掠过光滑的柜台,仿佛能感受到当年乔家掌柜在这里记账、迎客的场景,又想起祖父和父亲的叮嘱,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仿佛已经看到,这里日后会成为成家的商业核心,账房里算盘声不绝于耳,库房里堆满了待运的货物,而他和乔家小姐在这里安居乐业,繁衍后代,也让祖父和父亲的心血得以延续壮大。</p><p class="ql-block">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象镇,乡亲们都围在成家粮铺附近议论纷纷。隔壁的王婶挎着竹篮,凑在人群里,声音洪亮:“成恩这孩子,真是走了大运了!娶了乔家小姐,还得了这么好的宅院,往后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粮铺的老主顾李大叔捋着胡子,感慨道:“这可不是运气,成畹老先生教子登科,家风就正,成长龄先生做人本分,教出来的儿子也踏实诚信,我在他家买粮十几年,从来没缺过一两!乔家这是看中成家的家风和成恩的才干了,这门联姻,是强强联合啊!”还有些年轻后生,满眼羡慕地说:“成掌柜真是好福气,要是我也能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成畹、成长龄和成恩站在粮铺门口,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成畹拄着拐杖,轻轻拍了拍成恩的后背,轻声说:“乔家给了咱们这么好的机会,往后更要守好‘诚信’二字,莫要骄傲自满。我成家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耕读传家、诚信经商’,你要守住这份根基,更要闯出一番天地。”成长龄也附和道:“你祖父说得是,你要牢记在心。”成恩重重点头:“祖父,爹,我记住了。”他心里更加坚定了信念——晋商历来注重联姻互助,乔家以宅院相赠,既是情谊,也是投资。他必须做出一番事业,才能不辜负乔家的信任,不辜负祖父和父亲的期望,也不辜负乡亲们的认可。</p><p class="ql-block"> 随后的几个月,成恩一边筹备婚礼,一边打理那处字号院,成长龄和成畹也时常过来帮忙照看。成畹虽年迈,却依旧闲不住,每天都会拄着拐杖在院内转一转,看看工匠修缮门窗,叮嘱成恩:“木料要选结实的,漆料要选耐用的,过日子、做买卖,都要图个长久。”成恩请了镇上最好的木匠和泥瓦匠,亲自挑选结实耐用的榆木和红木作为修缮木料,看着工匠们给门窗刷上新漆,朱红色的漆料涂在木头上,鲜亮夺目;泥瓦匠则仔细补好了院墙的缝隙,还用白灰把院墙刷得雪白。成畹提议在院内栽上几株海棠和石榴树,笑着说:“海棠象征富贵清雅,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咱们成家既要把生意做红火,也要人丁兴旺,不辜负耕读传家的念想。”成恩听了祖父的话,特意从邻村的苗圃里挑选了几株长势喜人的树苗,和父亲一起动手栽在院内的墙角,成畹则在一旁指点着栽种的位置,每天都会让伙计帮忙浇浇水,看看树苗的长势。</p><p class="ql-block"> 粮铺的生意也更加用心,成恩在父亲的支持下,扩大了经营范围,不仅卖米面杂粮,还开始收购当地的棉花、油料,准备借着乔家的人脉,将生意拓展到交城、祁县、太原等地。成长龄每天都会帮着成恩核对账目,检查货物,父子二人分工协作,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p><p class="ql-block"> 婚礼定在当年腊月初八,那天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给整个象镇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但寒冷的天气丝毫挡不住喜庆的氛围,成家粮铺和新宅院门口都挂着大红的灯笼和红绸,灯笼上贴着金色的“喜”字,红绸在风雪中飘扬。乔家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足足有几十人,前面是敲锣打鼓的乐手,锣鼓声震耳欲聋,后面是抬嫁妆的伙计,嫁妆摆满了半条街: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瓷器玉器、名贵药材,还有几箱书籍字画,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卷用红绸包裹着的字号院地契。</p><p class="ql-block"> 成恩牵着乔家小姐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柔,看着满堂宾客的笑脸,又望向高堂之上的祖父和父亲——成畹穿着喜庆的枣红色长衫,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成长龄和夫人马氏坐在一旁,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眼角却悄悄泛起了泪光。司仪高声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成恩和乔家小姐对着成畹、成长龄及夫人深深鞠躬,成畹缓缓抬手,声音洪亮:“好,好,往后你们要互敬互爱,勤俭持家,把成家的家业传承好,把日子过红火!”满堂宾客纷纷喝彩,掌声、欢呼声淹没了外面的风雪声。</p><p class="ql-block">成恩望向父亲欣慰的眼神,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座宅院成为成家的根基,让乔家的信任开花结果,让妻子过上最安稳幸福的日子,也让祖父和父亲半生的心血得以传承壮大。</p><p class="ql-block"> 婚后,乔家小姐果然贤良淑德,她闺名婉清,生得眉目清秀,性格温婉,不仅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时常帮成恩出谋划策。婉清从小在乔家长大,跟着父亲见过不少商业往来,耳濡目染之下,有着敏锐的商业眼光。她知道成恩想拓展棉花生意,便提醒他:“如今临近年关,棉花需求大,但储存是个难题,你要记得在库房里多放些石灰,防潮防虫,还要定期检查,别让棉花受潮发霉。”成恩听后,连忙照做,果然避免了不少损失。婉清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时常帮成恩整理账本,她整理的账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比成恩自己整理的还要细致。</p><p class="ql-block"> 成恩也愈发勤奋,白天打理生意,跑遍周边的村庄收购棉花、油料,晚上回到家,就和婉清一起钻研经商之道,探讨各地的商机。成长龄也时常过来看看,有时会给他们讲些祖父成畹当年经商和教子的故事,分享自己的经营经验,提醒他们注意生意上的风险。有时一家人会坐在灯下,婉清磨墨,成恩写字,成长龄在一旁翻看账本,灯光映着三人的身影,温馨又安稳。</p><p class="ql-block"> 闲暇之时,成恩总会牵着婉清的手,陪着祖父和父亲站在字号院的门口,望着后街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西堰蜿蜒的流水。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婉清会轻轻帮成恩、祖父和公公拂去,成恩则会把婉清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成畹望着眼前的景象,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轻声对成恩说:“孩子,我成家从一间小杂货铺走到今日,靠的就是诚信。如今这份基业交到你手里了,要守好,更要闯好。记住,经商先做人,义字当头,方能长久。”成长龄也附和道:“你祖父说得是,要牢记于心。”成恩点点头,望着眼前的景象,轻声对婉清说:“婉清,你看这后街,每天都这么热闹,总有一天,我要让成家的生意,像这后街一样红火,让我们的孩子,既能承继祖父的书香,也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闯荡。”婉清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应道:“我信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p><p class="ql-block"> 成恩知道,这座宅院不仅是他和婉清的家,更是成家崛起的起点。而他的儿子,未来也将在这座宅院里成长,或许会继承他的事业,或许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此刻的成恩还不知道,多年后,他的儿子成廷璧会从这里出发,沿着张库大道,将成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让“诒远堂”的名号响彻蒙俄大地。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源于这场联姻,源于这座乔家赠予的字号院,源于晋商文化中那份独特的资源整合与互助传承,更源于祖父成畹耕读传家的教诲、父亲成长龄的言传身教,以及他与婉清这份相濡以沫的陪伴。</p><p class="ql-block"> 正是:联姻赠宅奠鸿基,诚信传家志不移。宅院新成承厚爱,商途自此展雄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三回 廷璧识势谋远略 张库大道寻商途</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话说光绪末年,春寒尚未褪尽,料峭东风卷着残雪,掠过文水象镇后街的青石板路,却吹不散乔家字号院的热闹。院门口的石狮子旁,刚卸下三辆骡车的新收棉花,白花花的棉絮被风掀起,像漫天飞舞的碎雪。伙计们挽着袖口,弯腰将棉包扛进库房,粗布短打的肩头蹭得棉絮乱飞。门廊下站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青年,袖口绣着一圈细巧的青线,腰间束着墨色绸带,佩着一枚小巧的玉牌——正是成恩与婉清的儿子:成廷璧。这年他二十多岁,身形挺拔如青杨,眉眼间既有父亲的方正踏实,又多了几分开阔灵动:眼尾微微上扬,看物时目光专注,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说话时语速平稳却掷地有声。自小在这字号院里长大,他没像寻常子弟那般只埋首四书五经,反倒总爱黏着账房先生老周,看他拨弄那把乌木算盘,听他讲“走西口”“上京津”的商路奇闻;稍大些,便跟着父亲成恩跑遍周边村镇收粮购棉,一双千层底布鞋早已踏遍文水、交城、祁县的乡野土路,鞋底磨出的包浆比账房的算盘还亮。</p><p class="ql-block"> “廷璧,过来瞧瞧这批棉花的成色。”成恩的声音从棉花堆旁传来,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沙哑。他已是近五十岁的年纪,鬓角爬着霜白,额角刻着三道深纹——那是常年奔波商路、算计账目留下的印记。身上的青布长衫比成廷璧的旧些,袖口磨出了浅白的毛边,却浆洗得笔挺,腰间束着的素色绸带打了个紧实的方结。这些年,靠着乔家的人脉与自己的勤勉,成家的生意已从小小的粮铺拓展到交城、太原,开了两家棉栈、一处粮行,乔家赠予的字号院早已成了成家的商业核心:账房里的乌木算盘从早到晚“噼啪”作响,库房里常年堆满待运的棉花、米面,墙角的陶瓮里盛着各地商友送来的茶叶、干果,连院墙上都钉着密密麻麻的木桩,挂着往来商队的缰绳、褡裢。成恩弯腰捻起一撮棉花,指尖轻轻揉搓,目光落在棉絮的蓬松度上。</p><p class="ql-block"> 成廷璧应声上前,脚步轻快却不浮躁。他弯腰时长衫下摆轻轻扫过地面,指尖捻起一撮棉花,指腹贴着棉絮细细摩挲——这棉花是从文水周边村庄收来的,纤维细长,手感蓬松,没有半点杂质,成色确实上等。但他眉头还是微微蹙起,眼角的纹路轻轻收拢:“爹,这棉花成色是好,可咱们收购后运到太原转卖,除去骡马运费、伙计工钱,每斤净利不过四分。晋地棉花价稳利薄,光靠收售这些,生意难有大突破。”他说着,将棉絮轻轻放回棉包,指尖残留着棉花的柔软触感,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这些日子,他翻遍了父亲的商路笔记,又找了不少往来的商客打听,心里早已埋下了拓展商路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p><p class="ql-block"> 成恩闻言,抬眼望了望儿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观察细致、心思缜密,确实有经商的天赋。但赞许很快被顾虑取代,他将手中的棉絮丢回棉包,拍了拍手上的棉尘,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你有想法是好,但经商哪有那么容易?”他抬手抹了把鬓角的白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如今咱们的生意稳当,粮铺、棉栈每月都有进项,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何必去冒风险?我这辈子吃过苦,知道安稳的可贵。当年若不是乔家扶持,咱们哪有今日?实在不愿轻易涉足未知的商路,砸了成家的根基。”他说着,目光扫过院墙上挂着的缰绳,那是他去太原送货时用的,缰绳上的磨损痕迹,见证了他创业的艰辛。</p><p class="ql-block"> 成廷璧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跟着父亲走进账房。账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紫檀木账桌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桌面上摆着那把乌木算盘——算盘珠子是黑檀木做的,边缘镶着黄铜,被常年拨弄得油光锃亮,算珠之间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些许墨渍。桌角叠着几本蓝布封皮的账本,还有一本封皮上用隶书写着“成记商路笔记”,边角已经卷边,那是成恩多年来的心血。夜里,字号院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成廷璧的房间还亮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光影在墙上投下他的身影,忽明忽暗。他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翻开父亲的商路笔记,泛黄的纸页上,父亲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各地的商情:“京津干鲜果利厚,每斤可赚三成,然运费高昂,需结队而行”“西口外皮毛价高,然路途艰险,盗匪横行,同乡李掌柜折了整支商队”“太原棉花价涨,每斤净利五分,可囤货待售”“张家口张库大道……”</p><p class="ql-block"> 看着这些文字,成廷璧的脑海里浮现出白天见到的景象:粮铺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从张家口回来的商人正围着石桌喝茶,他们穿着结实的皮袍,腰间束着宽腰带,靴底沾着泥土与草屑,显然是刚结束长途跋涉。其中一个络腮胡商人端着粗瓷茶杯,眉飞色舞地讲着口外的盛况:“张家口那地方,真是个聚宝盆!南来的茶叶、瓷器,北来的皮毛、药材,全在那儿交易,驼队一眼望不到头,驼铃声能传好几里地!”另一个瘦脸商人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艳羡:“那条张库大道,直通蒙古草原,再往北还能到俄国的恰克图!运一批茶叶过去,利润能翻好几倍!我亲眼见着晋地的茶商,用十斤茶叶换了一张上好的狼皮,转手就能卖二十两白银!”他们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成廷璧心里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指尖在“张家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指腹能感受到纸页的粗糙质感。这些年,他听了太多关于“走西口”“上京津”的故事,同乡们靠着勇气与勤勉在外闯荡,有的发家致富,骑着高头大马荣归故里;有的却客死他乡,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但张库大道不同,那是一条连接中原与蒙俄的国际商道,是“陆地商埠”,商机远比西口、京津、武汉更广阔。可一想到父亲的顾虑,想到路途的遥远与艰险,他的心里又泛起一丝犹豫:万一失败了,不仅自己多年的心血白费,还会辜负父亲的期望,甚至拖累整个家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看不清前路的商路。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个从张库大道回来的商人,冻掉了两根手指,蜷缩在粮铺门口乞讨,那凄惨的模样至今还在他脑海里萦绕。</p><p class="ql-block">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落在院外寂静的后街上。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条银色的商路,蜿蜒伸向远方。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婉清曾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给他讲乔家先祖随军征战的故事:“乔家先祖跟着康熙爷出征,在沙漠里断了粮草,却依旧坚守阵地,靠着一股拼劲打了胜仗。”母亲还给他讲过成家用汗水与诚信打拼家业的不易:“你爹当年收粮,哪怕是下雨天,也会亲自去农户家核对斤两,从不缺斤短两。”他又想起父亲常说的“晋商互助,敢闯敢为”,想起那些走南闯北的同乡,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在陌生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一股坚定的信念渐渐在他心中升起:成家要想真正立足,不能只守着眼前的安稳,必须走出文水,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若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如何对得起父母的培养,对得起乔家的扶持?</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成廷璧便揣着父亲的商路笔记,来到了父亲的房间。成恩正在整理账本,见儿子进来,抬了抬眼:“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成廷璧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将商路笔记放在桌上,语气坚定却不失恭敬:“爹,我想去张家口,走东口,做张库大道的贸易。”他的眼神里满是憧憬,像藏着一片广阔的草原,“我知道您担心风险,但张库大道是国际商道,南茶北运、北货南销,利润巨大。咱们文水人历来敢闯,既然同乡能走西口、上京津,我为何不能走东口?而且,乔家当年扶持您,不也是看中您的闯劲吗?”他说着,翻开商路笔记,指着其中一页:“您看,您这里也写着,‘张库大道商机无限,唯需胆识与诚信’。我有胆识,更会守着成家的诚信,绝不会给您丢脸。”</p><p class="ql-block"> 成恩闻言,愣了愣,手中的毛笔停在账本上,墨汁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放下毛笔,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不是没想过拓展商路,但张库大道太远了——从张家口到蒙古草原,再到中俄边境的恰克图,路途千里,要穿越沙漠、草原、戈壁,不仅有风沙、冰雪的侵袭,还有盗匪的威胁,稍有不慎便会血本无归。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去太原送货,不过几百里路,就遇到过劫匪,若不是靠着商队的互助,早就丢了性命。“廷璧,张库大道不是那么好走的。”成恩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眼神里满是复杂,“千里商路,变数太多。风沙能埋了驼队,暴风雪能冻死人,还有那些横行的盗匪,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咱们现在的生意稳当,何必去冒这个险?”他拿起桌上的算盘,拨弄了一下,算珠的“噼啪”声里满是纠结,“我知道你有想法,但经商不能只凭热血,得稳扎稳打。”</p><p class="ql-block"> “爹,稳扎稳打不代表固步自封!”成廷璧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保持着理智,“我这些日子查了您的商路笔记,也问了不少从张家口回来的商人。张库大道上的驼队,哪一支不是冒着风险走出来的?那些发家的晋商,哪一个不是敢为人先?”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又带着几分坚定:“我不想一辈子守着象镇这一亩三分地,我想让成家的生意走得更远,想让您和娘过上更好的日子,想不辜负您和乔家的期望!您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我会先跟着常年走张库大道的驼队熟悉路线,会结交当地的商友,会把风险降到最低。”他的声音带着激动的抖动,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他知道,这是他拓展家业的最好机会,他必须抓住。</p><p class="ql-block"> 父子俩的争论引来了不少伙计和乡邻的围观。账房门口挤满了人,有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有挎着竹篮的乡邻,还有几个常年与成家有生意往来的小商贩。有人劝成廷璧:“廷璧,你爹说得对,张库大道太险了!去年冬天,隔壁村的王掌柜去张家口,半路上遇到暴风雪,驼队全没了,至今还下落不明呢!别冒这个险!”也有人站在成廷璧这边,一个常年走商的李掌柜说道:“成掌柜,廷璧年轻有为,有闯劲,说不定能闯出一番大事业!咱们文水人‘商多远出’,走西口、上京津的不都是这么闯出来的?当年你不也是靠着一股闯劲,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吗?”还有些年轻后生,满眼羡慕地看着成廷璧,小声议论着:“廷璧哥真有勇气,我也想出去闯闯,可惜没这个胆识。”</p><p class="ql-block"> 成恩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围观的乡邻,心里渐渐动摇了。他的目光落在儿子年轻的脸庞上,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当年,他也是凭着一股闯劲,接手了粮铺,拓展了生意,才有了今日的成家。他又想起乔二老爷当年对他说的话:“成掌柜,你有经商之才,更有闯劲,日后必成大器。”是啊,成家的家业,不就是靠着一股闯劲打拼出来的吗?如今儿子有这样的眼光和决心,自己怎能一味阻拦?他沉默了许久,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纷乱的心绪平静了几分。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郑重:“好,爹同意你去。”成廷璧眼睛一亮,刚想说话,成恩又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严肃:“但你要记住,经商先做人,诚信是根,厚道是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丢了成家的本分,不能辜负乔家的扶持。若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就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p><p class="ql-block"> 成廷璧闻言,喜出望外,连忙躬身行礼:“爹,您放心!我一定记住您的话,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他的声音带着激动,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那一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赶着驼队,沿着张库大道前行的景象,驼铃声声,前路虽远,却充满了希望。</p> <p class="ql-block">  几日后,成廷璧便开始筹备出发事宜。他从父亲的生意里抽调了一部分资金,又靠着乔家的关系,联系了几个常年走张库大道的驼队。出发那天,象镇后街挤满了送行的人。成恩亲自将儿子送到镇口,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多年的积蓄和一本厚厚的商路笔记:“这里面有爹这些年的经商经验,还有各地商友的联系方式,你带着,路上用得上。”婉清则给儿子准备了厚厚的棉衣和干粮,反复叮嘱:“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常给家里捎信。”</p><p class="ql-block"> 成廷璧接过布包和行囊,重重地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父母,看了一眼熟悉的乔家字号院,转身踏上了前往张家口的路。他穿着一身结实的青布短打,腰间束着宽腰带,背上背着褡裢,脚步坚定。身后,是父母牵挂的目光,是乡邻们的祝福与叮嘱;前方,是蜿蜒的商路,是充满未知与机遇的张家口,是万里之外的张库大道。</p><p class="ql-block"> 一路向东,走了半个多月,成廷璧终于抵达了张家口。这座因张库大道而兴起的贸易都会,远比他想象中更热闹,更繁华。城外,骆驼队、马队络绎不绝,骆驼的驼峰像两座小山,驮着沉甸甸的货物——有捆得结实的茶叶、绸缎,有装在木箱里的瓷器、药材,还有整张的皮毛。驼铃声“叮当”作响,与马蹄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城门两侧,摆满了小摊,有卖小吃的、卖草料的、卖杂货的,摊主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晋地的青布长衫,有蒙古的皮袍,还有俄国的洋装。城内,店铺林立,鳞次栉比,门楣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写着“晋商茶行”的红布幌子,有画着皮毛图案的白布幌子,还有用俄文写着店名的蓝布幌子。街道上,挤满了来自各地的商人,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互相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皮毛的膻味、香料的浓郁气息,还有小吃摊飘来的油香味,混杂在一起,成了张家口独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成廷璧穿梭在热闹的集市上,眼神里满是兴奋与好奇,脚步却不慌不忙。他看到晋地的茶商与蒙古的皮毛商讨价还价,茶商伸出三根手指,嘴里说着什么,皮毛商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也用生硬的汉语说着什么。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握手成交,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还看到俄国商人,高鼻梁,蓝眼睛,穿着黑色的洋装,戴着礼帽,用生硬的汉语询问茶叶的价格,手指着茶摊上的茶叶,嘴里念叨着“好茶,多少钱?”。驼队的掌柜们则互相打着招呼,递着烟袋,分享着商路的见闻:“我这趟从恰克图回来,遇到了暴风雪,耽搁了半个月,还好货物没受损。”“我听说最近沙漠里不太平,有盗匪出没,你们可得小心。”成廷璧找了一家晋商开设的“晋兴客栈”住下,客栈里挤满了往来的商人,房间里、走廊上,到处都堆放着货物。夜里,大家围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声响。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倒出烈酒,喝了一口,开始讲各地的商情,讲张库大道上的艰险与收获。</p><p class="ql-block"> 成廷璧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有用的信息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的创业之路才刚刚开始,眼前的热闹与机遇背后,是无数的艰辛与挑战。但他不后悔,他坚信,凭着自己的努力与诚信,凭着晋商的拼搏精神,一定能在张家口站稳脚跟,让成家的生意沿着张库大道,走向更广阔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正是:少年探路赴东口,驼铃遥向塞云悠。莫愁商道千程险,此去江山待运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 <font color="#ed2308">第四回 南下荆楚收良茶 初建堂号立商规</font><br><br>话说张家口的风沙尚未完全褪去,携着戈壁的干冷,卷着街市的尘嚣,扑在晋兴客栈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轻响。成廷璧立在窗前,指尖细细摩挲着一枚茶叶样本——叶片蜷缩如雀舌,边缘凝着细密白霜,指腹划过,能触到叶脉的细微纹路,干燥却不脆裂。他抬手将茶叶凑到鼻尖,一股清冽的兰花香混着草木的鲜爽扑面而来;桌案上的白瓷盖碗里,刚沏的茶汤清亮如琥珀,热气袅袅间,醇厚的茶香漫过鼻尖,正是蒙俄商人最青睐的“松萝茶”。可这份醇厚,在张家口的集市上却难得一见。成廷璧想起昨日在集市上所见,多数茶商的货筐里,茶叶要么叶片残缺、混着碎末,要么带着潮味,冲泡后汤色浑浊,连他这初涉茶行之人,也能一眼辨出劣质。他眉头微蹙,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茶叶样本攥得发皱,心底已然下定一个决心:要做张库大道的茶叶生意,绝不能被劣质货源绊住脚,必须亲自南下湖北茶山,收最地道的好茶。<br>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成廷璧的手心便沁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紧。从张家口到湖北羊楼洞茶山,千里之遥,要穿越太行山脉的崇山峻岭,渡过波涛汹涌的长江,沿途不仅山路崎岖、泥泞难行,更有水患、匪患出没——他曾在父亲的商路笔记里见过记载,太行深处有劫匪盘踞,长江汛期常有商船倾覆,这趟路程,远比走张库大道的东口之路凶险数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母亲婉清塞给他的平安符,红绸包裹着桃木,触感温热,让他想起母亲叮嘱时泛红的眼眶,想起父亲“稳扎稳打”的训诫,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忐忑。可转头望向窗外,集市上往来的驼队正缓缓挪动,骆驼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驼铃声“叮当”清脆,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撞进他的耳朵里。他想起自己离家时“让成家生意走得更远”的誓言,忆起张库大道上晋商前辈“踏遍千山寻商机”的佳话,那份忐忑渐渐被一股坚定的信念所取代——晋商闯天下,哪一步不是踩着艰险过来的?若连寻好茶的决心都没有,何谈开拓商路?何谈不负父母与乔家的期望?<br>三日后,成廷璧将张家口的事务托付给相熟的晋商掌柜,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他换上一身更耐磨的青布短打,腰间束着宽腰带,别着一把防身的短刀,背上的褡裢里除了盘缠、商路笔记,还特意装了几包文水的小米和石头干饼——那是母亲亲手准备的,说是路上吃不惯异乡食物时能垫垫肚子。成恩托乔家关系,为他寻了一支南下商队。临行前,商队掌柜拍着他的肩膀叮嘱:“成老弟,南下的路不比北方,山路多、蚊虫凶,遇到暴雨就找山神庙躲着,千万别硬闯!”成廷璧重重点头,目光里满是恳切:“多谢李掌柜指点,此番南下,还需您多关照。”<br>南下的路途,比成廷璧预想的还要艰辛。起初乘骡车走太行山路,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次颠簸都震得他骨头缝发酸,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他坐在骡车旁的木板上,一手死死抓着车帮,另一手紧紧护着背上的褡裢——里面装着商路笔记和盘缠,是他的命根子。沿途所见尽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的岩石裸露着青黑色的肌理,偶尔有几株耐旱的酸枣树扎根在石缝里,枝条干枯。山脚下的溪流湍急,水花撞击着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发出“哗哗”的轰鸣。行至太行深处,天突然变了脸,乌云如泼墨般染黑苍穹,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湿了他的青布短打,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里。商队只能在一处山神庙暂避,庙门破旧不堪,门板上的漆皮大块剥落,露出深褐色的木头。庙内蛛网密布,蛛丝上挂着灰尘和细碎的落叶,神像斑驳褪色,眉眼模糊,供桌上积着厚尘,只剩几个残破陶碗散乱摆放。成廷璧拢了拢湿透的衣襟,从褡裢里掏出母亲准备的干饼,干饼硬得硌牙,咽下去时喉咙发紧。他就着冷硬的干饼,心里却在不停盘算:到了羊楼洞,该如何与茶农打交道?他们会不会因为自己是外乡人,就刻意刁难?会不会把次茶当好茶卖?若是被本地垄断的茶商盯上,又该如何应对?一个个疑问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让他食不知味。<br>渡过长江后,地势渐缓,可湿热气候又成了新的煎熬。江风带着浓重的水汽,吹在身上黏腻腻的,衣衫整天都是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路边的草丛里,蚊虫像小咬一样成群结队地围着人转,“嗡嗡”的声响不绝于耳,稍不留意就被咬得满腿是包,又红又肿,奇痒无比。成廷璧特意在身上抹了些从药铺买的驱虫药粉,可药粉的味道很快就被水汽冲淡,依旧挡不住蚊虫的侵袭。他白天跟着商队赶路,脚下的布鞋被泥水浸透,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很费力。夜里住进客栈,房间狭小逼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汗味,他却顾不上休息,借着桌上昏暗的油灯,在商路笔记上仔细记录沿途的商情——哪里有茶铺、掌柜姓甚名谁、茶叶价码口感怎样,甚至记下了几个茶商的联系方式和性格喜好。他知道,这次南下不仅是为了收茶,更是为了摸清南方的茶路,建立稳定的供应链,为日后长远发展筑牢根基。笔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br>历经一个多月的奔波,成廷璧终于抵达湖北羊楼洞。刚进镇口,一股浓郁茶香便扑面而来——不是张家口集市上混杂尘嚣的陈香,而是带着新鲜草木气息的清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沁人心脾。道路两旁摆满了茶摊,茶农们背着竹篓,竹篓里装着刚采的新鲜茶叶,叶片翠绿欲滴,带着清晨的露水,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晶莹的光泽。远处的茶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像披了一层薄薄的白纱,茶树沿山坡层层铺展,密如绿绒毯。茶农们戴着斗笠,挎着茶篮,在茶林间穿梭,指尖飞快地采摘着嫩芽,动作娴熟利落,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吆喝声,打破了茶山的宁静。成廷璧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清新的茶香和鲜活的景象驱散了大半,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这地方,定然能找到上好的茶叶。<br>可欣喜很快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他接连走访了几家茶农,一开口说要收购大量优质茶叶,茶农们要么摇头拒绝,要么报出高得离谱的价格。原来,当地好茶多被几家本地茶商垄断,这些人多与转运商号勾结,把控着茶山到码头的通路。茶农们怕得罪本地商,不敢轻易卖给外乡人。有位老茶农私下对他说:“后生,不是我们不卖给你,那些本地商霸道得很,要是知道我们卖给外人,往后就别想在这地界立足了。”成廷璧听了,心里泛起一阵憋屈,可他知道,急不得,只能慢慢来。<br>接下来的几日,成廷璧没有再急着谈收购,而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着两个干饼,跟着茶农们一起上茶山。他换上最耐磨的粗布短打,挽起袖子,学着茶农的样子,指尖捏着茶树的嫩芽轻轻一折,将嫩芽放进腰间的小茶篮里。刚开始动作生疏,要么折不断嫩芽,要么把叶片捏碎,指尖还被茶叶的边缘划得发红,渗出血丝,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虚心地向茶农请教。茶农们见他一个外乡来的读书人,肯放下身段干粗活,都愿意教他,有人教他“采芽要取一芽一叶,务求芽叶完整”,有人告他“折芽当用巧劲,莫凭蛮力”。中午时分,他就和茶农们一起蹲在田埂上休息,拿出自己带来的文水小米,分给大家煮粥喝。小米熬出的粥金黄浓稠,带着淡淡的米香,茶农们喝着粥,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成廷璧一边喝粥,一边听他们讲种茶的辛苦:“种茶全看天脸,天旱则叶枯,雨多则霉烂。”“采完茶还要晒、要炒,一道工序都不能少,稍微不留意就毁了。”听他们讲卖茶的难处:“本地茶商压价压得厉害,好茶叶也卖不上好价钱,还怕被他们刁难。”他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又跟他们聊张家口的贸易盛况,聊蒙俄商人对好茶的渴求,聊自己想把羊楼洞的好茶卖到更远地方的想法,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商人的油滑。<br>他的真诚渐渐打动了茶农们。尤其是老茶农王老汉,头发花白,脸上刻满深纹,指缝间嵌着洗不净的茶渍,手上布满老茧,是村里种茶、制茶的老手。王老汉见成廷璧做事踏实,不挑活、不抱怨,每天跟着大家早出晚归,还把自己的小米分给大家吃,不像那些投机取巧的商人,便主动拉着他坐在田埂上,压低声音跟他说起了实情:“后生,不是我们不愿卖好茶给你,是真的不敢。那些本地茶商,手眼通天,在镇上势力大得很,我们要是把好茶卖给外人,他们便会寻仇——要么往死里压价,要么干脆拒收,往后我们就别想在这地界立足了。”王老汉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眼神也黯淡了几分。成廷璧心里一沉,随即明白,茶农们最缺的不是钱,而是安全感。他当即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看着王老汉,语气郑重:“王老伯,您放心。我先付三成定金,茶收完后,当场结清尾款,分文不拖。若是有人敢刁难你们,我去跟他们交涉,大不了我多补些差价,绝不让你们吃亏。”说着,他从褡裢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王老汉面前的田埂上。银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这是五十两银子,作为定金,您先拿着。”<br>王老汉望着银子,又看向成廷璧真诚的眼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银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确定这不是幻觉。他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看身边几个同样犹豫的茶农,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好,后生,我信你!我这就召集乡亲们,把最好的茶叶都卖给你!”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揣进怀里,用衣襟紧紧裹住,仿佛那是稀世珍宝。那一刻,成廷璧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眼角微微发热——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真诚果然能换来信任。接下来的几天,茶农们陆续把自家的好茶送来,成廷璧在镇口找了一处闲置的院子,作为临时收茶点。他亲自把关验茶:先闻香气辨纯杂,再摊叶查看色泽、有无碎末老叶,最后取茶,判断香气是否纯正;再摊开茶叶,查看叶片是否完整、色泽是否纯正,有没有掺杂碎末、老叶;最后还会取少量茶叶用沸水冲泡,品尝口感是否醇厚。稍有瑕疵的茶叶,他都坚决不收。有个茶农心存侥幸,想在好茶里掺杂些次茶,被成廷璧一眼识破,他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把次茶挑了出来,说道:“老伯,我知道您不容易,但我收的茶是要运往蒙俄的,关乎成家的信誉,也关乎羊楼洞茶叶的名声,绝不能掺假。”茶农满脸羞愧,连忙把次茶带走,回来时带来的全是上好的茶叶。<br> 收茶结束那天,成廷璧当场结清了所有尾款,还额外给每户茶农送了一块布料。茶农们拿着银子和布料,脸上满是感激的笑容。王老汉拉着他的手说:“后生,你是个实诚人!以后要是还来收茶,我们还卖给你!”成廷璧笑着点头:“一定!日后我会常来,咱们长期合作!”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好茶,成廷璧心里满是欣喜与憧憬,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茶叶被装上驼队,沿着张库大道运往蒙俄,换来一车车的皮毛与白银。<br>半个多月后,成廷璧带着收购的上万斤好茶,雇了十多辆骡车,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张家口。刚一回来,他顾不上休息,就马不停蹄地筹备创立商号的事宜。他在张家口最繁华的商业街——武城街选了一处铺面,铺面紧邻驼队聚集地,门脸宽敞,进深足够,门口的青石板路平整光滑,便于货物装卸。接下来是装修,他亲自设计布局,事事亲力亲为:前厅设柜台,柜台用整块红木打造,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能映出人的影子,柜台边缘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精致又不失庄重;后堂设账房,摆放着从老家带来的乌木算盘和紫檀木账桌,算盘珠子油亮,账桌表面带着岁月的包浆,是父亲成恩用过的,带着家的味道;库房特意做了防潮处理,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用石灰填补,墙角放着十几个大石灰缸,用来吸收潮气,防止茶叶发霉变质。他每天都泡在铺子里,看着工匠们施工,时不时叮嘱几句,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自己的要求。<br>最关键的是商号的名字。成廷璧坐在账房的紫檀木桌前,翻遍了父亲的商路笔记,又查阅了不少古籍,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父亲的叮嘱、母亲的期盼,以及南下寻茶的艰辛。他想起父亲常说的“经商要长远,做人要厚道”,想起自己南下寻茶的初衷——不仅要拓展家业,更要传承成家的诚信之道,让生意做得长远,让名声传得久远。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诒远堂”三个字,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诒”有传承之意,传承成家的诚信与厚道;“远”有长远之意,寓意着商号的生意能长远发展,传遍远方。名字定好后,他请了张家口最有名的书法家题写匾额,匾额用整块楠木打造,长三尺、宽一尺,打磨得光滑细腻,刷上黑漆,待漆干后,用金粉勾勒出“诒远堂”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笔画流畅,透着一股庄重之气。匾额做好那天,他亲自去取,双手捧着匾额,指尖抚过光滑的楠木和凸起的金字,心里满是郑重与期待。<br>开业前一天,成廷璧召集了所有伙计,在铺面前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立规仪式。此时的武城街渐渐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铺面的门板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诒远堂”的匾额已经悬挂在门楣上,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成廷璧站在匾额下,身着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腰间束着墨色绸带,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地看着面前的伙计们——他们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有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伙计,也有刚入行的年轻后生,个个眼神专注。成廷璧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今日,诒远堂正式成立。我在这里定下三条规矩,大家必须牢记在心,严格遵守,半点不能含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伙计的脸,高声说道:“第一条,茶地道。我们收茶必须严格把关,绝不收次茶、假茶,每一批茶叶都要亲自检验;售茶必须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绝不缺斤短两,哪怕是一两一钱,都要算清楚。第二条,人厚道。对待顾客要热情周到,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顾客有疑问,要耐心解答;顾客有需求,要尽力满足。对待伙计要宽厚,工钱按时发放,绝不克扣,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大家都是一家人,要互帮互助。第三条,守诚道。注重信誉是店铺发展的根本,答应顾客的事必须做到,若是因我们的原因出了差错,无论是茶叶质量问题,还是运输延误问题,都必须全额赔偿,绝不能推诿扯皮。”<br>说着,他示意伙计把写有商规的木牌挂在柜台前。木牌用红木制作,长两尺、宽一尺,上面的字是他亲自写的,楷书工整,字迹清晰醒目。伙计们齐声应道:“记住了,掌柜!”声音洪亮,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那一刻,成廷璧站在“诒远堂”的匾额下,望着面前的伙计们,望着即将开业的铺面,心中满是庄重与责任感。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爽,吹动了他的长衫下摆,也吹动了匾额上的金粉光泽。他知道,创立商号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很长,会遇到无数的困难与挑战——可能会遭遇恶劣天气影响运输,可能会遇到竞争对手的打压,可能会面临蒙俄市场的变化。但只要坚守这三条规矩,坚守“茶地道,人厚道”的理念,只要伙计们齐心协力,诒远堂一定能在张家口站稳脚跟,在张库大道上闯出一片天地。他仿佛看到,多年后,“诒远堂”的名号会响彻蒙俄大地,驼队带着他收购的好茶,沿着张库大道一路向北,驼铃声声,载着成家的希望与荣耀,走向更远的地方。而这一切,都从今天开始了。<br>正是:南赴荆楚踏云深,茶垄诚心换翠岑。金匾高悬商规著,驼铃遥待远邦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font color="#ed2308">第五回 精制砖茶便远运 首通蒙俄拓销路</font><br><br>且说张家口武城街的“诒远堂”刚开业,成廷璧却对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茶叶犯了愁。秋风吹过铺面的窗棂,带着塞外特有的干冷,卷着街角驼粪的淡淡腥气,扑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他蹲在库房角落,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石板,伸手掀开一捆刚从湖北运来的松萝茶——油布包裹的茶包已被驼队颠簸得松垮,指尖捻起几片茶叶,边缘碎得像捻了把枯草,混着些许黄灰色的尘土,原本清冽的兰花香里,竟缠上了一丝潮湿的霉味,像阴雨天墙角生出的霉斑,呛得他鼻尖发紧。“唉”,他轻轻叹了口气,指腹用力碾了碾碎茶,细粉顺着指缝滑落,残留着粗糙的涩感,心底的焦虑像潮水般漫上来:这可是他三番五次南下,用诚心换来的好茶,若是毁在运输上,不仅前期的辛苦全白费,诒远堂的招牌刚立起来就要砸了。<br>此前他曾试着将少量散茶托付给往来蒙俄的驼队试运,可回来的反馈让他心凉了半截:散茶松散,经不住驼队长途颠簸,一半以上都成了碎末;塞外气候干湿不定,茶叶容易受潮发霉,蒙俄商人见了,要么压价收购,要么干脆拒收。成廷璧站起身,走到库房门口,望着街上络绎不绝的驼队,驼铃声“叮当”作响,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上。他想起南下寻茶的艰辛,想起茶农们托付的眼神,想起诒远堂“长远发展”的寓意,心里暗忖:若是连茶叶运输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张库大道的贸易之路,怕是刚起步就要断了。<br>接下来的几日,成廷璧茶饭不思,整日泡在库房里,翻遍了父亲的商路笔记,又遍访张家口的老茶商。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茶商告诉他:“成掌柜,张库大道千里迢迢,风沙大、路途颠,散茶根本禁不起折腾。早年有晋商试过把茶叶压成饼状,耐储耐运,你不妨试试。”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成廷璧混沌的思绪。他连忙追问细节,老茶商却摇头叹气:“具体怎么压,我也说不清,只知道工序繁琐,要蒸、要压、要晾,稍有不慎就会毁了茶叶的香气。”<br>即便如此,成廷璧也不愿放弃。他当即决定,建立一座小型茶厂,研发压制砖茶。选址就在诒远堂后院,紧邻库房,方便茶叶转运。他请了张家口最好的木匠,定制压制茶叶的模具——模具用坚硬的榆木打造,内部刻着简单的纹路,既能让茶叶压实,又能留出细微的透气孔。又从湖北羊楼洞请了两位熟悉制茶工艺的茶农,专门负责指导蒸茶、炒茶的环节。开工前,成廷璧召集工匠和茶农,语气郑重:“咱们要做的砖茶,既要耐得住长途运输,更不能丢了茶叶的本味。每一道工序,都要仔细琢磨,反复试验,哪怕多花些时间,也要做出最好的砖茶。”<br>研发的过程,远比成廷璧想象的更艰难。第一次试压,他让工匠将茶叶蒸熟后直接装入模具压制,刚出模的砖茶带着腾腾热气,摸上去软乎乎的,像块刚蒸好的米糕,指尖一按就陷出个坑。他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将砖茶摆在通风处晾晒,可三日过后,砖茶表面竟冒出了一层白花花的霉斑,像撒了层碎盐,凑近一闻,原本的茶香全被霉味盖过,刺鼻又呛人。成廷璧看着发霉的砖茶,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那可是上好的松萝茶,每一片都浸着茶农的汗水,就这么毁了。他没指责工匠,只是默默蹲下身,把发霉的砖茶一块块捡进废料堆,指尖蹭到霉斑时,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蹲在废料堆旁,他盯着地面青石板的纹路发愣,心里反复琢磨:是蒸茶时水汽没控好?还是晾晒时通风不够?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小片水渍,像他此刻渺茫的希望。<br>接下来的半个月,成廷璧几乎扎在了茶厂。他亲自守在蒸茶的大锅旁,木柴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烫,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冒,带着滚烫的水汽,把他的长衫都熏得发潮。他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每蒸一炉茶就记下时间,从一炷香到三炷香,反复试验:蒸太久,茶叶发烂,捏在手里像团烂泥,香气全散在蒸汽里;蒸太短,茶叶硬邦邦的,塞进模具里根本压不实。他又调整晾晒流程,把蒸好的茶叶摊在竹席上,放在通风的屋檐下,每隔一个时辰就用木耙翻一次,确保茶叶均匀晾干,指尖摸上去干爽却不发脆才刚好。模具的压力也得反复调试,压力太小,砖茶松散,轻轻一掰就碎;压力太大,茶叶的叶脉被压得稀烂,冲泡后茶汤发浑,口感涩得像嚼了树皮。有一次,为了测试模具的压力,他亲自上阵,双手握着木槌狠狠砸向模具,“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却依旧死死盯着模具里的茶叶,眼神专注得像在盯一件稀世珍宝。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长衫的领口,他却顾不上擦,只伸手抹了把脸,继续调整力度。<br>终于,在经历了数十次失败后,第一批合格的砖茶诞生了。成廷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模具里取出一块砖茶——砖身紧实,表面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硬邦邦的,边缘规整,没有一丝松散,凑近鼻尖,淡淡的茶香混着松木模具的清香,沁人心脾。他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茶刀,轻轻撬开一角,里面的茶叶脉络清晰,没有碎末,颜色是均匀的墨绿色。伙计连忙烧开沸水,他亲自冲泡,沸水注入碗中,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茶汤渐渐变成清亮的琥珀色,热气袅袅间,醇厚的茶香漫开来,比散茶多了一丝独特的陈香,不浓不烈,却格外绵长。成廷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着久违的甘甜,没有半分涩味。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眼眶瞬间就热了——这些日子的辛苦、焦虑、挫败,那些蹲在废料堆旁的迷茫,那些守在大锅旁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释然与喜悦,像心里压着的一块巨石被彻底挪开,轻快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砖茶,心里无比坚定:有了它,诒远堂的前路,终于宽了一步。<br>解决了运输问题,成廷璧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湖北羊楼洞。他带着刚制成的砖茶样品,还有改良后的茶种,找到老茶农王老汉。“王老伯,这是我用您种的茶叶压制的砖茶,耐储耐运,能卖到更远的地方。”成廷璧将砖茶递给王老汉,又拿出改良后的茶种,“这是我托人从江南找来的优质茶种,适应性强,产量高,口感也更好,我想免费分给乡亲们种植,咱们一起把羊楼洞的茶叶做得更好。”<br>王老汉捧着砖茶,仔细端详,又闻了闻茶香,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成掌柜,你可真有本事!有了这砖茶,咱们的茶叶就能走得更远了!”成廷璧又详细讲解了改良茶种的种植技巧,承诺会派专人指导茶农种植,还会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优质茶叶。茶农们听了,都纷纷响应,原本有些犹豫的人,见成廷璧如此真诚,也主动报名种植新茶种。成廷璧看着热情高涨的茶农,心里满是成就感——他知道,自己正在构建一条“产供销一条龙”的供应链,这不仅能保障诒远堂的货源,更能让羊楼洞的茶农们过上更好的日子。<br>一切准备就绪,成廷璧开始筹备首次将砖茶运往蒙俄的事宜。他通过乔家的关系,联系了一支常年往返张库大道的驼队,驼队掌柜姓赵,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走张库大道已有二十余年。出发前,成廷璧亲自检查货物的捆绑:每十块砖茶装成一捆,外面裹着厚实的牛皮纸,再用麻绳捆得紧实,防止运输过程中散落。他还在每捆砖茶里放了一小包石灰,用来吸收潮气。赵掌柜看着他细致的模样,笑着说:“成老弟,你这么用心,这趟买卖肯定能成!”成廷璧笑了笑,心里却依旧有些忐忑——这是他第一次将茶叶运往蒙俄,语言不通,地域不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意外。<br>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武城街就热闹了起来。二十峰骆驼整齐地站在诒远堂门口,驼峰上驮着沉甸甸的砖茶,骆驼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成廷璧穿着一身结实的皮袍,腰间束着宽腰带,别着防身的短刀,跟着驼队一起出发。婉清托人捎来的平安符贴身藏着,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安稳。他回头望了一眼诒远堂的匾额,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砖茶卖出去,让“诒远堂”的名号,第一次传到蒙俄大地。<br>张库大道的路途,比成廷璧预想的还要艰辛。刚出张家口,就遇到了风沙,狂风卷着黄沙,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皮袍,低着头,跟着驼队艰难前行,嘴里满是沙土的味道。白天顶着烈日赶路,夜晚就住在戈壁滩的帐篷里,寒风刺骨,只能靠篝火取暖。赵掌柜见他年纪轻轻,却能吃苦,对他愈发敬佩,时不时给他讲张库大道的注意事项:“过了草原,就是蒙古人的聚居地,他们性情豪爽,但也讲究礼数,见面要递哈达,敬马奶酒,不能失了规矩。”成廷璧认真地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br> 历经半个多月的奔波,驼队终于抵达了蒙古草原上的一处聚居地。刚进聚居地,就见远处的草原上散落着几顶白色的蒙古包,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牛羊在蒙古包旁悠闲地吃草,风吹过草原,带着青草的清新与奶酒的醇香。几个穿着厚重皮袍的蒙古汉子骑着骏马迎了上来,皮袍是用整张羊皮做的,边缘镶着毛茸茸的狐裘,腰间束着宽宽的牛皮腰带,挂着弯刀和酒壶。他们身材高大,脸庞黝黑,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死死盯着驼队上的货物,带着几分警惕与审视。成廷璧按照赵掌柜的叮嘱,停下脚步,从褡裢里取出一条洁白的哈达——哈达是他特意在张家口买的,质地柔软,像云朵一样,他双手捧着哈达,微微躬身,腰弯得极低,用生硬却真诚的蒙古语说道:“远方的客人,带来了上好的茶叶,希望能与各位交朋友。”说话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手心沁出了薄汗,既紧张又期待。<br>蒙古汉子们接过哈达,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脸上的警惕缓和了几分,但依旧没说话,只是用眼神互相交流着。成廷璧知道,语言障碍是最大的难题,说再多都不如亲眼见、亲口尝。他连忙示意伙计打开一捆砖茶,伙计掏出茶刀,“咔嚓”一声撬开砖茶,清脆的声响在草原上格外清晰。成廷璧取出一小块砖茶,又拿出随身携带的铜壶——这铜壶是母亲婉清特意给他准备的,壶身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保温性极好。他往铜壶里加了水,架在随行的小火炉上,木柴在炉子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水就烧开了,冒着腾腾热气。他把砖茶放进粗瓷碗里,冲入沸水,茶叶在碗里慢慢舒展,醇厚的茶香很快就弥漫开来,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众人周围。蒙古汉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锐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纷纷凑上前来,鼻子不停嗅着。成廷璧端起冲泡好的茶汤,双手递给为首的蒙古汉子,碗沿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那汉子接过茶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舒展,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汤滑过喉咙,醇厚的甘甜在嘴里散开,解了他身上的寒气与油腻。他又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着成廷璧说了一长串蒙古语,语气兴奋。赵掌柜连忙翻译:“他说这茶好喝!比之前买的散茶更醇厚,也更耐泡,喝着心里暖和!”<br>成廷璧心里一喜,连忙说道:“这是我们专门为长途运输压制的砖茶,泡出来的茶汤香甜醇厚,还能解腻。”他又拿出几块砖茶,送给蒙古汉子们,“这些是送给各位的礼物,希望我们能长期合作。”蒙古汉子们接过砖茶,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为首的汉子拍了拍成廷璧的肩膀,示意他跟着去蒙古包。<br>走进蒙古包,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扑面而来,混着牛羊肉的鲜香,还有淡淡的烟火气,是草原独有的味道。蒙古包的顶部挂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光影在毡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草地上。蒙古汉子们很快端上了吃食:一大盘手扒肉,肉质鲜嫩,还带着热气;一壶马奶酒,装在精致的银壶里,酒色乳白,散发着淡淡的酒香。为首的蒙古汉子拿起一把小刀,割下一块最嫩的羊肉,递给成廷璧,眼神里满是热情。成廷璧接过羊肉,学着他们的样子,蘸了点盐巴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满口鲜香。随后,汉子又给成廷璧倒了一碗马奶酒,酒碗是用牛角做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成廷璧端起酒碗,虽然不习惯马奶酒的辛辣,但还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热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席间,他通过赵掌柜翻译,细细介绍砖茶的好处:耐储耐运,哪怕在草原上放半年都不会坏;冲泡方便,不用复杂的器具,一壶沸水就能泡出好茶;最关键的是解腻,草原上多吃牛羊肉,喝上一碗砖茶,浑身都舒坦。蒙古汉子们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回应,手里还把玩着成廷璧送的砖茶,指尖反复摩挲着砖茶的表面,眼神里满是喜爱。有个年长的蒙古汉子拉着赵掌柜,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赵掌柜翻译道:“他说之前买的散茶,运到这里十斤就剩五六斤好的,还总发霉,喝着又涩又苦。你这砖茶,正好解决了他们的大难题,往后再也不用为喝茶发愁了。”<br>最终,双方达成了交易:蒙古汉子们以每张狐裘换十块砖茶的价格,收购了成廷璧带来的所有砖茶,还约定,下次成廷璧再来,他们会组织更多的牧民来购买。成交的那一刻,成廷璧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举起酒碗,对着蒙古汉子们说道:“感谢各位的信任,诒远堂一定会坚守诚信,为各位提供最好的茶叶!”蒙古汉子们也纷纷举起酒碗,碗与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蒙古包里回荡。<br>返程的路上,成廷璧望着身后连绵的草原,心里满是喜悦与憧憬。他知道,自己不仅卖出了砖茶,更打开了蒙俄的销路,为诒远堂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基础。驼铃声声,沿着张库大道一路向南,载着他的希望与收获,驶向张家口。而他也明白,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还要继续优化砖茶工艺,拓展更多的销路,让“诒远堂”的名号,真正响彻蒙俄大地。<br>正是:驼铃摇破塞尘霜,砖茶凝香拓远疆。一纸商盟连蒙俄,诒远堂名始远扬。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font color="#ed2308">第六回 文水掌柜聚边关 贸易初试恰克图</font><br><br>话说这年孟春,张家口的残雪还未完全消融,武城街的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碎冰碴子顺着鞋缝钻进靴底,凉得人脚心发紧。成廷璧站在诒远堂门口,望着眼前这支扩充到五十峰骆驼的商队,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白玉牌——那是父亲成恩送他的护身之物,玉质温润,被体温焐得通透,指尖划过玉牌上浅浅的祥云纹路,心里才多了几分踏实。驼峰上捆扎得严严实实的砖茶,外层裹着两层加厚的牛皮纸,接口处用松脂封得密不透风,麻绳捆得纹路规整如棋盘,每捆砖茶旁都挂着一小袋鼓鼓囊囊的石灰,袋口缝得紧实,这是他吸取上次蒙古之行的经验,特意多加的防潮措施。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最外侧一捆砖茶,牛皮纸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里面的砖茶硬实得像块整木,他又扯了扯麻绳,绳结纹丝不动,这才微微放心。“成老弟,这趟去恰克图,路途比去蒙古草原还远两千里,要穿过大漠戈壁,翻过杭爱山,夜里能冻掉耳朵,白天风沙能迷瞎眼,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赵掌柜拍了拍成廷璧的肩膀,他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未褪的沙尘,皮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暗红的衬布,却依旧精神矍铄,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杭爱山成廷璧听说过,古时也称燕然山,王维在《使至塞上》写过:“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这“燕然”就是指燕然山。<br>成廷璧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驼队和伙计——伙计们都换上了最厚实的皮袍,腰间束着宽腰带,背上的褡裢里塞着干粮和御寒的毡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恰克图那片陌生土地的憧憬,毕竟那是中俄贸易的核心,是“陆地商埠”的尽头,藏着无数商机;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忐忑,第一次蒙古草原之行虽成功,却也只是小试牛刀,恰克图语言不通、风俗迥异,更有各路商帮角逐,稍有不慎就可能血本无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贴身藏着的平安符,那是母亲婉清连夜去镇上的观音庙求来的,红绸包裹着桃木,布料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还残留着母亲针线的纹路,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不安。“赵掌柜放心,我已备足了粮草和驱寒的烈酒、治风寒的药材,也托乔家提前递了书信给恰克图的晋商同乡,想来能少走些弯路。”他的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年轻的激动,指尖微微攥紧,“此次不仅要把砖茶卖到恰克图,更要摸清那里的贸易规矩,结识俄国商友,为诒远堂打开更广阔的销路。”说话时,他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寒风,望见千里之外的恰克图集市。<br>辰时刚过,驼队伴着清脆的驼铃声出发了。五十峰骆驼排成一列长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张库大道缓缓向北延伸,驼铃声“叮当、叮当”,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成廷璧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皮袍,这是父亲特意给他准备的,狐裘浓密柔软,挡风又御寒,腰间束着宽腰带,别着一把防身的短刀,刀鞘是黑檀木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他走在队伍中间,身旁是赵掌柜,两人并肩而行,脚下的靴子踩在薄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刚出张家口地界,寒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戈壁的干冷,卷着细碎的雪沫子,钻进领口、袖口,冻得人瑟瑟发抖。他裹紧皮袍,把下巴埋进狐裘领口,鼻腔里满是狐裘的温热气息,却依旧挡不住寒气往骨头里钻。抬头望向远方,只见天地间一片苍茫,枯黄的芨芨草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诉说着路途的艰辛;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兽,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苍凉的轮廓。“这张库大道,走一次便多一分敬畏啊。”成廷璧在心里暗叹,想起父亲笔记里记载的“十日无鸡鸣,百里无炊烟”,如今亲身体验,才知其中艰辛——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藏着未知的风险,却也藏着成家未来的希望。<br>行至第八日,天突然变了脸。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覆盖,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至,遮天蔽日,能见度不足三尺。黄沙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睁不开眼,也喘不过气。“不好,是黑沙暴!”赵掌柜大喊一声,声音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带着几分急促,“快,让骆驼围成圈,人躲在中间!守住货物!”伙计们连忙行动,可狂风的力道远超想象,好几峰骆驼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焦躁的嘶吼,驼峰上的砖茶摇摇欲坠。成廷璧心里一紧,顾不上风沙打脸,也顾不上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土的呛咳,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最外侧一峰骆驼身上的麻绳。麻绳粗糙,勒得他手心生疼,他却死死攥着不放,另一只手赶紧招呼伙计:“快,用备用麻绳加固!别让砖茶掉下来!”狂风卷着黄沙,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身上的狐裘也沾满了沙尘,变得沉甸甸的。他死死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货物受损,绝不能让这趟行程毁在沙暴里——这不仅是诒远堂的本钱,更是他拓展商路的希望,是对父母、对乔家的交代。<br>沙暴肆虐了整整一天一夜,等风停沙落时,天地间终于恢复了平静,却也一片狼藉。成廷璧和伙计们都成了“土人”,头发、眉毛上全是沙尘,结成了硬块,皮袍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沙壳,一抬手就簌簌往下掉。几峰骆驼受了惊,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粗气,还有两捆砖茶被吹落在地,外层的牛皮纸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砖茶。成廷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破损的牛皮纸,指尖触到砖茶表面,依旧干燥硬实,没有受潮,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风沙吹干,黏在身上又冷又硬。他站起身,望着疲惫不堪的伙计和骆驼,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有个年轻伙计的脸颊被风沙刮破了,渗着血丝,却还强撑着整理货物;赵掌柜的眼角也被沙粒划伤,红肿着,却依旧在清点骆驼数量。成廷璧强打精神,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沉稳:“大家辛苦了,先歇口气,喝口热水,吃点干粮,我们把货物重新整理好再出发。”他从行囊里掏出母亲准备的小米,又拿出一口小铜锅,在避风的沙丘下架起篝火,煮了一锅热粥。小米粥的香气在空旷的戈壁上弥漫开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众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赵掌柜坐在篝火旁,看着成廷璧一边给受伤的伙计包扎伤口,一边叮嘱整理货物的注意事项,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成老弟,你年纪轻轻,倒有几分临危不乱的定力,比不少走了十几年商路的老掌柜还沉稳。换成旁人,怕是早就乱了阵脚。”成廷璧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心里却明白,这是逼出来的——身为掌柜,他若是乱了阵脚,整个队伍就散了,所有的辛苦都将付诸东流。<br>历经一个多月的艰苦跋涉,驼队终于翻过了杭爱山,远远望见了恰克图的轮廓。成廷璧站在山岗上,迎着微凉的风,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眼眶微微发热。连日来的艰辛、沙暴中的惊险、路途上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见远处的恰克图依山而建,一条小河穿城而过,将城市分成两半——河东是中国商区,青砖瓦房错落有致,屋顶上的炊烟袅袅升起;河西是俄国商区,尖顶的木刻楞房屋整齐排列,木头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街道上,骆驼队、马队络绎不绝,穿着各式服饰的商人往来穿梭:有身着皮袍、腰挎弯刀的蒙古人,有穿着青布长衫、背着褡裢的晋商,有高鼻梁蓝眼睛、穿着黑色洋装的俄国人,还有肤色黝黑、披着彩色披风的中亚商人。吆喝声、马蹄声、驼铃声、还有俄国人的俄语吆喝、蒙古人的呼麦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与戈壁的苍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就是恰克图,果然名不虚传!”成廷璧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抖,他终于走到了张库大道的尽头,走到了这座传说中的“国际商埠”。<br>进入恰克图,一股混杂着茶叶清香、皮毛膻味、面包麦香和淡淡黄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是这座边境重镇独有的味道。成廷璧按照乔家书信的指引,先找到了位于中国商区的“晋义栈”——这是晋商在恰克图设立的互助栈房,专门接待往来的晋商同乡,不少文水籍的掌柜都在这里落脚。刚走进栈房,就听到一个熟悉的乡音,带着文水特有的尾音:“这位老弟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恰克图吧?”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掌柜,身着深蓝色绸缎马褂,腰间束着玉带,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巧的算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精明与宽厚。他是文水籍掌柜李文远,在恰克图经营皮毛生意已有十多年,算是这里的“老人”了。得知成廷璧是文水同乡,又是乔家举荐来的,李文远连忙上前,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暖意:“咱们文水人在恰克图不容易,远离故土,互帮互助是本分。你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的规矩,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别客气。”他的声音亲切,带着同乡的熟稔,让成廷璧心中一暖,连日来的陌生与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br>他向李文远说明了来意,李文远闻言,点了点头:“砖茶在恰克图很受欢迎,俄国人尤其喜欢醇厚耐泡的茶。不过,这里的俄国商人精明得很,讨价还价是常事,而且他们认牌子,你初来乍到,得先让他们认可你的茶。”说着,他主动提出带成廷璧去熟悉市场,还帮他联系了几个相熟的俄国商人。成廷璧感激不已,心里暗暗感叹:难怪晋商能走遍天下,这份同乡互助的情谊,正是支撑他们闯过无数难关的底气。<br> 第一次与俄国商人交易,成廷璧心里难免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地理了理长衫的袖口。对方是一个名叫伊万的俄国商人,高鼻梁、蓝眼睛,眼窝深陷,穿着黑色的洋装,戴着一顶黑色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棍头是黄铜做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成廷璧带来的砖茶,像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伊万的汉语说得生硬,磕磕绊绊,时不时需要李文远帮忙翻译。他拿起一块砖茶,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用俄语快速说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李文远连忙翻译:“他说你的砖茶看着结实,但不知道口感怎么样,怕里面掺了碎末或者陈茶,影响味道。”成廷璧不慌不忙,从腰间掏出随身带的茶刀,手腕微微用力,“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撬开砖茶,露出里面脉络清晰、颜色均匀的墨绿色茶叶,没有一丝碎末。他又拿出母亲婉清给他准备的小铜壶,往里面加了水,架在旁边的小火炉上,很快水就烧开了,冒着腾腾热气。他用茶勺舀出少量茶叶放进白瓷碗里,提起铜壶,热水缓缓注入碗中,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醇厚的茶香很快弥漫开来,茶汤清亮如琥珀,没有半点浑浊。伊万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渐渐舒展,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醇厚的甘甜在嘴里散开,没有半分涩味。他又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着成廷璧竖起了大拇指,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好茶!比之前买的茶,更醇厚!”<br>可到了讨价还价环节,伊万却提出了苛刻的条件,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伸出十二根手指,用俄语说道:“每张狐裘,换十二块砖茶。先付一半货款,剩下的,等我卖完茶,再给你。”说完,他眼神坚定地看着成廷璧,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成廷璧心里一沉,这个价格比他预期的低了不少,而且分期付款风险太大——万一伊万卖完茶不认账,或者卷款跑路,他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指尖微微攥紧,语气坚定却不失礼貌:“伊万先生,我的砖茶都是用湖北优质松萝茶压制的,从采茶、制茶到压制,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关,成本不低。每张狐裘换十块砖茶,这是最低价格,不能再少了。而且必须全款付清,这是我们诒远堂的规矩,诚信交易,货款两清。”伊万摇了摇头,连连说“不行”,态度坚决,双方陷入了僵局。成廷璧心里有些焦虑,额角微微出汗——这是他打开恰克图市场的关键一步,若是谈崩了,不仅前期的辛苦白费,后续再想结识俄国商友、立足恰克图就难了。他看了一眼李文远,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就在这时,李文远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着急让步。<br>李文远上前一步,用流利的俄语跟伊万交谈起来,语气诚恳又不失强硬。他先是夸赞了伊万的诚信,又向伊万详细介绍了成廷璧的家世背景——文水成氏,与乔家联姻,在晋商中颇有信誉;接着又说起乔家的实力,强调成廷璧的砖茶质量上乘,值得信赖,而且成廷璧是带着长期合作的诚意来的,不是做一锤子买卖。他还提到了文水掌柜在恰克图的口碑,说“文水掌柜,诚信为本,从不做亏心事”。伊万听着,眼神渐渐缓和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用俄语说道:“好吧,我相信你,也相信文水掌柜的信誉。每张狐裘换十块砖茶,全款付清。”交易达成的那一刻,成廷璧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的汗水浸湿了长衫的袖口。他紧紧握住李文远的手,语气激动:“李掌柜,多谢你帮忙,不然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李文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咱们都是文水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在这外乡异地,同乡就是亲人。以后在恰克图,有任何事,随时找我。”<br>接下来的几日,在李文远等文水同乡的帮助下,成廷璧的砖茶很快就销售一空。他不仅与伊万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还结识了不少其他俄国商人和蒙古商人,订单源源不断。闲暇之时,他跟着李文远走访了恰克图的各个商区,了解当地的贸易规矩和市场需求。他发现,恰克图的贸易远比他想象的更繁荣,“彼以皮来,我以茶往”的贸易格局十分鲜明,晋商的茶叶、绸缎,俄国的皮毛、药材,在这里源源不断地流转,形成了一条连接中俄的贸易大动脉。<br>一日傍晚,李文远召集了恰克图的几位文水籍掌柜,在晋义栈摆了一桌酒席。桌上的菜肴不算丰盛,却都是地道的家乡味:文水熏鸡、过油肉、饸烙面、还有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都是掌柜们特意让栈房的厨子做的。席间,大家推杯换盏,用熟悉的文水方言畅谈经商心得,气氛热烈又温馨。有个姓王的掌柜,说起自己初来恰克图时,因不懂俄语,被俄国商人骗走了一批货物,赔得血本无归,是同乡们凑钱帮他渡过难关,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有个姓刘的掌柜,说起去年遭遇沙暴,货物受损,是李文远带着几个同乡冒着风沙赶来接应,才保住了大半货物,语气里满是感激。成廷璧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心里深受触动——在这遥远的边境重镇,正是这份同乡互助的情谊,支撑着无数文水掌柜、晋商掌柜闯过了无数难关。他端起酒杯,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声音洪亮:“各位前辈,晚辈初来乍到,多亏了大家的帮助,才能顺利卖出砖茶,站稳脚跟。我提议,咱们文水掌柜在恰克图成立一个互助会,以后互通商业信息,共享货源渠道,不管谁遇到难处,大家都伸把手帮一把。这样,咱们文水人的生意才能在恰克图越做越大,才能让文水掌柜的名声传遍这里!”他的话刚说完,李文远就拍案叫好:“成老弟这个主意好!咱们文水人向来团结,有了互助会,往后就能少走很多弯路,少受很多欺负!”其他掌柜也纷纷响应,举起酒杯:“同意!就按成老弟说的办!”<br>酒席散后,成廷璧独自站在晋义栈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皎洁,洒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光泽,也洒在他的身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晚风吹过,带着几分微凉,却不刺骨,吹动了他的长衫下摆,也吹散了连日来的疲惫。此次恰克图之行,他不仅成功卖出了砖茶,打开了中俄贸易的销路,赚到了可观的利润,更感受到了文水掌柜抱团互助的温暖,结识了一群可靠的同乡前辈。他想起出发前父亲的叮嘱:“经商不仅要靠诚信和胆识,还要靠同乡互助,晋商能走遍天下,靠的就是这份团结。”想起母亲的牵挂,出发前母亲连夜为他缝制毡毯,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遇到难处别硬扛”,想起诒远堂的匾额,想起“诒远”二字的寓意——传承诚信,长远发展。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恰克图的生意做好,不仅要让“诒远堂”的名号响彻恰克图,更要为文水同乡多做实事,把互助会办好,不辜负这份同乡情谊。他抬头望向明月,月光温柔,仿佛带着家乡的气息,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他知道,这趟恰克图之行,只是他拓展商路的新起点,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更多的困难和挑战,但他有信心——凭着自己的努力、诚信,还有同乡们的互助,一定能让诒远堂在张库大道的尽头,在这座边境重镇,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br>成廷璧执掌的“诒远堂”越来越兴盛,他需要张家口至象镇一线的金银转运。这一路山高水远,盗匪横行,寻常镖师护送恐露行藏,成廷璧便自出机杼,寻了条隐秘路径。他托内蒙古商号的伙计,耗重金从草原购得两匹良驹。那匹通体乌黑者,毛发光亮如墨玉,无半根杂色,四蹄踏地稳健有力,脖颈修长,眼似铜铃,奔跑时如黑云压阵,取名“乌骓”,暗合楚霸王坐骑之威;另一匹满身雪白者,毛质蓬松似棉,身姿矫健如流云,通体莹洁无染,唯有尾尖缀着几缕银灰,疾驰时宛若白龙跃涧,故名“白龙”。这两匹马不仅脚力超群,更通人性,成廷璧每日亲自喂养,梳毛遛马,朝夕相伴,竟比家人还要亲近几分。<br>为藏金银,成廷璧特意请巧匠打造了两副特制马鞍。鞍桥中空,内壁镶着薄铜,开合处设有机括,扣合后与寻常马鞍别无二致,即便近前细看,也难察端倪。每次转运,他便卸下长衫,换上粗布短褂,头戴斗笠,脚蹬麻鞋,扮作赶马的农夫,将沉甸甸的金银珠宝一一装入马鞍暗格,扣好机括,再覆上干草,赶着乌骓、白龙悄然上路。<br>这一路,他向来晓行夜宿,避开水陆要道,专走偏僻小径。白日里,他牵着马慢悠悠前行,逢人便笑称是赶马去外乡换粮,言语谦和,模样朴实,任谁也想不到这不起眼的农夫身下,藏着万贯家财;夜里便寻那荒僻的客栈或是破庙歇息,睡前必亲自检查马鞍,再将两匹马拴在近旁,一夜警醒数次。这般往返数年,竟从未出过半点差池,诒远堂的生意也因这稳妥的转运,愈发兴旺。<br>常言道,树大招风,事久必露。这年秋末,成廷璧又一次从张家口兑取了大批银两,装好马鞍,趁着天刚蒙蒙亮便上了路。他不知道,早在出张家口城门时,就有三个精瘦的汉子盯上了他。那三人是常年游荡在张家口至杀虎口一线的盗匪,专挑独行旅客下手,见成廷璧虽穿粗布衣裳,却牵着两匹神骏非凡的好马,腰间又隐隐透着几分底气,便料定他身上必有油水,一路远远跟着,却始终看不出金银藏在何处。跟踪数日,转眼便到了杀虎口。此处山势险峻,道路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沟,乃是往来客商的必经之地,也是盗匪出没的高发之所。成廷璧见天色渐暗,心中正盘算着找个地方歇息,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br>他猛地回身,只见那三个盗匪已然追了上来,个个手持明晃晃的钢刀,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神情,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盗匪满脸横肉,三角眼死死盯着成廷璧,厉声喝道:“小子,识相的就把身上的金银交出来!若敢隐瞒,休怪爷爷们刀下无情!”<br>成廷璧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缓缓后退半步,目光扫过身旁的乌骓和白龙,沉声道:“各位好汉,我只是个赶马换粮的农夫,身上哪有什么金银?还请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br>“少废话!”另一个盗匪上前一步,钢刀在身前晃了晃,寒光刺眼,“若不是有货,你能牵着这么好的马?快说,金银藏在哪了!”说着,几人便上前搜身,可翻遍了成廷璧的衣袋,只摸出几文碎银和干粮,别无他物。<br>为首的盗匪眯起三角眼,目光落在两匹马上,来回打量片刻,冷声道:“莫非藏在马身上?”说着便要去翻马鞍。成廷璧心头一急,知道这马鞍乃是要害,若被搜出,不仅金银尽失,自己性命也难保全。他假意屈服,叹了口气,低声道:“好汉饶命,金银……金银确实藏在马鞍里。”<br>盗匪们一听,顿时喜形于色,连忙扑到马旁,伸手便要卸下马鞍。为首的那一个已经抓住了乌骓的马鞍缰绳,正要发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成廷璧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撮唇,发出一声长长的口哨——那口哨绵长而急促,正是他平日里训马速跑的信号。<br>乌骓和白龙本就对盗匪的触碰极为抵触,一闻主人的口哨,顿时仰头长嘶一声,声震山谷。乌骓猛地发力,脖颈一拧,挣脱了盗匪的手,前蹄扬起,狠狠朝身前的盗匪踹去;白龙也不甘示弱,身子一摆,甩开身边的汉子,两匹马齐齐发力,挣断了缰绳,驮着马鞍,顺着山路撒腿就跑。<br>那个盗匪猝不及防,抓着缰绳的被硬生生拖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半天没能爬起来;其余两人也被马匹带起的劲风扫得一个趔趄,待反应过来时,乌骓和白龙早已跑得没了踪影。<br>成廷璧见状,不敢耽搁,转身便往一旁的山林里钻,借着茂密的树丛隐蔽身形,一路狂奔,直到天色全黑,确认盗匪没有追来,才找了个山洞歇息。这一夜,他辗转难眠,既担心自己的安危,更牵挂着乌骓、白龙和马鞍里的金银,心中五味杂陈。<br>次日天明,成廷璧辨明方向,一路昼伏夜出,不敢有丝毫停留,足足赶了三日路程,才远远望见了象镇的轮廓。他心中一松,脚步也加快了几分,刚走到村口,目光忽然一顿——只见自家诒远堂门口,正站着两匹熟悉的身影。<br> 他快步走上前,定睛一看,果然是乌骓和白龙!两匹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齐齐转过头,眼中透着欢喜,对着成廷璧连连长嘶,声音洪亮而亲昵,仿佛在诉说着别后的思念。成廷璧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乌骓的鬃毛,又拍了拍白龙的脖颈,只觉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br>此时,成家人也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见成廷璧平安归来,又看到两匹宝马完好无损,个个喜出望外。成廷璧连忙检查马鞍,打开机括一看,里面的金银珠宝分文不少,件件完好。家人见状,无不啧啧称奇,连连称赞这两匹马是通人性的神奇宝马,若不是它们,此番必定凶多吉少。<br>经此一事,成廷璧对乌骓、白龙愈发珍视。后来,诒远堂重修族谱,成廷璧特意吩咐匠人,在族谱的扉页添上了黑白两匹宝马的画像,旁题“神驹护主,恩同手足”八字,以纪念这两匹救主护财的良驹。此事也在象镇及周边商号间传开,成为晋商圈子里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br>正是:万里驼铃破晚霞,青砖换得紫貂纱。文商共缔千秋约,神骥边关梦亦家。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font color="#ed2308">第七回 兄弟齐心继祖业 守正拓新诒远堂 </font><br><br>张家口武城街的驼铃声早已成了成廷璧最熟悉的旋律。只是这几年,岁月的痕迹愈发浓重地刻在他身上——晨起梳理头发时,铜盆里总飘着十几根灰白相间的青丝,他抬手拂去时,指尖能触到鬓角硬挺的霜白,像沾了塞外未化的残雪;原本挺拔的腰杆添了几分佝偻,久坐账房后起身,总要一手扶着紫檀木桌沿,缓上片刻才能站稳;连拨弄了大半辈子的乌木算盘,指尖偶尔也会泛起细密的颤抖,算珠碰撞的“噼啪”声,比从前慢了半拍。诒远堂的生意早已今非昔比,从最初的一间铺面、二十峰骆驼,发展到横跨张家口、恰克图、湖北羊楼洞的贸易网络:湖北羊楼洞不仅有专属的茶厂,几十名茶农常年为诒远堂采摘制茶,还购置了一座茶山;张家口武城街的铺面扩了三倍,门楣上的“诒远堂”金字匾额被驼铃声与烟火气熏得愈发温润;恰克图的晋义栈里,永远留着诒远堂的专属厢房,往来的蒙俄商人一提起“成记砖茶”,都会竖起大拇指。账房里的蓝布封皮账本换了一摞又一摞,每一本都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盈利记录,库房深处的银窖里,白银堆得像小山,码得整整齐齐,反光映得人眼睛发花。可越是风光,成廷璧的心头越沉甸甸的——他已年近花甲,精力大不如前,偌大的家业,终究要交给两个儿子成泰、成广。夜深人静时,他常坐在账房里,指尖抚过那把陪伴了他半生的乌木算盘,算珠上的包浆被体温焐得发烫,心里却在反复盘算:两个儿子,一个稳,一个闯,能撑起这份家业吗?<br>成泰是长子,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继承了成廷璧的沉稳踏实。他自小就喜欢泡在账房里,不像其他孩童那般爱打闹,总安静地站在老账房先生身后,盯着算盘上翻飞的手指,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十岁时,他就能独立核对简单的账目,十五岁跟着成廷璧验看砖茶,指尖捻过茶叶,仅凭触感和香气,就能分辨出是羊楼洞的松萝茶还是江南的祁门茶,哪怕砖茶里混了半片碎叶、一点霉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成泰记账有个习惯,每一笔收支都要写得工工整整,数字用楷书,备注用小楷,末尾必盖自己的私章,账本叠放得棱角分明,连墨汁都要磨得浓淡适中,半点含糊不得。成廷璧原本最放心将家业交给他,可看多了儿子处理事务的模样,又难免担忧——成泰太过谨慎,凡事都要反复核算,连拓展商队合作这样稳妥的事,都要翻遍三年的账目、问遍五个老伙计才肯拍板,半点不愿冒风险。有一次,有个蒙古商队提出预付定金、大量订购砖茶,成泰竟因担心对方后续付款能力,硬生生婉拒了这桩稳赚的买卖,气得成廷璧当场摔了茶碗。<br>次子成广则截然相反,身形瘦削,眼尾微微上扬,眼神灵动得像揣了一汪清水,自小就爱跟着驼队跑前跑后。驼夫们讲张库大道上的沙暴、草原上的狼群、恰克图的俄国商人,他都听得津津有味,还会追着问东问西,把细节记在小本子上。十三岁时,他就瞒着家里,跟着驼队走了一趟张家口到蒙古草原的短途,回来时晒得黝黑,裤脚磨破了洞,脚上起了好几个水泡,却兴奋地向成廷璧讲沿途的商情,连哪个蒙古部落喜欢喝浓茶、哪个商队的驼夫最熟悉路线都记得一清二楚。成广嘴甜机灵,擅长与人打交道,见了蒙古王公能准确地递上哈达、敬上马奶酒,遇到俄国商人能用上几句生硬的俄语打招呼,笑起来眉眼弯弯,自带一股亲和力。成廷璧带着他跑过几次恰克图,他竟能独自与俄国商人谈妥价格,还额外争取到了“先付款后交货”的优待。可成广的跳脱性子也让成廷璧头疼——他做事急于求成,有时为了抢占商机,难免忽略细节。有一次收购茶叶,他为了赶在其他商号之前订下货源,没仔细验看就付了定金,结果拉回来的茶叶里混了不少老叶,虽然后来及时处理没造成大损失,却也让成廷璧罚他在账房抄了一个月的商规。<br>为了让两个儿子尽快独当一面,成廷璧思前想后,将商号的事务一分为二,在账房举行了简单的分工仪式:他亲手将内账账本交给成泰,账本封面烫着金边,沉甸甸的,“内部管理,系家业根基,你要守好规矩,算清每一笔账,验好每一批货”;又将刻着“诒远堂”字样的黄铜商牌交给成广,商牌边缘磨得光滑,“对外经营,系家业命脉,你要灵活应变,结好每一个商友,拓好每一条销路”。起初,兄弟俩还算默契,成泰把内部打理得井井有条:他重新梳理了伙计的分工,将验茶、记账、仓储的职责细化到个人,还制定了“月检账、季盘货”的规矩,库房里的砖茶码得像城墙,每一批都贴着标签,写清产地、年份、等级;成广也不含糊,他带着伙计跑遍了蒙古草原的大小部落,与三个大型驼队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还把砖茶卖到了恰克图的俄国商区,订单源源不断。成廷璧看在眼里,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每天只需在账房里翻看账本、听听汇报,偶尔指点几句,甚至开始盘算着开春后回文水象镇的老宅,含饴弄孙,安享晚年。<br>可这份平静没维持多久,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打破了。这年春天,湖北羊楼洞遭遇罕见的倒春寒,原本该抽芽的茶树被冻得枝条发黑,嫩芽成片枯萎。负责对接湖北货源的老伙计王顺,连夜骑着快马赶回张家口,马还没停稳,就跌跌撞撞地冲进诒远堂,身上的青布短打沾满了泥点,脸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一进门就嘶哑着嗓子喊:“掌柜!不好了!羊楼洞的茶树全冻坏了!今年茶叶产量连往年的三成也没有!”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冻得发蔫的茶芽,芽叶发黑,一捏就碎。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诒远堂上下瞬间一片慌乱: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算珠滚得满地都是;库房的伙计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担忧;前厅的掌柜也慌了神,手里的账本都拿反了。成廷璧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桌上——砖茶是诒远堂的核心业务,蒙俄客户每年冬天都要靠诒远堂的砖茶过冬,库房里的存货只够支撑三个月,若是货源断了,不仅老客户会流失,周边的同行早就虎视眈眈,定会趁机抢占市场,多年的基业可能毁于一旦。王顺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绝望:“掌柜,更糟的是,当地的几家大茶商已经开始囤积茶叶,把收购价抬了一倍还多,还联合起来封了茶山,不让外地商人轻易收购,说要‘垄断茶源,抬价牟利’!”<br>成廷璧急得一夜未眠,铜盆里的炭火燃尽了也没察觉,身上的棉袍冰凉。次日一早,他就召集兄弟俩在账房商议对策,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紫檀木桌上摆着王顺带回的冻坏茶芽,旁边堆着厚厚的账本,成廷璧坐在主位,脸色凝重得像块乌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成泰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他双手按着账本:“爹,如今羊楼洞茶叶减产,收购价格暴涨,咱们若是强行收购,成本会大大增加,按现在的售价,每斤砖茶要亏损二分,若是遇到运输损耗,亏损会更多。”他翻开桌上的库存账本,指尖指着上面的数字,“咱们库房里还有三千二百斤砖茶,省着点用,优先供应常年合作的老客户,足够支撑大半年。依我之见,不如先收缩业务,暂停接收新订单,清理库存,等明年茶叶丰收了再恢复经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整顿内部,核查伙计的账目,修补库房的漏洞,规避风险,保住家业才是首要的。”<br>“大哥说的是什么话!”成广当即反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收缩业务?暂停订单?那咱们诒远堂的招牌还要不要了?蒙俄的客户盼着咱们的砖茶过冬,若是咱们失信于人,他们转头就会跟‘晋昌号’‘恒顺祥’这些同行合作,到时候咱们再想把客户拉回来,就算花十倍的价钱也难!”他走到成廷璧面前,眼神坚定,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爹,我认为应该主动出击!羊楼洞茶叶减产,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好茶,江南的祁门、龙井等地也产好茶,只是咱们之前没涉足过。我愿意亲自南下,去祁门、龙井等地寻找新的茶源,就算多花些钱,就算路途再远,也要把货源稳住!”他攥紧拳头,“当年您不也是冒着风险南下羊楼洞、闯荡张库大道,才有了今天的诒远堂吗?做生意哪能怕风险!”<br> “南下寻茶?你可知路途有多艰险?”成泰皱紧眉头,语气带着责备,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从张家口到江南,千里迢迢,要翻过太行山脉,渡过长江,沿途不仅山路崎岖、泥泞难行,还有匪患、水患出没。咱们对当地的茶市、茶农都不熟悉,很容易被人坑骗,买到次茶、陈茶。”他拿起桌上的冻坏茶芽,语气沉重,“再说,江南的茶叶品种与羊楼洞不同,祁门红茶醇厚,龙井绿茶清香,压制出来的砖茶口感未必符合蒙俄客户的喜好——蒙俄客户喝惯了咱们的松萝砖茶,若是口感变了,他们肯定不买账,到时候不仅赔了本钱,还砸了诒远堂的招牌,损失更大!”<br>“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成广也来了脾气,声音拔高了几分,震得账房的窗纸微微颤动,“蒙俄客户要的是好茶,是耐泡、解腻的砖茶,只要咱们选的茶叶优质,压制工艺到位,口感未必不合他们的心意!你就是太胆小了,只知道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像只缩头乌龟一样怕这怕那!”他盯着成泰,语气里带着嘲讽,“这样下去,诒远堂早晚会被时代淘汰,咱们成家人的闯劲,都被你丢光了!”<br>“你胡说!”成泰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账本被他带得滑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我是为了家族基业着想!冒险也要有底线,不能拿祖宗的基业开玩笑!你以为南下寻茶那么容易?当年爹南下羊楼洞,差点死在太行山里的劫匪手里,你忘了?”他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气,眼眶微微发红,“我守的不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是咱们成家几代人用血汗换来的家业!你只知道闯,却不知道闯不好就是万劫不复!”<br>兄弟俩各执一词,争吵不休,唾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账房里的气氛剑拔弩张。成廷璧坐在一旁,听着儿子们的争吵,心里既难受又纠结。他看着两个儿子通红的眼眶,紧绷的脸庞,想起自己年轻时与父亲的争执,想起自己闯荡商路的艰辛,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成泰的顾虑有道理,稳健是经商的根本,诒远堂能有今天的规模,靠的就是“稳扎稳打”;可他也明白成广的想法,晋商向来敢闯敢为,若是固步自封,迟早会被淘汰,当年自己若是没有闯劲,也不会有今天的诒远堂。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暗暗叹气:两个儿子,一个守,一个闯,若是能互补,定能撑起家业,可如今却针锋相对,这可如何是好?<br>“别吵了!”成廷璧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威严,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兄弟俩瞬间安静下来,像两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只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成廷璧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也都有偏颇。成泰,收缩业务、暂停订单绝不可取。”他拿起桌上的“诒远堂”黄铜商牌,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诚信是晋商的根,丢了诚信,就丢了一切。蒙俄客户信任咱们,才常年买咱们的砖茶,若是咱们失信,不仅客户会流失,咱们在晋商圈子里的名声也会毁了,以后再想立足就难了。”他顿了顿,又看向成广,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担忧:“成广,南下寻茶的想法很好,有我当年的闯劲,爹很欣慰。但不能鲁莽行事,江南茶市复杂,你孤身前往,风险太大,爹不放心。”<br>成廷璧沉思片刻,心里渐渐有了主意,眼神变得坚定:“这样吧,成广,你可以南下寻茶,但必须带上两个经验丰富的老伙计——王顺跟着我跑了十几年湖北茶路,熟悉各地的商情;李勇会功夫,能保护你的安全,他们俩能帮你规避风险。”他看向成广,语气郑重,“同时,你要先带少量江南茶叶样品回来,咱们在茶厂试验压制砖茶,让蒙俄的老客户试喝,确认口感符合要求后,再大量收购,绝不能盲目进货。”他又转向成泰,语气温和了些:“成泰,你留在张家口,负责稳住后方。一方面,仔细核算库存,合理调配货物,优先保障常年合作的老客户,确保现有订单能顺利交付;另一方面,密切关注同行动态,联合晋商同乡,防止他们趁机打压咱们;还要安抚好伙计们的情绪,稳定人心,家业的根基不能乱。”他看着兄弟俩,加重了语气:“记住,你们是兄弟,不是敌人。只有你们携手合作,才能渡过这次难关,诒远堂才能走得更远。”<br>兄弟俩闻言,都点了点头,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成泰心里明白,父亲的安排既考虑了稳健,又给了弟弟开拓的机会,是最周全的办法,他弯腰捡起散落的账本,轻轻抚平褶皱,低声说:“爹,您放心,后方我一定守好。”成广则激动不已,眼眶微微发红,他知道父亲这是信任他,给了他证明自己的机会,连忙躬身行礼:“爹,谢谢您!我一定不辱使命,找到优质茶源!”兄弟俩对视一眼,之前的争执与隔阂渐渐消散,眼神里多了几分默契。<br>几日后,成广带着王顺、李勇,背着褡裢,踏上了南下的路途。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武城街的青石板路上还结着薄冰,成廷璧亲自将他们送到镇口,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盘缠和各地商友的联系方式,布包的边角缝了又缝,是婉清亲手缝制的。“路上注意安全,遇到难处就找当地的商友帮忙,实在解决不了,就写信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成廷璧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抬手拍了拍成广的肩膀,指尖能触到儿子单薄却结实的肩膀,心里一阵心疼。成广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布包的温热透过指尖传到心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爹,您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说完,他转身跟上王顺、李勇,脚步坚定地踏上了南下的路,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成廷璧站在原地,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苍老。<br>成广走后,成泰扛起了稳住后方的重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披着厚厚的棉袍,先去库房核对库存,手里拿着账本,逐排检查砖茶,每一批都要随机抽出一块,用茶刀撬开,查看内部的茶叶品质,确保没有残次品,然后在账本上认真记录,盖上自己的私章。检查完库房,他回到账房,核对前一天的账目,哪怕是一分钱的出入,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账房里的算盘声从早到晚“噼啪”作响,从未停歇。白天,他还要接待前来洽谈生意的商客,应对同行的打探与施压。有一次,同行“晋昌号”的掌柜找上门,穿着华贵的绸缎马褂,手里把玩着玉扳指,皮笑肉不笑地说:“成大掌柜,听说你们诒远堂断了茶源?不如咱们合作,你们把蒙俄的客户让给我们,我们给你们分三成利润,怎么样?”成泰坐在紫檀木桌后,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多谢王掌柜好意,不过不必了。诒远堂的客户,是靠诚信换来的,不会让给任何人。”王掌柜脸色一沉,威胁说:“成大掌柜,别给脸不要脸!我已经联合了其他几家商号,要封锁你们的商路,到时候你们的砖茶运不出去,看你们怎么收场!”成泰心里虽慌,却依旧强装镇定,冷冷地说:“诒远堂立足张家口数十年,靠的是诚信与实力,不是恐吓。你若敢封锁商路,我就联合晋商同乡,让你在张家口无立足之地!”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做出送客的手势:“王掌柜,请回吧。”王掌柜见成泰态度坚决,又忌惮诒远堂的实力和晋商同乡的互助,只好灰溜溜地走了。送走王掌柜后,成泰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靠在门框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住,不能让弟弟担心,不能让父亲失望。<br>而成广南下的路途,远比想象中更艰难。他先到了祁门,可当地的茶农受本地茶商蛊惑,不愿将好茶卖给外乡人,要么报出天价,要么故意在好茶里掺杂老叶、碎叶。成广没有气馁,他学着父亲当年在羊楼洞的做法,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着两个窝头,跟着茶农们一起上茶山。他换上最耐磨的粗布短打,挽起袖子,学着茶农的样子捏着茶芽轻折,将嫩芽放进腰间的小茶篮里。刚开始动作生疏,要么折不断嫩芽,要么把叶片捏碎,指尖还被茶叶的边缘划得发红,渗出血丝,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虚心地向茶农请教。茶农们见他一个外乡来的掌柜,肯放下身段干粗活,都愿意教他。有一次,茶山遭遇暴雨,狂风卷着雨点砸下来,茶农们的茶叶还没来得及抢收,眼看就要被雨水泡坏。成广顾不上自身安危,冲进雨里,帮一位老茶农抢收茶叶,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发了高烧,躺在床上昏睡了两天。老茶农深受感动,主动帮他联系其他茶农,以合理的价格收购到了一批优质的祁门红茶。<br>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祁门红茶的口感与羊楼洞的松萝茶不同,压制出来的砖茶口感偏醇厚,与蒙俄客户习惯的清香口感有差异。成广心里焦急,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龙井,寻找更合适的茶源。途中,他们遇到了劫匪,劫匪手持长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索要钱财。李勇挺身而出,与劫匪搏斗,虽然打跑了劫匪,却也受了伤。成广身上的盘缠被抢了大半,还好王顺机智,把一部分盘缠藏在了褡裢的夹层里,才没陷入绝境。两人一路风餐露宿,晚上就住在山神庙里,盖着薄薄的毡毯,啃着干硬的窝头,喝着山泉水,吃尽了苦头。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在龙井找到了一批口感清香的茶叶,成广小心翼翼地收好茶叶样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br>几个月后,成广带着茶叶样品回到了张家口。成廷璧和成泰早已等候在诒远堂,看到成广消瘦的脸庞、破旧的衣衫,眼眶深陷,下巴上长满了胡茬,成廷璧心里一阵心疼,连忙让伙计准备热水和饭菜。成广来不及休息,就立刻着手试验压制砖茶,他亲自盯着茶厂的工匠,调整蒸茶的温度、压制的力度、晾晒的时间,一遍又一遍地试验。成泰则联系了几位蒙俄的老客户,邀请他们来诒远堂试喝新压制的砖茶。起初,有几位客户觉得口感陌生,不太愿意接受,成广耐心地向他们介绍新茶源的优势,说:“各位朋友,这是江南龙井的优质茶叶,口感清香,耐泡解腻,而且我们的压制工艺更精细,砖茶更耐储存。”他还承诺先免费赠送一批砖茶让他们试用,“你们先带回草原试试,觉得好再下单,不好就算我的。”客户们见他态度诚恳,又信任诒远堂的信誉,便答应试用。<br>经过反复试验和调整,成广终于压制出了口感符合蒙俄客户喜好的砖茶——他在龙井茶叶里加入了少量祁门红茶,中和了口感,既保留了清香,又多了几分醇厚。试用的客户反馈极好,纷纷上门下单订购,订单比之前还多了三成。而成泰在后方也稳住了局面,他清理了库存,优化了内部管理,还拓展了几个本地的商队合作,降低了运输成本。有一次,成广收购的茶叶因为暴雨延误了运输,成泰提前联系客户说明情况,还主动提出每斤砖茶降价一分作为补偿,客户们都很理解,没有取消订单。兄弟俩携手合作,不仅顺利解决了货源危机,还开拓了祁门、龙井两个新的茶源地,将诒远堂的贸易网络进一步拓展到了江南地区,诒远堂的名声更响了。<br>这天,诒远堂举行了一场简单却庄重的交接仪式。账房里,红绸挂满了房梁,桌上摆着香炉,燃着清香,烟雾袅袅。成廷璧坐在主位,手里捧着那把陪伴了他半生的乌木算盘和一枚刻着“诒远堂”的象牙印章——这是诒远堂的镇号之宝,算盘是他创业时买的,印章是创立诒远堂时定制的。成泰和成广站在桌前,身着崭新的青布长衫,神情肃穆。成廷璧将算盘和印章递给他们,算盘交到成泰手里,印章交到成广手里,语气郑重:“如今,诒远堂就交给你们兄弟俩了。成泰,你要守住稳健的根本,管好内部,算清每一笔账,验好每一批货,守住成家的诚信;成广,你要保持开拓的闯劲,拓展外部,结好每一个商友,拓好每一条销路,发扬成家的闯劲。”他看着兄弟俩,眼神里满是期盼,“记住,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有你们携手合作,互相信任,诒远堂才能走得更远,不辜负祖宗的期望,不辜负乔家的扶持,不辜负文水同乡的信任。”<br>成泰和成广接过算盘和印章,指尖触及算盘的包浆和印章的温润,心里沉甸甸的。他们对视一眼,之前的争执与隔阂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默契与信任。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坚定:“爹,您放心,我们兄弟俩一定同心协力,把诒远堂发扬光大!”成廷璧看着两个成熟稳重的儿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夕阳透过账房的窗户,洒在父子三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金色的光影落在乌木算盘和象牙印章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也照亮了诒远堂更加辉煌的未来。仪式结束后,成泰拿着算盘回到账房,继续核对账目;成广拿着印章,去接待前来洽谈生意的蒙俄客户,兄弟俩各司其职,配合默契,诒远堂的驼铃声,在武城街上愈发响亮。<br>正是:茶路绵延接塞云,弟兄携手振家声。算盘响处商机在,永继晋商创业魂。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font color="#ed2308">第八回 广购田产建宅院 诒远堂成四合院</font><br><br>话说这年暮春,文水象镇的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簌簌落在后街的青石板上,混着驼队归来时扬起的轻尘,酿成一股温厚的烟火气。诒远堂的驼铃声早已越过张库大道,将“成记砖茶”的名号传到了蒙俄边境,账房里的乌木算盘整日噼啪作响,银窖里的白银堆得愈发厚实,连门口院墙上的拴马柱都被往来商队的骡马摩挲得油亮。成廷璧站在象镇字号院门口,指尖不自觉地抚过门框上的缠枝莲雕花——这处宅院是成家崛起的起点,门楣上的雕花虽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温润,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乔家的用心。院内,他与婉清当年亲手栽种的海棠树已枝繁叶茂,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石榴树也吐出了新芽。可如今,随着生意日渐兴隆,伙计从最初的三五人增至二十余人,成泰、成广各自成家,儿孙绕膝,原本的一进宅院早已显得局促:账房只能挤在正房西侧的小耳房,伙计们只能住在院外的简陋棚屋,每逢驼队归来,货物都要堆在街面上临时清点。扩建的念头像院角的藤蔓般,在他心底悄悄扎根、枝繁叶茂,他望着街对面后街一座座宅院的青砖灰瓦,暗暗思忖:成家要立稳根基,不仅要在商路上开拓,更要在家宅上筑牢,这既是给子孙后代的基业,也是对乔家知遇之恩的回应。<br>“爹,这几日我打听了,村西头的三亩地,原是李老汉家的祖产。”成广一身青布短打,刚从外面跑回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随手拿起廊下的粗瓷碗灌了几口凉茶,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李老汉的儿子在张家口做皮毛生意,被俄国商人骗了,赔得血本无归,债主天天上门催债,正急着变卖田产偿债呢。”说着,他从褡裢里掏出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单的地块草图,指尖指着草图上的位置,“您看,这地块方方正正,紧邻咱们祖上现有的宅院,北边靠着后街,西边挨着马家的菜园,扩建起来正好能与老宅院连成一片,修成二进四合院。外院临街,可设正门、账房、大库房和伙计们的住处;穿过二街门就是里院,用抄手游廊连接咱们现有的正房、厢房,作为内眷居所,既分内外尊卑,又相互连通,方便照应,也符合晋商‘外商内宅’的规矩。”他顿了顿,又凑近成廷璧,声音压低了些,“我跟李老汉谈了两次,他起初还舍不得祖产,红着眼圈跟我说这地是他爹传给他的,是祖宗的根。我跟他说,成家买地不是为了抢占,是为了扩建宅院,往后咱们还是邻里,他有难处成家绝不会袖手旁观。他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愿意以每亩五十两银子的价钱转让,比市价还低了五两。”<br>成廷璧接过草图,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炭笔的纹路硌着指腹,他注意到“紧邻老院”的标注上,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当年他初到象镇,带着婉清住进乔家的字号院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扩建宅院?这份蜕变,离不开乔家的扶持,离不开乡邻的帮衬,更离不开全家人的打拼。“李老汉的难处,咱们能帮就多帮衬些。”成廷璧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五十两一亩的价钱,咱们按市价给,每亩再加五两,凑个整数六十两。另外,你再备二十两银子,亲自送到李老汉家,就说是成家的一点心意,帮他儿子还一部分债。”他将草图递回给成广,眼神坚定,“咱们成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诚信’二字,做人不能趁人之危。买地是为了立家,帮邻是为了立心,这样才能在象镇站稳脚跟,让乡邻们信服。”成广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爹说得是!我这就去办,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说着,就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br>成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厚厚的蓝布封皮账本,闻言连连点头:“爹说得是。我已经核算过了,近两年诒远堂在张家口、恰克图的盈利,除去伙计工钱、驼队运费、茶源收购成本,净赚三千二百两白银,支付田产价款和扩建费用绰绰有余,还能余下八百多两作为周转资金。”他翻开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小楷账目,眼神沉稳如古井,“不过扩建是大事,关乎家族基业,半点不能马虎。我已经托乔家的关系,联系了太原府有名的营造匠师王师傅,他是晋商大院营造的老手,乔家、祁家的不少宅院都是他设计的。王师傅后天就到,到时候让他实地勘察,绘出详细的图纸,确保宅院格局规整、用料扎实,既符合晋商宅院的风水讲究,又能兼顾实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晋商宅院讲究‘坐北朝南、中轴线对称’,咱们的新宅院要以老院的正房为中轴线,外院的账房、库房对称分布,二街门正好对着老院,这样既气派又规整,还能聚气纳福。”成廷璧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成泰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王师傅来了,你亲自接待,好好跟他沟通,把咱们的想法都说明白。”<br>选址定妥,李老汉的田产契约也顺利签下。成廷璧特意选了个黄道吉日,在新地块上摆了香案,案上放着水果、糕点,点燃三炷清香,恭敬地拜了拜土地神,嘴里念念有词:“土地神明在上,成氏廷璧今日扩建宅院,只求平安顺遂,家族兴旺,日后定当岁岁供奉,感念神明庇佑。”拜完土地神,他又对着乔家字号院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道:“乔二老爷,当年您赠予宅院,成就成家今日之基业,如今成家扩建宅院,定当坚守诚信,不负您的期许。”青烟袅袅中,阳光洒在空地上,映出他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周围围了不少乡邻,有人笑着说道:“成掌柜,恭喜恭喜!成家要建大宅院了,往后肯定越来越兴旺!”成廷璧笑着拱手回应:“多谢各位乡邻吉言,往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此时,王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也到了,他身着青色长衫,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罗盘、尺子等工具。王师傅走到地块中央,拿出罗盘仔细测量,又围着老宅院转了一圈,不时用尺子丈量尺寸,嘴里念叨着“坐北朝南,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然后在纸上飞快地画着草图。成廷璧和成泰站在一旁,静静等候,不敢打扰。半个时辰后,王师傅放下笔,递给成廷璧一张草图:“成掌柜,初步图纸绘好了,外院设正门、账房、东库房、西库房、伙计院,里院保留原有正房、东西厢房,增设抄手游廊和后花园,二街门设垂花门楼,既显气派,又能挡煞。”成廷璧接过草图,仔细端详,只见图纸上的宅院格局规整,中轴线清晰,内外院划分明确,不由得连连称赞:“王师傅果然名不虚传,这图纸既符合规矩,又实用,就按这个来!”扩建工程便在初夏正式动工。<br>施工期间,成廷璧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工地看看。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踩着布鞋,穿梭在工匠之间,时而弯腰查看木料的成色,时而与匠师探讨砖雕的纹样。木料是建院的根基,成廷璧格外重视,亲自带着成广去文水周边的吕梁山挑选木料。山林里的榆木、红木长得枝繁叶茂,成廷璧用手抚摸着树干,感受着木材的纹理,对木材商说:“我要的木料,必须是生长了三十年以上的,纹理要细密,没有虫蛀,没有裂痕,这样建出来的房子才能结实耐用,传子孙后代。”木材商笑着说:“成掌柜放心,我这的木料都是上好的,当年乔家建宅院,用的就是我这的木料。”成廷璧还是不放心,亲自挑选了二十根粗壮的榆木和十根红木,每一根都用斧头轻轻敲击,听声音判断木材的质地,确认无误后,才让伙计们装车运回。有一次,他发现工匠准备用的一根榆木,靠近根部有一个细小的虫蛀洞,当即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这批木料不能用。宅院要传子孙后代,用料必须扎实,半点不能含糊。”他让成广把这根榆木退回木材商,重新换一根,哪怕多花些钱也在所不惜。看着工匠们将一根根粗壮的木料抬进工地,用墨线弹出尺寸,再用锯子、刨子细细加工,成廷璧的心里才渐渐踏实下来,仿佛看到了家族稳固的未来。<br>成广则主动揽下了采购砖瓦、联系工匠的活儿。他骑着快马,跑遍了文水、交城的十几家砖瓦窑,精心挑选青瓦、青砖。每到一处砖瓦窑,他都会拿起一块青砖,用手指敲击,听声音是否清脆——声音清脆的,说明砖瓦质地坚硬;声音沉闷的,就是火候不到,质地疏松。他还会将青砖放在水里浸泡,查看是否渗水,确保砖瓦质量过关。最终,他选中了交城一家老字号砖瓦窑的产品,这家窑的砖瓦色泽均匀,质地坚硬,据说能经得起百年风雨。砖瓦选定后,成广又开始寻找砖雕工匠。晋商宅院的砖雕是门面,必须精美传神。他听说文水有个姓赵的老工匠,擅长雕刻吉祥纹样,手艺精湛,便亲自登门拜访。老工匠起初不愿出山,说自己年事已高,不想再劳累。成广没有气馁,每天都去老工匠家看望他,帮他挑水、劈柴,陪他聊天,讲成家创业的艰辛,讲扩建宅院的愿景。老工匠被他的诚意打动,终于答应出山,还主动提出要雕刻“福禄寿喜”四吉祥图案,寓意家族兴旺。成广听了大喜,连忙道谢,心里愈发期待宅院建成后的模样——他要让这座宅院成为象镇最气派的宅院,让所有人都知道,成家没有辜负乔家的扶持,没有辜负乡邻的期望。<br>成泰则每天守在工地,负责核对账目、监督工程进度。他拿着王师傅绘制的详细图纸,逐处核对施工情况,哪怕是砖缝的大小、木料的拼接,都要仔细检查。晋商宅院的砖缝讲究“横平竖直,宽窄一致”,成泰特意用尺子量了砖缝,要求工匠每道砖缝都控制在三分宽,用白灰和糯米浆混合的灰浆勾缝,这样既美观又牢固。有一次,他发现工匠在砌筑院墙时,有几处砖缝有些不均匀,当即要求工匠重新砌筑。工匠有些不耐烦,嘟囔着:“成大掌柜,这点小毛病不碍事,反正外面还要刷白灰,看不出来的。”成泰却严肃地说:“不行,建房如做人,要的就是踏实规整。砖缝不匀,不仅影响美观,还会影响院墙的稳固性,日后遇到风雨,很容易坍塌。今日偷的懒,他日可能就会出大问题。”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们干活辛苦,但这座宅院是成家的根基,也是你们手艺的见证,还请各位师傅多费心。”工匠见他态度坚决,又说得在理,只好重新砌筑。成泰看着重新砌好的院墙,横平竖直,砖缝均匀,心里暗暗思忖:家族的基业就像这院墙,每一处都要扎实,才能经得住岁月的风雨。除了监督施工,成泰还要每天核对账目,砖、瓦、木料、工匠工钱,每一笔支出都要记录得清清楚楚,确保账目透明,不浪费一分钱。<br><br>工程进展顺利,转眼间就到了深秋。最引人注目的二街门砖雕垂花门楼终于完工了。门楼高约三丈,青砖砌筑,飞檐翘角,造型精巧。门楼上的砖雕栩栩如生,都是赵老工匠亲手雕刻的:正面中央雕刻着“福禄寿喜”四吉祥图案,蝙蝠展翅欲飞,翅膀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向天空;鹿群姿态灵动,有的低头吃草,有的抬头远眺,眼神温顺;寿星笑容可掬,手持拐杖,胡须垂至胸前,纹理细腻;喜鹊登枝报喜,尾巴翘起,嘴里衔着一根柳枝,活灵活现。两侧的雀替上雕刻着缠枝莲纹样,枝叶缠绕,连绵不绝,寓意家族世代相传、生生不息。门楣上方,成廷璧特意请了文水有名的书法家题写“凝瑞”二字,书法家挥毫泼墨,写下的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庄重之气。成廷璧让人将“凝瑞”匾额用楠木打造,刷上黑漆,再用金粉勾勒出字迹,悬挂在门楣中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成廷璧站在垂花门楼前,仰望着“凝瑞”匾额,指尖轻轻抚摸着门楼上的砖雕,感受着雕刻的细腻质感,心里满是欣慰与自豪。他想起当年初到象镇时,带着寥寥几两银子接手粮铺,处处谨小慎微;想起婉清陪着他在小宅院里苦中作乐,亲手栽下海棠树;想起自己冒着风险南下寻茶,闯荡张库大道。如今这座气派的门楼,就像家族的丰碑,见证了成家的崛起。婉清也走了过来,挽着成廷璧的胳膊,看着眼前的门楼,眼里满是笑意:“老爷,咱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大宅院,往后孩子们就能在宽敞的院子里成长了。”成廷璧握住婉清的手,轻声说:“是啊,这都是咱们一起打拼出来的。”<br> 在里院与外院的连接处,成廷璧亲自题写了“寿而藏”的门额。门额用青石打造,字体是工整的楷书,刚劲有力。“寿”是希望家族福寿绵长,子孙后代健康平安;“藏”则是晋商“财不露白”的处世哲学,提醒后人做人要低调内敛,不事张扬。成廷璧站在门额前,对成泰、成广兄弟说:“咱们晋商历来讲究‘低调做人,高调做事’。这座宅院虽然气派,但更重要的是藏住家族的根基与福气。你们看,外院临街,账房、库房对外开放,是‘高调做事’的地方;里院是内眷居所,清静私密,是‘低调做人’的地方。”他指着“寿而藏”三个字,语气郑重,“你们日后经营生意,也要记住‘寿而藏’的道理,不张扬、不炫耀,踏实做事、诚信做人,赚了钱要想着回馈桑梓,帮助乡邻,这样才能让家族的基业长久。”成泰、成广兄弟重重地点头,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成泰说:“爹,您放心,我一定守住稳健的根本,管好家里的账目,不辜负您的期望。”成广也说:“爹,我会继续拓展商路,但绝不会张扬跋扈,会牢记诚信为本的道理。”<br>除了垂花门楼和门额,宅院的其他细节也处处彰显着晋商文化的内涵与家族的用心。大门两侧矗立着两根青石拴马柱,高约八尺,柱身雕刻着狮子滚绣球的纹样,雄狮威风凛凛,爪子踩着绣球,眼神锐利;雌狮温柔慈爱,身旁依偎着一只小狮子,既气派又寓意吉祥,象征着家族子孙满堂、权势显赫。拴马柱旁边还有两个方形的门砧石,上面雕刻着莲花纹样,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寓意家族品行高洁。外院的东房作为账房,窗户宽敞明亮,采用方格窗设计,既便于记账核算时采光,又能观察到街上的动静;窗户上还安装了木质窗棂,雕刻着“日进斗金”的纹样,寄托了对生意兴旺的期盼。西房作为库房,墙体比其他房屋厚出一尺,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用石灰填补,墙角还挖了通风口,既防潮又防盗,确保茶叶、皮毛等货物不会受损。里院的正房坐北朝南,采光充足,是家族长辈的居所,正房的门窗雕刻着“四季平安”的纹样,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栩栩如生;两侧的厢房则是子孙的住处,东厢房雕刻着“五子登科”的纹样,西厢房雕刻着“琴棋书画”的纹样,寄托了对子孙后代的美好期望。院中的天井铺设青石板,四周挖有排水沟,便于排水,避免雨天积水;墙角栽种着海棠、石榴、玉兰、丁香等花木,海棠象征富贵吉祥,石榴寓意多子多福,玉兰代表高洁典雅,丁香则寓意家族和睦,每一种花木都承载着成家对未来的期许。<br>入冬时节,诒远堂二进四合院终于全部建成。青砖灰瓦的宅院在象镇后街格外醒目,与东侧的乔家字号院相互呼应,形成了一片气派的建筑群。宅院的正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成府”二字,透着浓浓的喜庆气息。乔家二老爷特意带着礼物前来道贺,他身着锦缎马褂,拄着拐杖,走进宅院,看着规整气派的四合院,连连称赞:“成掌柜,恭喜恭喜!这座宅院不仅气派,更透着家族的底蕴,布局规整,细节讲究,一看就是用心之作。成家的兴旺指日可待啊!”他走到垂花门楼前,看着上面的砖雕,忍不住伸手抚摸:“赵老工匠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福禄寿喜’雕得栩栩如生,真是难得的精品。”成廷璧笑着拱手道谢:“乔老爷过奖了。若不是当年您的扶持,成家哪有今日?这座宅院,也有乔家的一份功劳。今日宅院落成,能得到您的认可,是成家的荣幸。”两人并肩走进里院,看着院中的花木,聊着当年的往事,气氛格外融洽。<br>当晚,成家摆下宴席,宴请乡邻和工匠。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灯笼的光晕映照着每个人的笑脸,廊下挂满了红绸,喜庆的氛围溢满了整个宅院。宴席就摆在外院的天井里,几十张桌子整齐排列,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文水熏鸡、过油肉、糖醋鱼、炖羊肉,还有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各种面点,都是成家特意请镇上最好的厨子做的。工匠们穿着干净的衣裳,坐在一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谈论着建院过程中的趣事;乡邻们也纷纷前来道贺,有的带着自家种的蔬菜,有的带着自家做的糕点,表达着对成家的祝福。成廷璧端着酒杯,站在垂花门楼前,望着满院的宾客,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创业的艰辛,想起婉清的陪伴,想起儿子们的成长,更想起晋商“以商为本,以家为根”的传承。这座宅院,不仅是一处居所,更是家族的精神寄托,是诒远堂兴旺的见证。他举起酒杯,高声说道:“今日成家宅院落成,多谢各位乡邻、各位工匠的相助!成家能有今日,离不开大家的扶持。当年我初到象镇,接手粮铺,是各位乡邻信任我,愿意买我的粮食;如今扩建宅院,是各位工匠用心打造,才有了这座规整气派的四合院。日后,成家定会继续坚守诚信,踏实经商,回馈桑梓,不辜负大家的期望!”<br>宾客们纷纷举杯回应,欢声笑语在院子里回荡。“成掌柜客气了!您是实诚人,做生意公道,我们都愿意跟您打交道!”“成府的宅院真气派,以后咱们象镇又多了一处好去处!”成泰、成广兄弟站在父亲身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自豪。成泰端着酒杯,走到账房先生和老伙计们身边,一一敬酒,感谢他们多年来的付出;成广则走到工匠们身边,向赵老工匠敬了一杯酒:“赵师傅,多谢您的用心,这砖雕真是精美绝伦,让我们成府的宅院增色不少。”赵老工匠笑着说:“成二掌柜客气了,能为成家建院,是我的荣幸。你们成家诚信为本,值得我用心去做。”婉清站在廊下,看着丈夫和儿子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让丫鬟端出准备好的红包,分给工匠们和伙计们:“各位师傅,各位伙计,辛苦大家了,这点心意请收下。”工匠们和伙计们接过红包,连连道谢。夜色渐深,宴席渐渐散去,宾客们带着醉意,说着祝福的话,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院子里留下了满地的红纸和灯笼的光晕,温馨而热闹。<br>夜深人静,宾客散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成廷璧独自站在里院的天井中,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照亮了院中的花木,也照亮了“寿而藏”的门额。他想起当年乔家赠予的字号院,想起自己亲手栽下的海棠树,如今海棠树已枝繁叶茂,成家也已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四合院。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满是踏实与安稳——这座宅院,是他给子孙后代最好的礼物,也是成家在象镇扎根的见证。婉清走了过来,递给成廷璧一件棉袍:“老爷,夜深了,天凉,穿上吧。”成廷璧接过棉袍穿上,握住婉清的手,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望着眼前的宅院,沉默不语,却心意相通。他们知道,往后的岁月,无论商路如何变幻,这座宅院都会像一座灯塔,指引着成家后人坚守诚信、踏实前行,让诒远堂的荣光代代相传。院角的海棠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仿佛在为他们祝福,也在为成家的未来祝福。<br>正是:槐香漫卷筑庭堂,砖雕凝瑞寿而藏。商路深耕根基固,诒谋传世晋风长。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font color="#ed2308">第九回 陈氏俊彦投名帖 布衣跻身通三益</font><br><br>且说清嘉庆初年,象镇颍川郡陈氏家族世代望族。陈继虞长子陈聘三,字莘菴,生得面如冠玉,性耽诗书,弱冠之年便通经史大义,乡人皆称其有栋梁之材。这年秋闱将近,莘菴已通过乡试取得乡进士(举人),并考入国子监,正打点行装预备北上,忽闻家中仆役星夜赶来,跪地哭诉:“大爷,老爷病重,卧床不起,太夫人急得快晕过去了,让小的速请您回府!”<br>莘菴闻言,如遭雷击,手中书卷“啪”地落地。他自幼丧母,全赖父亲继虞公抚育成人,父子情深。当下不及细想,忙辞了同窗,星夜兼程赶回故里。踏入家门,见父亲面色蜡黄、气息奄奄,莘菴扑跪床前,泪如雨下“爹,孩儿回来了!”<br>继虞公缓缓睁眼,握住儿子的手,气若游丝:“聘三,为父……怕是不行了。你二弟省三、三弟髦士尚且年幼,家中诸事,还要靠你……”莘菴泣不成声:“爹放心,孩儿再不提北上之事,就在家侍奉您,打理家事!”<br>自此,莘菴日夜守在父亲床前,端汤喂药,寸步不离。他天资聪颖,打理家事亦是井井有条,家中田产、铺号皆经营得有声有色。可惜天不遂人愿,半年后,继虞公还是撒手人寰。莘菴遵父遗愿,悉心照料两个弟弟,延请名师教导三弟髦士读书,对二弟省三更是关怀备至。<br>谁料祸不单行,三年后,二弟省三突染急病,药石罔效,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省三生前未有子嗣,族中长老忧心其香火断绝,聚于陈家商议。莘菴沉思片刻,毅然道:“诸位长老放心,二弟无后,我愿将犬子必显过继给他,承续香火;二弟留下的女儿,我亦会视如己出,悉心抚育。”<br>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要知必显是莘菴长子,聪慧伶俐,族中无不称羡。众人纷纷劝道:“莘菴,此事需三思!必显是你嫡长子,怎可轻易过继?”莘菴摆手道:“骨肉亲情,本为一体。二弟早逝,我身为兄长,岂能让他身后凄凉?此事我意已决,无需再议。”此后,莘菴果然信守承诺,对过继的儿子必显与二弟之女一视同仁,衣食起居、读书启蒙皆不偏不倚。族中之人见他如此重情重义,无不交口称赞。<br>时光荏苒,莘菴已近中年,陈家在他的打理下愈发兴旺,名下田产数十亩,还有隆盛长、义兴当等十数家铺号,家底殷实。但他素来轻财重义,对族中贫者、亲友故旧从不吝啬。<br>这年秋收之际,莘菴闲来无事,与其有姻亲的王锡蒲漫步至学馆后园,王锡蒲赐进士出身,曾特调江南扬州府江都县知县,见田埂上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族人正在收割庄稼。王锡蒲不解问道:“莘菴兄,这片田不是你家的吗?怎让旁人收割?”<br>莘菴笑答:“王兄有所不知,族中不少人家生计艰难,这片田的收成,我本就打算让他们收割度日。有时家中仆人还会帮着耕种,些许薄田,能帮衬族人便好。”王锡蒲闻言,不禁赞叹:“兄台敦本睦族,真乃君子之风!”<br>一日,族弟陈二柱慌慌张张赶来陈家,跪地哀求:“大哥,求您救救我!我外出经商,本钱亏光,还欠了债主打理,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拆我房子、卖我儿女!”莘菴连忙扶起他,温言问道:“欠了多少银两?”陈二柱哽咽道:“足足两百两……”两百两银子在当时绝非小数目,陈二柱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求助。谁知莘菴二话不说,转身取来银两,递到他手中:“二柱,这两百两你拿去还债,剩下的当作本钱,日后经商谨慎些便是。”陈二柱接过银两,泪流满面:“大哥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莘菴摆手道:“都是族人,理应相互帮衬,不必如此。”遇到亲友中有人赴外地做官,他便资助路费行李;有人求学无路,他便出资延请名师;有人贫困无依,他便接济衣食。数年下来,资助的超过大几百两,他从未有过一句怨言。<br>嘉庆二十四年,莘菴因常年操劳,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召集子孙,叮嘱道:“我一生无甚所求,唯愿你们恪守孝悌之道,善待族亲,轻财重义,不负陈氏门楣。”言罢,溘然长逝。下葬之日,族中亲友、受其恩惠者纷纷前来送葬,哭声震天。王锡蒲感其一生义举,挥笔写下《太学生莘菴陈公仙逝序》,以表哀悼。正是:一生仁厚施恩泽,千古美名留乡里。<br>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自陈莘菴公辞世后,颍川陈氏一族恪守其“孝悌传家、轻财重义”的遗训,代代繁衍生息,人丁繁盛,田产丰饶、铺号林立。至光绪年间,族中出了一位名唤忠甫的子弟,乃莘菴公嫡传后人。这忠甫生得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自幼对商事经营兴致浓厚,常蹲在家族铺号的账房外,看账房先生拨弄算盘、核对单据,久而久之,竟也粗通记账核算之法,更练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为日后商事生涯埋下了伏笔。<br>这年深秋,寒风裹着黄蒙蒙的沙尘,卷过陈氏宅院朱门,檐下铜铃叮当作响。陈忠甫立在雕花回廊下,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挺拔,指尖摩挲着书案上那张招贴——“通三益”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正是京城干鲜果行的招募告示。这“通三益”并非寻常商号,其前身是通州本地的“三益真”,清嘉庆二十年(1816年)在前门西大街开设分店,本想沿用“通三益真”的名号,只因当时商号多惯用三字,便删去末尾“真”字,定名“通三益干果海味店”,主营南货海味、干鲜水果、蜜饯罐头、糕点糖品,兼售副食杂货,在京城已是颇具口碑的字号。于陈忠甫而言正是脱离家族庇护、历练商事的绝佳契机。父亲知晓他的心意后,并未阻拦,只是郑重叮嘱:“我陈氏家风,首重诚信,次重勤勉。你此番入京城商号,不可仗着家族名头骄纵,需凭自己本事立足,莫丢了先祖莘菴公的脸面。”<br>为磨去纨绔之气,陈忠甫特意褪去锦缎华服,换上素净的布衣长衫,只带了简单行囊、几本商事典籍和少量盘缠,决意不透露家族背景,凭真才实学考入通三益。他心里清楚,若借家族势力铺路,即便入了商号,也难服众,更学不到真正的经商门道。“通三益以诚信立号,讲究‘笑、招、耐、轻’四字箴言,恰与我陈氏家风契合。”他眸中满是期待,这四字箴言便是笑脸迎送、主动招呼、耐心周到、轻拿轻放,对待顾客与货物皆需用心,这般经营准则正是他所认同的。招贴上“身家清白、勤谨好学、略通文墨”的要求,于他而言毫无难度,他唯一要证明的,是自己并非仰仗家族的纨绔子弟。<br>临行那日,母亲给他制作了路上的干粮,亲自为他整理行囊,将几件浆洗得平整的长衫叠入布包,又塞给他一小盒安神香,叮嘱道:“在外历练,凡事多听多看少言语,照顾好自己。若遇难处,便修书回来,家中永远是你的后盾。”陈忠甫接过行囊,对着父母深深一揖:“爹娘放心,孩儿定不负嘱托,学好商事,传承家风。”他要独自一人前往京城,既能磨练心性,也能沿途观察市集商贸,瞧瞧寻常百姓的生计需求。沿途路过市集,他便驻足细看,记下不同货物的定价、摊贩的叫卖话术,遇到感兴趣的,还会主动上前攀谈,将见闻一一记在随身的小册子上。渴了便买碗凉茶,饿了就找家小面馆吃碗素面,虽不及家中精致,却也吃得踏实。<br>通三益的商号坐落在京城前门西大街正阳门外的果子巷,青砖木梁,门脸宽敞气派,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楣,透着老字号的厚重底蕴。门口早已围了不少报名的年轻人,大多衣着整洁,不乏身着锦缎、气度不凡者,显然多是家境优渥之人。陈忠甫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一身布衣长衫虽朴素,却难掩周身沉稳气度,他静静等候,目光时不时扫过商号门口的货摊,暗暗观察伙计接待顾客的举止,看他们如何践行“笑、招、耐、轻”的准则,心里默默记诵揣摩。<br>负责招人的是通三益的二掌柜刘德海,留着两撇油亮的八字胡,身着锦缎马褂,指尖戴着枚翡翠扳指,手里攥着账本,挨个询问报名者的家世、识字与算数情况。他眼神锐利,扫一眼便能将人的气度品行猜个八九不离十。轮到陈忠甫时,刘德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便放缓了语气问道:“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营生?”“回掌柜的,晚辈文水人,家中薄有田产,略涉杂货买卖。”陈忠甫声音洪亮,不卑不亢,刻意隐去了家族望族的身份。刘德海“哦”了一声,翻了翻账本,又问:“识多少字?会记账核算吗?”“自幼读圣贤书,兼习商事账目,常见文字皆认得,加减乘除、记账核算亦能胜任。”陈忠甫从容应答,随手拿起案上的毛笔,工整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引得刘德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br>旁边一个身着宝蓝锦缎短褂的年轻人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人群:“瞧着穿得清汤寡水,倒会说大话。怕是连上等干果的品类都认不全,还敢说懂商事?”这年轻人是京城本地商户张老板的儿子张富贵,家境殷实,此次来报名本就志在必得,见陈忠甫气度沉稳,怕他抢了自己的名额,便故意出言刁难。陈忠甫面色未变,只是平静地看了张富贵一眼,并未争辩——他知道,口舌之争无用,唯有真本事才能服人。刘德海皱了皱眉,显然对张富贵的无礼有些不满,却也对陈忠甫的“普通家世”存了几分疑虑,语气冷淡了几分:“通三益的学徒,要的是能吃苦、肯踏实干活的,干鲜果行琐事繁杂,需得有责任、讲信用,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你这模样,怕是吃不了这份苦。”<br>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陈忠甫心里一凉。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娇生惯养,却又咽了回去——不如用行动证明。他默默退后一步,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商号后门等候。他料定商号进货繁忙,定会人手不足,这正是证明自己勤快的好机会。<br>不多时,果然有几辆满载南方干果的马车停在后门,几个伙计忙着卸车,个个汗流浃背,显然人手紧缺。陈忠甫见状,立刻走上前,对着领头的伙计拱手道:“几位大哥,晚辈愿来帮忙,不求工钱,只求能多学些本事。”伙计们愣了一下,看他衣着整洁却神态真诚,不像是说笑,便点了点头:“行,那你搭把手,把这几筐橘子搬到库房去。”<br>陈忠甫挽起长衫袖口,弯腰扛起沉重的橘子筐。他虽未干过重活,却也咬牙坚持,稳稳地往返于马车和库房之间。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长衫前襟,贴在背上又冷又黏,风一吹便泛起寒意,可他却丝毫不敢懈怠。有伙计见他身形单薄,却从不叫苦叫累,便劝他歇会儿:“小伙子,歇口气再干吧,别累着。”陈忠甫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大哥,我能行。”一直忙到日落西山,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车上的货物终于卸完。伙计们纷纷向他道谢,还从后厨端来两碗热汤面和两个白面馒头。陈忠甫接过热食,连忙道谢,慢慢吃了起来——热汤暖了胃,也让他更加坚定了留下的决心。<br>接下来的几天,陈忠甫每天天不亮就赶到通三益后门,比伙计们来得还早。他先把后院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再去挑水,把后厨的水缸都挑满;伙计们卸货物时,他主动上前搭手,扛包、搬箱子,什么活都干;闲暇时,他便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伙计们如何辨认干果优劣、如何给顾客称重、如何践行“笑、招、耐、轻”的准则,把学到的东西都记在小册子上。他的勤快与踏实,渐渐被后厨的张管事看在眼里。张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留着山羊胡,为人忠厚,见这年轻人虽衣着朴素,却做事认真、不骄不躁,心里渐渐有了好感。<br>这天,陈忠甫正在劈柴,张管事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碗凉茶:“小伙子,歇会儿吧。”陈忠甫接过凉茶,一饮而尽,连忙道谢。张管事蹲在他身边,问道:“小伙子,你是真心想进通三益当学徒?”陈忠甫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坦诚说道:“晚辈确实想在此学习商事,通三益百年老字号,诚信为本、用心待客的规矩,与晚辈家族家风不谋而合。晚辈不求捷径,只求能凭本事立足,学好经商门道。”他没有提及家族背景,只说家风,语气真诚恳切。<br>张管事听完,点了点头,面露赞许:“我与李掌柜还算相熟,可帮你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但通三益选学徒,终究看的是品行与能力,能不能成,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陈忠甫激动得微微发抖,连忙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张管事!晚辈定不负您期望,若能入号,必勤勤恳恳做事,恪守商号规矩!”<br>事情却并非一帆风顺。张管事将陈忠甫的情况告知大掌柜李老爷子后,李老爷子虽认可他的勤快,却架不住二掌柜刘德海的反对。刘德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掌柜的,这小子来历不明,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怕是另有图谋。张富贵那小子的爹是京城有名的杂货商,不仅托人打招呼,还承诺日后多从咱们这儿进货,选他不仅省心,还能给商号带来好处,何必选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李老爷子皱了皱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没有立刻应允,只说再观察几日。<br>陈忠甫得知消息后,并未气馁。他知道,唯有更用心、更努力,才能打消掌柜的疑虑。此后,他干活愈发卖力,不仅做好杂活,还主动钻研干果品类,趁休息时向老伙计请教如何分辨荔枝、桂圆的优劣,如何根据季节调整货物存放方式。这天夜里,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通三益的库房突发漏水,里面堆着刚运来的红枣和桂圆,都是怕潮的货物,一旦受潮变质,损失不小。 陈忠甫正在后院整理劈好的柴火,听到库房方向传来呼喊声,二话不说,拿起墙角的扫帚和水桶就冲进了库房。库房里已经积了不少水,红枣和桂圆的箱子被浸湿了大半,伙计们正急得团团转。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衫,冷得他瑟瑟发抖,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可他却顾不上这些,一边用扫帚把水往门口扫,一边指挥伙计们:“先把受潮轻的货物搬到干燥处,再用木板垫高箱子,别让损失扩大!”他的沉着冷静,让慌乱的伙计们渐渐安定下来,跟着他有条不紊地抢救货物。<br>李老爷子闻讯赶来时,看到的正是陈忠甫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却依旧从容指挥抢救货物的身影。他裤脚卷得高高的,脚下的布鞋早已湿透,却丝毫没有慌乱,眼神坚定地盯着货物。李老爷子心里一动,走上前咳嗽了一声。陈忠甫抬头见是李老爷子,连忙拱手:“掌柜的,货物怕潮,先抢救要紧!晚辈虽未正式入号,却已将自己视作通三益之人,绝不能看着商号受损失。”<br>李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吩咐伙计们:“再去叫些人来,把所有货物转移到干燥库房,仔细核对受损情况。”说完,他深深看了陈忠甫一眼,转身离去——这一眼里,已没了先前的疑虑。<br>第二天雨停后,刘德海将陈忠甫和张富贵叫到了前厅。张富贵身着崭新的锦缎短褂,得意洋洋地站在一旁,时不时用轻蔑的眼神瞥向陈忠甫,显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可刘德海清了清嗓子,却宣布:“经掌柜们商议,决定录用陈忠甫为通三益学徒。张富贵,你回去吧。”<br>张富贵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喊道:“为什么?我家有钱有势,还托了人!你们凭什么选他不选我?”刘德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通三益立号百年,靠的是诚信与担当,而非背景与利益。昨晚库房漏水,陈忠甫第一个冲进库房抢救货物,沉着冷静指挥大家减少损失,把商号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人——干咱们这行,就得能吃苦、肯钻研、有责任、讲信用、态度好。你呢?昨晚一早就走了,连库房漏水都不知道,遇事只知依赖家族,这样的人,我们不敢用。”<br>陈忠甫听到结果,激动地对着李老爷子和刘德海深深一揖:“多谢掌柜们信任!晚辈定勤勤恳恳学习,恪守商号规矩,为通三益效力,绝不辜负信任!”李老爷子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态温和:“小伙子,好好干。通三益从不亏待踏实做事、有担当的人。从今日起,你便跟着账房先生学记账,再跟着老伙计们学进货、售卖,好好磨练心性。”<br>就这样,陈忠甫如愿跻身通三益学徒之列。他被安置在商号后院的学徒宿舍,虽只是简朴的木板床、方桌陈设,不及家中庭院轩敞、陈设精致,却也窗明几净、整洁有序。入职首日,张管事便特意将他唤至跟前,抚着山羊胡郑重叮嘱:“忠甫,进了通三益的门,便要守通三益的规矩。其一,诚信为根,无论售卖何种干果,皆需足斤足两、货真价实,断不可以次充好、欺瞒顾客;其二,勤勉为基,眼里要见活、手里要出活,多学多问少偷懒,商事之道全在日积月累的打磨;其三,牢记‘笑、招、耐、轻’四字箴言,待顾客需真心实意;其四,分寸为要,不该问的秘辛别探,不该碰的账目别沾,少言多思方能长远。你是个踏实孩子,切记这四条,莫辜负掌柜们的信任。”陈忠甫听得格外认真,颔首应道:“张管事放心,晚辈定将规矩刻在心上,一言一行皆守本分。”<br>学徒生涯繁杂且艰辛,每日天不亮,陈忠甫便起身洒扫前厅后院,青砖地面被他擦得锃亮;随后跟着账房先生习练记账,指尖拨弄算盘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他本就粗通核算,加之肯下苦功,没过多久账本上的字迹便工整遒劲,算盘打得愈发利索;午后则跟着老伙计们守在货摊前,学习辨认干果优劣——荔枝要选果皮鲜红、手感饱满无凹陷的,桂圆需挑果肉厚实、剥开无霉点的,红枣要辨干湿、闻香气,每一个品类的甄别诀窍,他都仔细记在随身的小册子上,晚间再灯下复盘、烂熟于心;接待顾客时,他时刻践行“笑、招、耐、轻”,笑脸相迎、主动招呼,耐心解答疑问,递钱递货都轻拿轻放,渐渐赢得了不少老顾客的好感。<br>初入商号时,有几个资历稍久的学徒见他衣着素净、言语温和,料定他无甚背景,便故意将最繁琐的活计推给他:或是整理堆积如山的旧单据,需逐笔核对、分类归档;或是清洗用来盛放干货的大缸,缸深壁滑,需踮脚俯身反复擦拭,直累得腰酸背痛。陈忠甫心中虽明了几分,却从不抱怨争执,只默默接下活计。旧单据他整理得条理分明,标注清晰;大缸他洗得内外通透,连缸底的陈年积垢都擦拭干净,倒扣晾干时竟能映出人影。休息间隙,他也从不安闲,要么凑在账房先生身旁,观摩核算技巧;要么站在货摊角落,细听老掌柜与顾客议价的话术,将“察言观色、顺势引导”的门道记在心里;晚间油灯下,他还会取出随身携带的《商训》《货殖列传》,将书中的经商哲思与白日所学的实操技巧相对照,笔尖在册子上密密麻麻写下感悟,不知不觉便至深夜。<br>一次,他帮账房先生核对前一日的销售单据,翻至其中一页时,目光骤然定格——单据上竟将“三百文”误写成了“三百两”!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若就此入账,不仅会造成巨大的账目混乱,更可能让商号蒙受无妄损失。陈忠甫心中一紧,当即捧着单据寻到账房先生,语气恭敬却坚定:“李账房,您瞧这张单据,此处数字似有笔误,还请您复核一番。”账房先生接过单据定睛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查阅原始凭证核对,果然是自己一时疏忽写错了。他攥着单据,对陈忠甫连连夸赞:“忠甫啊,你可真是帮了大忙!若非你细心发现,我这老糊涂蛋可要给商号闯下大祸了!你这沉稳细致的性子,天生就是做商事的料!”<br>此事很快便传到了李老爷子耳中,他本就看重陈忠甫的勤勉踏实,此番更是对他多了几分赏识,特意召他到前厅问话。得知陈忠甫每日坚持复盘所学、研读商事典籍,还能将“笑、招、耐、轻”的准则落到实处,李老爷子愈发欣慰,拍着他的肩膀道:“年轻人有如此心性,难能可贵!通三益要的,便是你这般踏实、细心、有担当、讲信用的后辈。往后只管大胆学、放手做,有不懂的地方,尽可来问我。”<br>自此之后,陈忠甫的处境愈发顺遂。老伙计们见他不仅勤快能干,还深得掌柜器重,便不再刁难,反而主动将自己的经商经验倾囊相授:如何根据季节变化调整进货品类,如何应对挑剔的顾客,如何预判市场价格波动。张管事也常将他带在身边,外出进货时教他辨别货源优劣、与供货商议价;接待重要客户时,让他在旁观摩学习礼仪与沟通技巧。陈忠甫学得格外用心,将所学所悟一一付诸实践,不仅能独立接待顾客、完成记账核算,还凭着口齿伶俐、善于交际的优势,跑外联络生意也愈发得心应手。更难得的是,他还在日常核算中潜心钻研,练就了一手经计算法,仅凭一只手的五指便能进行四则运算,效率远超寻常账房先生,连老掌柜们都对他赞不绝口。<br>陈忠甫的心中,始终铭记着家族“孝悌传家、轻财重义”的遗训。他深知,自己此番历练,不仅是个人商事生涯的成长,更让陈氏家风与通三益的诚信经营之道相融相生。<br>正是:投足三益砺初心,掌印通商续德音。不负家声承祖训,勤耕商海振门襟。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font color="#ed2308">第十回 精研掌经通算理 妙写锦字获器重</font><br><br>话说京城的寒夜来得早,刚过酉时,果子巷就浸在刺骨的北风里。通三益后院的伙计宿舍里,四铺木板床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其他三个伙计早已蜷在冰凉的被窝里睡熟,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织成一片嘈杂的夜。唯有陈忠甫的床铺旁,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挑得极细,生怕多耗了商号的灯油——这是他特意跟后厨张管事求来的,每晚省着用,才能勉强支撑到深夜。<br>油灯的光晕里,陈忠甫伏案而坐,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敢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光亮。他面前摆着一本翻得卷边发黑的《算法统宗》,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他用炭笔一点点记的疑问;右手握着一把巴掌大的小木算盘,这是他省了三个月钱才买下的——商号的乌木算盘金贵,账房先生从不许伙计随便碰;左手手指在掌心飞快地比划着,嘴里低声念着“一掌经”的口诀:“子午卯酉掐中指,寅申巳亥掌边寻,辰戌丑未四指尖……”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眉头也紧紧蹙起,指尖在掌心反复摩挲,却怎么也对应不上口诀里的天干地支。<br>自打进入通三益,陈忠甫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人在外,无依无靠,仅凭勤快只能暂时站稳脚跟,要想真正改变命运,必须练就旁人替代不了的硬本事。他无数次站在账房外,偷偷瞧着账房先生拨弄算盘,乌木算珠被指尖拨得“噼啪”作响,翻飞如蝶,片刻间就能算清繁杂的进货、销售账目;听着李掌柜与客商谈生意时,无需纸笔,仅凭手掌一掐,就能报出精准的成本、利润,那股从容与底气,让他打心底里羡慕。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一掌经”和算盘功这两门技艺学到手,这是他在商号立足的根本,也是他能在商界发展的唯一指望。<br>练习“一掌经”的起初,比他想象的难得多。这门功夫全靠手指穴位对应天干地支推演数理,口诀晦涩拗口,穴位更是难以记准。陈忠甫常常念着口诀就乱了章法,指尖在掌心掐得发红发烫,甚至掐出了细细的红痕,也理不清“寅申巳亥”该对应掌边哪个位置。有好几次,他练到后半夜,油灯燃尽了半盏灯油,指尖的酸痛混着心里的沮丧,让他忍不住把《算法统宗》往桌上一摔,纸页散落一地。可刚摔下去,他就后悔了——这书是他跟账房先生软磨硬泡才借来的,是他改变命运的希望啊。他想起了父母亲的嘱托,连忙弯腰捡起书,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指尖抚过纸页上的字迹,重新坐直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继续琢磨。<br>为了记住穴位,他在自己的手掌上用炭笔细细画了纹路,标注出子午卯酉对应的位置,白天干活的间隙,只要一有空就偷偷掐算。清晨挑水时,他一边踩着结冰的石板路,一边在水桶把手上比划;中午劈柴时,斧头落下的间隙,指尖就在掌心快速推演;就连吃饭时,也趁着伙计们闲聊的功夫,把窝头叼在嘴里,双手藏在桌下默背口诀。有一次,他挑水时太过专注于推演,脚步没踩稳,差点摔进结冰的水沟里,水桶晃出的水溅了他一身,冰冷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流,冻得他打了个寒颤。旁边的老伙计王三见了,忍不住调侃:“忠甫,你这是魔怔了?挑个水都魂不守舍的。”陈忠甫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却更坚定了——这点苦不算什么,只要能练成本事,再难也值得。<br>他的刻苦,渐渐被账房李先生看在了眼里。李先生起初只是冷眼旁观,觉得这穷小子出身寒微,再怎么折腾也成不了大器。可后来,他发现陈忠甫不仅勤快,还格外细心——上次就是这小子及时指出了自己写错的单据,帮他避免了大错。这天傍晚,李先生见陈忠甫又站在账房外,盯着自己拨算盘的手出神,便主动招了招手:“小子,进来吧。”陈忠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犯了错,紧张得手心冒汗,磨磨蹭蹭地走进账房。谁知李先生却把乌木算盘往他面前一推,语气缓和:“你不是想学算盘和一掌经吗?我教你。”<br>陈忠甫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李账房!多谢李账房!”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微微发热,李先生的这份认可,比什么都让他感动。李先生伸出手掌,以一笔刚到的橘子进货账为例,一步步教他如何用“一掌经”快速算出成本与利润:“这‘一掌经’看着玄乎,实则是把复杂的数理简化到手掌之上,关键是要摸清天干地支的对应关系,再结合加减乘除的基本算法,多练多推自然就熟了。”说着,他的手指在掌心轻轻一点:“你看,子午卯酉对应中指四节,寅申巳亥对应掌边四穴,辰戌丑未对应四指尖,算的时候先定地支,再推天干,一步步来。”陈忠甫听得格外认真,眼睛死死盯着李先生的手指,生怕错过一个细节,嘴里跟着反复念叨,手上同步推演,不知不觉就练到了商号打烊,连肚子饿都忘了。<br>算盘功的练习更是苦差事。通三益账房里的乌木算盘,珠子被磨得油光锃亮,陈忠甫起初练习时,手指僵硬得像两根木棍,拨弄算珠时总发出“磕磕绊绊”的声响,要么拨错珠子,要么算得慢如蜗牛。为了练熟指法,他把自己买的小木算盘揣在怀里,只要得空就掏出来练习。白天在商号,他趁着李先生不忙,就站在一旁观摩指法,牢记“三下五去二”“七上二去五进一”等口诀;晚上回到宿舍,就借着油灯的光,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加减乘除。手指被算盘珠子磨得发红、起泡,他就用布条缠上继续练,水泡破了,渗出血丝,沾在算盘上,他也只是简单用袖子擦一擦,依旧不停手。有一次,邻铺的伙计赵四夜里起夜,见他还在拨算盘,劝他:“忠甫,别这么拼了,咱们当个伙计,会算账就行了,犯不着这么较真。你看我,每天过得舒舒服服的,不也挺好?”陈忠甫却笑着摇头,指尖依旧在算盘上翻飞:“赵哥,咱不能一辈子只当伙计。干一行就要精一行,多练点本事,总没错的。”<br>除了算功,陈忠甫还把练字当成了每日的必修课。他知道,在通三益这样的大商号,伙计不仅要会算账,还得能写一手工整的账目,若是字写得潦草,不仅容易出错,还会让顾客觉得不专业,更别说获得掌柜的器重。他买不起昂贵的宣纸,就用最便宜的毛边纸,甚至把商号废弃的单据背面翻过来当练习纸;买不起好墨,就买最便宜的墨块,加水多磨几遍,凑合用着。每天晚上练完算盘,他就铺开纸张,先临摹《千字文》,再照着李先生的楷书字帖一笔一划地写。虽然他有一定的书写功底,但看看商号里的账目,自己的字还是差了许多。他不气馁,每天坚持写满两张纸,写完后就拿去请李先生指点。李先生见他态度诚恳,便耐心地教他运笔、结字的技巧:“写字如做人,要稳要正,横画要平,竖画要直,结构要匀称,不能浮躁。你性子踏实,只要坚持,字肯定能写好。”陈忠甫把这话记在心里,写字时格外沉心静气,慢慢琢磨每一笔的力道。日子久了,他的字渐渐有了起色,变得工整清秀,再到后来,笔画流畅,结构匀称,竟有了几分风骨。<br>有一天,李掌柜偶然路过账房,看到陈忠甫正在整理账目,纸上的字迹工整利落,比有些老伙计写得还要好,不由得停下脚步,拿起账册仔细翻看。账册上的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数字准确,字迹清秀,连备注都写得明明白白。李掌柜连连称赞:“忠甫这字,写得好!有股子踏实劲儿!”陈忠甫听到夸奖,心里又喜又慌,连忙站起身,拘谨地站在一旁:“掌柜的过奖了,我还在学。”李掌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通三益就需要你这样踏实肯干、肯钻研的年轻人。”<br>随着算功和字功日益精进,陈忠甫的机会也渐渐多了起来。张管事见他做事细心、账目清楚,便把写账的活儿交给了他,让他负责记录每日的进货、销售账目。陈忠甫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每天都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毫无差错,连最挑剔的李先生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有时候账房繁忙,他还能主动帮忙演算账目,速度快且准确,帮了李先生不少忙。<br>没过多久,李掌柜又把跑外的活儿交给了他,让他负责去周边的客栈、酒楼推销通三益的干鲜果品。跑外比在店里干活更辛苦,每天要走几十里路,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更是泥泞难行。可陈忠甫毫无怨言,每天天不亮就背着样品出发,挨家挨户地拜访。有一次,他去一家名为“悦来居”的酒楼推销,酒楼的王掌柜因为之前买过别家商号的劣质红枣,受潮发霉,损失了不少银子,对商号推销的人态度十分冷淡,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挥手赶他:“去去去,我这儿不买你的东西,别再来烦我!”陈忠甫没有放弃,他站在酒楼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王掌柜忙完,才再次走上前,语气诚恳:“王掌柜,我知道您之前受了骗,心里有顾虑。但我们通三益做生意,最讲诚信,绝对不会卖劣质货品。您看,这是我们的红枣样品,您尝尝,都是刚从产地运来的,干燥饱满,没有半点霉味。”说着,他拿出自己带来的红枣样品,递给王掌柜。王掌柜半信半疑地拿起一看,果肉厚实,口感清甜。陈忠甫又趁热打铁:“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给您送一批试用,您满意了再结账。另外,我还能教您几个储存红枣的小窍门,保证不会受潮发霉。”王掌柜被他的真诚打动,试着买了一批,用下来果然满意,之后便成了通三益的固定客户。<br>还有一次,陈忠甫去一家客栈推销,遇到几个从南方来的客商,他们想买些北方的干鲜果品带回去。可他们对北方的果品不熟悉,不知道该选哪种。陈忠甫便耐心地为他们介绍:“您要是带回去自己吃,我推荐您选我们的核桃和杏仁,都是本地特产,营养丰富;要是送亲戚朋友,我建议您选我们的冰糖葫芦和蜜饯,酸甜可口,还容易保存。”他还拿出样品让客商们品尝,根据他们的口味偏好,帮他们搭配了合适的货品。客商们对他的服务十分满意,不仅买了不少货品,还把他推荐给了同行的朋友。<br>陈忠甫的勤快、踏实、谦和与机灵,渐渐赢得了掌柜和顾客的一致认可。通三益的老主顾们都喜欢找他买东西,说他“人实在,不坑人,还懂行”;伙计们也越来越佩服他,之前刁难他的几个老伙计,也主动和他交好,愿意跟他一起干活;李掌柜更是把他当成了重点培养的对象,经常把他叫到身边,教他分析市场行情,讲解经商的门道。<br>这年年底,通三益召开年终总结会,伙计们都聚在前厅,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李掌柜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忠甫身上,语气郑重地说:“今年商号的生意能有起色,离不开大家的努力。其中,有一个人我要特别表扬——陈忠甫。”陈忠甫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紧张得手心冒汗。李掌柜继续说道:“忠甫虽然入号时间不长,但做事勤快,肯钻研,不仅练就了一身好本事,还为商号拉来了不少生意。上次库房漏水,他第一个冲进去抢救货物,把商号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样踏实肯干、诚信待人的伙计,就是我们通三益需要的人!从今天起,忠甫晋升为账房助理,协助李先生打理账目,月薪上调到五百文!”<br>听到这个消息,陈忠甫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多谢李掌柜!多谢李先生!多谢各位伙计!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掌柜的信任,为通三益多做事!”他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窗外的北风依旧凛冽,可他的心里却暖烘烘的,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更加努力,不辜负这份信任与器重。<br>正是:寒夜磨功掌内筹,毫端锦绣获青眸。一朝擢用初心在,不负流年志未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font color="#ed2308">第十一回 巧制独创秋梨膏 晋身股东掌商号</font><br><br>京城的风裹着永定河的沙,刚入十月就刮得紧了。通三益铺面的窗棂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檐下悬挂的“通三益”青布幌子猎猎翻飞,边角已被风沙磨得发毛。伙计们正弯腰将新到的冬储果品码进库房,枣子的甜香、核桃的醇厚混着尘土的干燥气息,在铺面里弥漫开来。陈忠甫却站在柜台后,指尖摩挲着账册边缘泛黄起卷的纸页,指腹能清晰触到纸页上被反复翻阅留下的毛边,眉头微蹙。账册上的数字用小楷写得周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他的细心,可他心里清楚,通三益单靠干鲜果品买卖,日子虽安稳,却难有大突破——近来京城新开了好几家果行,崇文门内的“聚丰号”、宣武门外的“恒顺昌”,都打着“产地直供”的旗号,价格压得极低,店里的老主顾已有几位被分流。他抬眼望向街面,风沙卷着枯叶滚过青石板路,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心里暗忖:若不寻个新出路,通三益迟早要被挤兑得喘不过气。<br>自晋升账房助理后,陈忠甫的青布长衫总浆洗得笔挺,腰间束着的墨色绸带也打得一丝不苟,他愈发觉得肩上的担子沉。他不再是那个只求站稳脚跟的穷小子,李掌柜的器重、伙计们的信服,还有远在象镇的父母亲,都让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夜里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他总翻来覆去地琢磨:通三益的果品品质虽好,可别家也能从产地进货,如何才能做出独一份的特色?他忽然想起,每到秋冬干燥时节,京城百姓总爱买些梨来炖水止咳,可生梨不易存放,稍有磕碰就溃烂变质,炖制又要生火、去核、慢熬,费工费时。若是能把梨做成便于携带、口感醇厚的膏剂,揣在怀里,冲饮方便,会不会是个商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跳就不由得加快,指尖在被子上轻轻敲击,越想越觉得可行。<br>他激动得坐了起来,油灯的火苗被他起身的气流带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可转念一想,他又犯了愁:自己从未做过食品加工,既不懂配方,也不知工艺,连熬膏该用铜锅还是铁锅都分不清。万一做砸了,不仅浪费商号的本钱,还会辜负李掌柜的信任。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串母亲给的铜钱,铜钱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已被磨得光滑,那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让他在京城应急用的。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渐渐坚定——当年连进号的机会都是拼出来的,如今有了想法,怎能因怕失败就退缩?大不了多试几次,哪怕从月钱里扣本钱,也要把这件事做成。<br>第二天一早,陈忠甫揣着当月刚发的月钱,天不亮就出了门。他先跑到同仁堂药铺,找到坐堂的老中医,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包刚买的糖糕,虚心请教做梨膏的方子。老中医捻着花白的胡须,打量着这个衣着朴素却态度诚恳的年轻人,沉吟片刻说道:“梨膏要想润肺止咳,可不是简单把梨熬烂就行。得选上好的鸭梨,去核去皮,压榨出汁;再用冰糖收稠,加些蜂蜜增香,若想药效更好,还得配些川贝、甘草,研成细粉后加入。最关键的是火候,先用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熬,得守着不停搅拌,差一分就失了药性和口感,要么发苦,要么不成膏。”陈忠甫听得格外认真,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用炭笔飞快地记录,生怕漏了一个字。随后他又跑到城南的糕点铺,向掌柜打听熬膏的器具和技巧,掌柜却劝他:“这买卖看似简单,实则费工得很。熬一锅膏要守大半天,眼睛都不能眨,稍有不慎就糊了,到时候梨、糖全白费,得不偿失啊。”陈忠甫谢过掌柜,心里却更有数了,这些困难他早有预料,越是费工的东西,越难被模仿。<br>回到通三益,陈忠甫连饭都没顾上吃,就直奔李掌柜的书房。书房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李掌柜正坐在紫檀木桌前翻阅账册,桌上的白瓷茶杯冒着袅袅热气。陈忠甫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却又藏不住笃定:“掌柜的,眼下果行竞争越来越烈,咱们若能做出独一份的秋梨膏,既能拓宽生意,也能让通三益的名号更响。这膏剂便于携带,百姓家用着方便,达官贵人也能当作礼品,市场定不会小。我想试着做一做,本钱我愿从月钱里扣,若是亏了,我一人承担,绝不让商号受损失。”他说着,把记满方子的小本子递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期盼。<br>李掌柜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小本子仔细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配料、步骤,还有几处用红笔标注的疑问,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陈忠甫的额角还沾着些许尘土,衣衫也有些单薄,却眼神明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几年陈忠甫的勤勉、细心和机灵,他都看在眼里,从后厨伙计到账房助理,这孩子从未让人失望过。李掌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忠甫,我信你。本钱商号出,你尽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人手、物料,尽管开口。后厨的张管事经验丰富,让他多帮衬你。”得到掌柜的支持,陈忠甫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掌柜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做,绝不让您失望!”转身就兴冲冲地忙活了起来。<br>研发秋梨膏的过程,比陈忠甫预想的还要艰难。他按照老中医给的方子,亲自去集市挑选上好的鸭梨——专挑那些表皮光滑、沉甸甸的,用手指轻轻一按,果肉紧实不发软的,回来后带着两个小伙计,坐在后厨的石板上,一点点去核去皮,手指被梨汁泡得发白起皱,鼻尖却始终萦绕着鸭梨的清甜。他在通三益的后厨辟出一块小地方,支起一口厚重的小铜锅,这铜锅是张管事特意找出来的,锅底厚实,受热均匀,最适合慢熬。第一次试验,他掌握不好火候,大火烧开后没及时转小火,没过多久,就闻到一股焦苦味。他心里一紧,连忙掀开锅盖,只见锅里的梨膏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还结了一层焦痂,用勺子一搅,全是细小的黑渣。铜锅里的焦糊味弥漫了整个后厨,呛得小伙计直皱眉,有伙计忍不住嘀咕:“忠甫哥,这东西看着就难成,别白费力气了。”<br>陈忠甫没有气馁,只是默默把焦糊的梨膏倒掉,用粗布仔细擦拭铜锅,连锅底的焦痂都刮得干干净净。他想起母亲常说的“万事开头难,只要肯用心”,便静下心来,把小本子上的步骤重新梳理了一遍,又拉着张管事请教火候的把控。张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熬膏就像做人,急不得。火太猛会焦,火太弱会稀,得用眼睛盯着,用手感受锅的温度。”陈忠甫把这话记在心里,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吃住都在后厨,把熬制的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小本子上:何时下梨汁、何时加糖、何时加药材,火力大小如何调节,搅拌的频率多少合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为了掌握好时间,他甚至整夜守在铜锅旁,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就用冷水洗把脸,或者咬一口干硬的饼子提神,继续坚持。有一次,他实在太困,趴在锅边睡着了,梦里都在念叨着“转小火,快搅拌”,还好被起夜的张管事及时叫醒,才避免了又一次失败。那一次,他熬出的梨膏虽然还不够黏稠,却已经没有了焦味,带着淡淡的梨香。<br>就这样试了十几次,陈忠甫终于熬出了满意的秋梨膏。那膏体呈透亮的琥珀色,黏稠得能挂在勺子上,缓缓滴落,在碗里形成一个圆润的小丘;舀一勺放在鼻尖,浓郁的梨香混着淡淡的川贝、甘草药香扑面而来,甜而不腻;用温水冲开,茶汤清亮,口感醇厚甘甜,没有丝毫苦涩。他小心翼翼地装在几个精致的小瓷罐里,瓷罐是他特意从瓷器铺挑选的,白瓷底色,上面描着简单的兰草纹,看着就雅致。他先给李掌柜和张管事尝了尝,李掌柜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细细品味片刻,眉头渐渐舒展,连连点头:“好!好!这梨膏口感醇厚,药香不重,大人小孩都能吃,定能受欢迎!”张管事也笑着说:“忠甫,你这孩子真是肯下苦功!这膏熬得比药铺的还地道。”<br>秋梨膏正式推出的那天,陈忠甫特意在通三益的门口摆了个小摊子,铺着干净的青布,摆上几个小瓷碗和一把铜勺,免费给过往的行人品尝。他还让伙计在旁边挂了一块木牌,用工整的楷书写着“通三益秋梨膏,润肺止咳,方便携带”。起初,大家还有些犹豫,只是远远看着,小声议论着“这是什么东西”“免费尝会不会有猫腻”。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咳嗽得厉害,小脸憋得通红,妇人急得眼圈发红,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了过来:“小伙子,这东西真能止咳吗?”陈忠甫连忙起身,语气诚恳:“大娘,您让孩子尝尝,要是觉得不好,分文不取。”他舀了一小勺秋梨膏,用温水冲开,递到妇人手里。妇人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喝了两口,咳嗽竟真的缓解了不少,还咂了咂嘴,伸出小手还想要。妇人又惊又喜,连忙问:“这膏怎么卖?我买两罐!”陈忠甫笑着说:“好的。”妇人毫不犹豫地掏出铜钱,买了两罐,还跟周围的人夸赞:“这梨膏真管用,味道还甜,孩子爱喝!”<br>有了第一个顾客的认可,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这梨膏真好,香中带甜!”“冲起来方便,比炖梨省事多了!”纷纷掏钱购买,没一会儿,几罐秋梨膏就卖光了。陈忠甫又赶紧从后厨拿出刚熬好的,继续售卖。消息传得很快,没过几天,通三益的秋梨膏就成了京城的热门货,每天都有不少人专门来购买,店铺门口排起了长队,有普通百姓,有商号的伙计,还有达官贵人的管家特意来批量采购,说是要当作礼品送给亲友。有个王府的管家一次性买了二十罐,笑着说:“我们王爷最近咳嗽得厉害,喝了你们家的梨膏,好多了,让我多买些备着。”还有外地来京城的客商,买了好几罐带回去,说是要让家乡的人也尝尝。通三益的铺面里,每天都挤满了顾客,伙计们忙着称重、打包,声音都喊哑了,陈忠甫也亲自上阵,一边招呼顾客,一边解答疑问,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br>借着秋梨膏的东风,陈忠甫又向李掌柜提议,拓展果脯、蜜饯业务。他知道,秋冬过后,梨膏的销量会减少,多拓展几项业务,才能让商号的生意稳定下来。李掌柜全力支持,让他放手去做。陈忠甫亲自挑选优质的山楂、苹果、桃、杏等果品,每天天不亮就去集市,逐个摊位挑选,用手捏一捏、闻一闻,确保果品新鲜饱满。他还特意去请教了京城有名的果脯老手艺人,学习腌制、晾晒的技巧,结合自己的经验,研发出了多种口味的果脯蜜饯:山楂脯酸甜开胃,苹果脯软糯香甜,桃脯带着淡淡的桃香,杏脯酸中带甜,每一种都独具特色。为了保证品质,他要求伙计们严格按照步骤操作,腌制的糖汁比例要精准,晾晒的时间要把控好,不能晒太干,也不能晒太湿。这些果脯蜜饯口感酸甜,保存时间长,很快也受到了顾客的喜爱,尤其是年轻的姑娘和小孩,每次来都要买上好几斤。通三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铺面里每天都人来人往,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里的货物也常常供不应求。李掌柜见状,又雇了几个伙计,还扩大了铺面,把旁边的一间铺子也盘了下来,打通后连成一片,通三益的名号在京城越来越响。<br>随着业务的拓展,通三益的经营规模越来越大,不再局限于干鲜果品,还增添了山珍海味等品类,成为了京城有名的综合性商号。铺面的装修也愈发精致,柜台换成了整块的红木,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摆放着整齐的瓷罐和木盒,分别装着秋梨膏、果脯、蜜饯和各类干货;墙上挂着新做的幌子,红底金字,格外醒目;账房里添置了新的乌木算盘和紫檀木账桌,显得气派又庄重。李掌柜看着商号日益兴旺,心里十分欣慰,他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陈忠甫的功劳。这些年,陈忠甫不仅为商号研发了秋梨膏,拓展了业务,还凭着自己的勤快和诚信,拉来了不少固定客户,把商号的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渐长,陈忠甫从写账、跑外、站柜台一步步做起,凭借能吃苦、肯钻研、有责任、讲信用的品质,以及能写会算、善于交际的过人能力,渐渐在通三益站稳了脚跟。彼时通三益的东家是太谷人,素来赏识有能力、守规矩的后辈,见陈忠甫不仅将“笑、招、耐、轻”的准则践行得淋漓尽致,更能为商号拓展生意、规避损失,对他愈发器重。<br>这天,李掌柜特意把陈忠甫叫到前厅,前厅里摆放着几张太师椅,地上铺着青石板,墙角的香炉里燃着清香,气氛显得格外郑重。李掌柜坐在主位上,神色郑重地说:“忠甫,这些年你为通三益立下了汗马功劳,没有你,就没有通三益的今天。我和其他股东商议过了,决定吸纳你为通三益的股东,还让你担任大掌柜,负责商号的日常经营。” 听到这个消息,陈忠甫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一个人背着简单包袱来到京城,连进通三益当伙计都要拼尽全力;后来从后厨伙计做到账房助理,已经觉得是天大的幸运;如今竟要成为股东和大掌柜,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的手微微颤抖,眼眶也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掌柜的,多谢您的信任!多谢各位股东的认可!我……我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李掌柜笑着说:“忠甫,这都是你应得的。我年龄大了,总得有人来接班啊。你踏实肯干、诚信待人,又有经商的天赋,通三益交给你,我们都放心。”说着,李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股权文书,递给陈忠甫:“你看看,若是没有异议,就签字吧。”<br>陈忠甫接过文书,指尖抚过上面工整的字迹,纸张的质感细腻,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信任。他的心里百感交集,想起了远在文水的父母亲,想起了自己刚到京城时的窘迫,想起了在通三益后厨熬膏的日日夜夜,想起了跑外推销时被人拒绝的委屈。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工整有力,带着一股坚韧的劲儿,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郑重。签完字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实现了阶层的跨越,再也不是那个任人轻视的打杂工的小伙计了。李掌柜拿起文书,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把文书收好,又递给陈忠甫一枚黄铜印章,印章上刻着“通三益大掌柜陈”,字体苍劲有力。“这枚印章,你收好,往后商号的大小事务,都由你说了算。”<br>成为大掌柜的那天,陈忠甫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面料是上好的细布,摸起来柔软顺滑,腰间束着墨色绸带,绸带上还佩着一枚小巧的玉牌,那是李掌柜送给他的贺礼。他身姿挺拔,精神抖擞。他站在通三益的铺面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看着忙碌的伙计们,心里充满了责任感。他召集所有伙计,站在柜台前,语气沉稳而有力:“各位兄弟,从今天起,我陈忠甫就是通三益的大掌柜了。我知道,这些年大家跟着我和李掌柜辛苦了。往后,我会继续坚守‘诚信为本、厚道经营’的规矩,带着大家把通三益的生意做得更大、更远,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br>伙计们闻言,纷纷鼓掌叫好,声音洪亮,在铺面上空回荡。之前刁难过他的几个老伙计,也满脸敬佩地看着他,心里早已没有了当初的轻视。陈忠甫看着大家信任的眼神,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通三益经营好,不辜负各股东和李掌柜的信任,不辜负伙计们的支持,更不辜负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陈忠甫的心中,始终铭记着家族“孝悌传家、轻财重义”的遗训。他深知,自己此番历练,不仅是个人商事生涯的成长,更让陈氏家风与通三益的诚信经营之道相融相生。如今身为大掌柜,他愈发严格要求自己与伙计,将“诚信为本、用心待客”的理念贯穿于经营的每一个环节,让通三益的口碑在京城愈发响亮。<br>京城的寒风依旧凛冽,卷着沙尘掠过果子巷的青石板路。他抬头望向窗外,京城的天空湛蓝如洗,北风依旧刮着,却再也吹不散他心中的热忱与坚定、暖意与希望。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br>陈忠甫晋升大掌柜后,通三益更是风生水起,很快就引起京城“裕和银号”的韩掌柜的注意,他看中陈忠甫的勤勉踏实与经商天赋,又敬佩他守拙务实、以诚立身的韧劲,便派人为自己的女儿韩静蓉提亲。韩掌柜本是文水县保贤村人,是与象镇相距4里路的邻村。陈忠甫晋身通三益股东兼大掌柜,与韩家也算门当户对,这场婚礼自然办得格外隆重。<br>陈忠甫在果子巷旁的“聚贤楼”定下最大的院落,红绸彩缎从院门一直挂到内堂,鎏金的“囍”字贴满门窗,门前两只石狮子身上也系上了大红绸带,喜庆之气扑面而来。陈忠甫特意把父母亲接到京城,参加婚礼。韩掌柜更是出手阔绰,陪嫁不仅有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更有一笔不菲的银钱,外加裕和银号的一份小额股份,足见对女儿的疼爱与对女婿的认可。<br>迎亲当日,陈忠甫便换上一身大红吉服,头戴镶嵌美玉的礼帽,腰间佩着喜庆的红绸带,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数十人的迎亲队伍。队伍里锣鼓喧天,唢呐齐鸣,伙计们抬着贴满红囍的嫁妆箱子,浩浩荡荡地向韩家进发。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啧啧称赞:“这不是通三益的陈大掌柜吗?真是年轻有为啊!”“听说娶的是裕和银号韩掌柜的千金,这可是商界的好姻缘!”陈忠甫端坐马上,面带微笑,向围观的百姓拱手致意,眼神里满是幸福与庄重。<br>韩府内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韩静蓉身着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覆红盖头,端坐在闺房之中,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既羞涩又期盼。韩掌柜站在厅堂,看着女儿的嫁妆被抬走,又望着迎亲队伍簇拥着的陈忠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走上前,拍了拍陈忠甫的肩膀,语气郑重:“忠甫,今日我便把女儿托付给你了。你我都是经商之人,深知诚信二字的分量,往后过日子,既要疼她护她,也要守住本心,好好经营家业。”陈忠甫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当不负所托,对静蓉一心一意,也定当坚守诚信,不负两家声望。”<br>拜堂仪式在聚贤楼的内堂举行。红盖头下的韩静蓉微微抬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瞥见陈忠甫真诚的眼神,脸颊微红,深深回拜。礼成之后,宾客们纷纷举杯道贺,李掌柜作为证婚人,站起身来,高声说道:“今日陈大掌柜与韩小姐喜结连理,实乃天作之合!通三益能有今日之盛,全赖忠甫的勤勉与智慧;如今他与裕和银号韩掌柜结为姻亲,更是商界佳话。愿二人白头偕老,也愿通三益与裕和银号日后携手共进,再创辉煌!”话音刚落,满堂宾客齐声喝彩,举杯同庆。婚宴之上,菜品丰盛,酒香醇厚。陈忠甫穿梭于宾客之间,一一敬酒致谢,韩静蓉则身着嫁衣,在侍女的陪伴下,向女眷们行礼问好,举止端庄得体。<br>夜色渐深,宾客散尽,聚贤楼的喜庆之气却未消散。陈忠甫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回到新房,轻轻掀开韩氏的红盖头。红烛之下,韩静蓉眉眼温婉,面带娇羞,正是他心中期盼的模样。陈忠甫握住韩氏的手,轻声说道:“往后余生,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韩静蓉轻轻点头,眼中满是信赖。窗外,寒风依旧,却吹不进这满室温馨;红烛摇曳,映照着二人相携的身影,也照亮了陈忠甫往后更加宽广的人生道路。<br>正是:风沙袭市竞商艰,忽有梨膏破困关。良缘缔结联商脉,壮志凌云启新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font color="#ed2308">第十二回 荣归桑梓营宅院 陈家大院立象镇</font><br><br>文水象镇的杨柳已抽芽吐绿,嫩黄的柳丝垂在街边,被春雨润得发亮,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拂过行人的肩头,带着几分温软。后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还残留着些许水渍,踩上去发出“咯吱”的清脆声响,混着街边商贩“卖豆腐嘞——”“新鲜的青菜哟——”的吆喝声,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勾勒出小镇独有的鲜活生机。一辆装饰考究的骡车沿着后街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沉稳的“轱辘”声,车檐下悬挂的青布小帘被风轻轻掀起,露出车内铺着的深蓝绸缎坐垫。车停下时,陈忠甫先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深蓝暗纹长衫——这长衫是他特意在京城定制的,面料是上好的杭绸,摸起来柔软顺滑,腰间束着的墨色真丝腰带,末端垂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牌,是他执掌通三益后,李掌柜所赠。他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涌入的是故乡特有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味、杨柳的清新味,还有街边小吃摊飘来的小米粥香气,这味道让他紧绷了多年的神经骤然松弛,眼眶竟微微发热。他推开车帘探出身,双脚落在温热的青石板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目光扫过熟悉的街巷——街角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只是感觉比记忆中更粗壮了些;当年卖杂货的小摊如今已成了一间小铺子,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幌子。一瞬间,那年背井离乡时的模样涌上心头。站在这街角,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这二十几年打拼,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归乡的动容与感慨。<br>晚上,陈忠甫给父母亲说了此次归来的打算:他要了却多年的心愿——在故土修建一座像样的宅院。父母望着成熟干练的儿子满心欢喜。自赴京谋生,他从通三益后厨那个连算盘都不会打的小伙计起步,凭着勤学苦练,白天干活,晚上就着油灯学算账、练写字,眼睛熬得通红也不放弃;凭着诚信厚道,不欺客、不贪利,哪怕是少算一文钱,也要追出去还给顾客,渐渐赢得了掌柜和顾客的信任。一步步从后厨伙计做到账房助理,再到研发秋梨膏、拓展业务,最终逆袭成为商号股东兼大掌柜,让“通三益秋梨膏”风靡京城,把商号经营得红红火火。如今身家丰厚,他最先想到的,便是荣归桑梓。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多年,每次收到父母亲从老家寄来的书信,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故土的思念,他便越发愧疚——当年为了谋生,没能在父母亲身边尽孝,如今终于有能力了,一定要让父母亲安享晚年。同时,这也是对自己多年打拼的一份慰藉,更是对文水“掌柜出远门,功成归故里”传统的践行。他始终记得,离家时,村口的老掌柜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好好闯,将来出息了,就回咱象镇建座宅院,那可就是光宗耀祖了。”如今,他终于能兑现这份心底的承诺了。<br>“忠甫贤侄,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一阵洪亮的笑声打断了陈忠甫的思绪,成廷璧带着两个伙计快步迎了上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哒哒”作响。成廷璧已是古稀之年,身着浆洗得笔挺的青布长衫,腰间束着素色绸带,身形略显富态,脸上堆着真诚的笑容。自陈忠甫在京城站稳脚跟,便常与老家的商号互通声气,尤其是和诒远堂——两家都秉持“诚信为本”的经商理念,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诒远堂此前在陈忠甫托人转运货物时,多有照拂。陈忠甫上前紧紧握住成廷璧的手。成廷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的暖意:“早就听说你要回咱象镇建宅,我特意让人把后街北侧那片空地留了下来。走,你瞧瞧合不合心意?”陈忠甫听了此话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能感受到这份关照的真诚,也明白成廷璧特意留地的深意——那片空地紧邻后街,是象镇的好地段,成廷璧此举,既是同乡情谊,也是晋商互助传统的体现。他笑着点头,语气恳切:“成掌柜费心了,劳你惦记着,我先谢过。”<br>陈忠甫跟着成廷璧走到空地前,抬眼望去,心中顿时有了盘算,连日来因选址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这片空地约莫三亩大小,地势平坦开阔,没有半点坑洼,北侧紧挨着潺潺流淌的西堰,清澈的河水沿渠缓缓而过,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能清晰地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微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清凉气息,驱散了暮春的些许燥热。南侧正对着乔家当年赠予成家的字号院,青灰色的砖墙、古朴的门楼清晰可见,与诒远堂四合院仅隔两条巷弄,站在这里,能隐约听到诒远堂伙计们忙碌的吆喝声。陈忠甫缓缓踱步,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雨后的清新味。他俯身抓起一把泥土,指腹轻轻揉搓,泥土细腻,没有杂质——这样的土地,打地基再稳固不过。“成老掌柜费心了,这片地极好!”陈忠甫转过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目光扫过周边,语气里满是认可,“前临后街,往来方便,日后若是有乡亲来访,或是转运货物,都省时省力;后靠西堰,取水便捷,家里洗衣做饭、浇灌庭院都不愁;更难得的是与乔家字号院、诒远堂相邻,都是咱文水诚信经营的商号,日后邻里相处也热闹,更能沾沾这份踏实经营的风气。”他心里清楚,选择在这里建宅,不仅是因为地段好,更因为这里聚集着文水掌柜的精神内核——乔家的扶持互助、成家的开拓进取,都在这里生根发芽,他希望自己的宅院也能融入这份传承,让后代记住文水掌柜的本分。<br>选定地址后,陈忠甫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建宅事宜。他没有贪图省事,而是特意派人从太原请了有名的营造师傅——这位师傅擅长建造晋商四合院,手艺精湛,曾为不少成功的晋商修建过宅院。师傅带着厚厚的图纸赶来时,陈忠甫亲自陪着他在空地里反复丈量,详细说明自己的想法:“咱文水掌柜的宅院,不求奢华张扬,但求踏实本分,既要住着舒适实用,也得有几分经商人家的开阔格局。”他指着空地北侧的西堰,“这里可以留个小门,方便取水;内院要宽敞些,父母亲年纪大了,喜欢晒晒太阳、种种花草;账房要设在外院,既方便打理家乡事务,也不打扰内院的清净。”营造师傅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根据他的要求修改图纸。最终定下的是一座典型的晋商四合院,坐北朝南,二进院落,既延续了本地宅院“青砖灰瓦、对称规整”的规制,又融入了京城商号建筑的些许精巧细节——比如垂花门的木雕、窗棂的纹样,都比普通宅院更精致些,却又不失沉稳。陈忠甫看着修改好的图纸,指尖轻轻划过图纸上的宅院轮廓,心里满是期盼: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矗立起一座属于自己的宅院,母亲就能在这里安享晚年了。<br>动工那天,空地上鞭炮齐鸣,红色的炮仗碎屑像花瓣一样散落一地,锣鼓声震天响,引来不少乡邻围观,把空地周围围得水泄不通。陈忠甫身着崭新的青布长衫,亲自焚香祭拜土地神——香炉是他特意从京城带来的青花瓷炉,里面插着三炷清香,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他双手合十,躬身祭拜,神情庄重而虔诚,心里默默祈祷:“今日动工建宅,只求平安顺遂,工匠们施工安全,宅院稳固结实,日后护佑家人安康,也愿咱象镇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乡亲们都能安居乐业。”祭拜完毕,他起身时,眼角瞥见人群中几个当年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正踮着脚尖望着他,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上前,拉着陈忠甫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忠甫这孩子,打小就踏实肯干,是咱陈家的好苗子,如今出息了,能回咱象镇建宅,真是咱象镇的骄傲!”周围的乡邻纷纷附和,年轻后生们则满眼羡慕,小声议论着:“以后我也要像陈掌柜一样,出去闯出名堂,回咱象镇建一座气派的宅院!”陈忠甫听着这些话,心里既温暖又谦逊,他笑着向乡邻们拱手道谢:“多谢各位乡亲惦记,我能有今日,离不开大家当年的关照。往后建宅期间,若是打扰到大家,还请多多包涵。”他知道,自己的成功不仅是个人的努力,也离不开这片土地的滋养,这份乡情,他始终记在心里。<br>建宅的日子里,陈忠甫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从京城带来的随从想替他打理,却被他拒绝了:“这是咱自家的宅院,我得亲自盯着才放心。”他亲自挑选建材,木材选的是结实耐用的榆木、红木——每次木材运到,他都会亲自上前,用手敲击木材,听声音判断是否结实,再用指尖抚摸木材的纹理,确保没有虫蛀、没有裂痕;砖瓦则是从附近有名的窑厂定制的,每一块都要仔细检查,对着阳光查看是否有裂痕,用手掂量重量,确保质地坚实。营造师傅带着十几个工匠日夜赶工,刨木声、砌墙声、敲打声此起彼伏,在空地上奏响了热闹的建宅乐章。陈忠甫从不摆掌柜的架子,每天都会让随从提前备好茶水、点心,亲自送到工匠们手中,笑着说:“各位师傅辛苦了,喝口茶歇一歇。”遇到工匠们休息,他还会凑过去和他们闲聊家常,询问施工细节,听他们讲建造宅院的门道。有一次,负责木雕的工匠提议在门楣上雕刻复杂的龙凤纹样,彰显气派,陈忠甫却摆手拒绝了,语气诚恳:“不必太过张扬,简单雅致就好。不如刻些‘诚信传家’‘福禄绵长’的字样,既能提醒后人牢记本分,也更合我心意。”他心里始终记得,自己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诚信”二字,这座宅院不仅是居住的地方,更是传承家风的载体,他要让后代一看到这些字样,就想起“诚信为本、厚道经营”的道理。<br>数月后,一座气派规整的四合院拔地而起,稳稳地立在象镇后街北侧,与乔家字号院、诒远堂遥遥相对,成为后街一道新的景致。宅院大门采用硬山顶式,青砖灰瓦,檐角微微上翘,透着几分古朴庄重;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楠木匾额,上面是陈忠甫请京城著名书法家题写的“陈家大院”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鎏金的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温暖的光泽。陈忠甫每次看到这块匾额,心里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成功的喜悦,有归乡的安稳,更有对未来的期许。大门两侧矗立着一对青石拴马柱,柱身雕刻着“马到成功”的纹样,线条流畅,栩栩如生,马的眼神灵动,仿佛随时会奔腾而去;拴马柱的底座刻着莲花纹,寓意着纯洁安稳。这对拴马柱不仅实用,更显气派,却又不像富贵人家那般张扬,正合陈忠甫的心意。门槛高约一尺,寓意“高门大户,步步高升”,陈忠甫特意让人把门槛的边缘打磨得光滑些,想着父母亲年纪大了,跨门槛时能方便些。门内两侧是对称的影壁墙,墙上雕刻着“松鹤延年”“连年有余”的砖雕图案,工艺精湛,细节饱满——松鹤的羽毛、鲤鱼的鳞片都雕刻得清晰可见,连水波的纹路都栩栩如生。陈忠甫站在影壁前,看着这些砖雕,心里满是欣慰:这些图案不仅好看,更藏着他对家人的祝福,希望母亲健康长寿,家人生活富足有余。 走进大门,便是外院。外院东侧是两间厢房,墙体用青砖砌成,白灰勾缝,整齐利落。一间用作账房,里面摆放着从京城带来的乌木算盘和紫檀木账桌——这张账桌是他成为大掌柜后李掌柜所赠,桌面光滑发亮,带着岁月的包浆,陈忠甫特意把它带来,既是念想,也方便日后打理家乡的事务;账桌旁的书架上,摆放着他多年来积累的商路笔记和账本,每一本都整齐排列,透着他做事的严谨。另一间是伙计房,房间宽敞明亮,摆放着四张木床,被褥整齐,还特意设置了储物箱,方便照看宅院的伙计居住。西侧是一间宽敞的库房,地面铺着青石板,墙角用石灰填补了缝隙,防潮效果极好,用来存放从京城运回的特产、货物,也可收纳家中杂物。外院中间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间精心栽种了几株麦冬草,绿意盎然,为古朴的宅院增添了几分生机。石板路尽头是一座小巧的垂花门,门楣上雕刻着“吉祥”二字,字体娟秀;垂柱上装饰着精美的木雕花篮,篮中雕刻的牡丹、菊花栩栩如生,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寓意着富贵吉祥。垂花门的木门是红色的,漆料鲜亮,门环是黄铜打造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样,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清脆声响。陈忠甫每次走过垂花门,都会放慢脚步,指尖轻轻抚过门上的木雕,心里满是踏实——这道门将外院的忙碌与内院的清净隔开,既保证了家事的私密,也体现了宅院的规整格局。<br>穿过垂花门,便进入了内院,这是陈家大院的核心区域,也是家人居住的地方。内院正房坐北朝南,共三间,高大宽敞,采光极佳——陈忠甫特意让人把窗户做得大些,安上透亮的窗纸,让阳光能充分照进屋内,父母亲喜欢晒太阳,这样他们就能在屋里舒舒服服地晒太阳了。正房门窗均采用雕花样式,窗棂上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精致细腻,寓意着家族绵延不绝。屋内铺设着光滑的木地板,是从南方运来的优质木材,踩上去没有声响;摆放着紫檀木太师椅、八仙桌,桌上陈列着青花瓷瓶、玉石摆件,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既雅致又不张扬。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分别用作子女居住和待客之用——厢房的陈设简洁大方,床、衣柜、书桌一应俱全,书桌旁都摆放着书架。子女们一个个长大了,现在他们和夫人韩静蓉留在京城,陈忠甫希望后代能多读书,不仅要传承经商之道,也要有文化底蕴。内院庭院宽敞,四角各栽种了一株果树,分别是海棠、石榴、苹果、核桃,都是陈忠甫亲自挑选的树苗,亲手栽种的。他记得母亲说过,海棠象征富贵,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苹果代表平安,核桃则有阖家团圆之意。栽种时,他小心翼翼地挖坑、放苗、培土、浇水,指尖沾满了泥土,却满心欢喜。庭院中间开凿了一口小水井,井口用青石砌成,周围摆放着几个石凳、石桌,供家人闲时休憩品茶。陈忠甫想象着,日后父母亲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自己陪着他们喝茶聊天,子女们在庭院里玩耍,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心里便暖烘烘的。<br>一切收拾妥当后,陈忠甫便派人去老宅把父母亲接来。这一天,他特意换上最体面的长衫,早早地站在宅院门口等候。当看到父母亲乘坐的骡车缓缓驶来,他快步迎了上去,亲手扶父母亲下车。父亲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母亲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布满了皱纹,他们却精神矍铄。陈忠甫牵着母亲的手,慢慢漫步在庭院中,母亲看着崭新的宅院,眼睛里满是惊喜,轻轻抚摸着窗棂上的雕花,眼眶微红:“儿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陈忠甫握紧母亲的手,语气诚恳:“爹,娘,这都是你们教导得好,让我记住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诚信,才能有今日。如今建下这座宅院,让你们安享晚年,也是我对爹娘的报答。”他带着父母亲走到庭院的海棠树下,看着刚抽芽的海棠枝桠,“这是我亲手栽的海棠树,等明年开花了,院子里就更热闹了。往后,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着,我会常回来陪你们。”母亲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祥和。陈忠甫看着父母亲的笑容,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多年的打拼,终究是值得的。<br>宅院建成的那天,陈忠甫大摆宴席,宴请乡邻和本地的商号掌柜。宴席就设在外院和内院的庭院里,摆满了十几张桌子,桌上的菜肴丰富多样,有从京城带来的果脯、蜜饯,有本地的特色菜肴,还有醇厚的老酒。成廷璧带着诒远堂的伙计们特意送来一块“德业兼修”的匾额,匾额用楠木打造,红底金字,格外醒目。成廷璧走上前,把匾额递给陈忠甫:“忠甫,你建的这座宅院,不仅是陈家的荣耀,也是咱象镇所有掌柜的骄傲!你在外打拼,不忘故土,诚信经营,还带动了咱本地的商业往来,这‘德业兼修’四个字,你当之无愧!”陈忠甫接过匾额,双手微微颤抖,深深鞠躬:“多谢成掌柜,也多谢各位乡邻。我陈忠甫能有今日,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当年我离家时,是乡亲们帮衬着我父母亲;如今我归来建宅,又是成掌柜费心留地,各位工匠用心施工。往后定当恪守本分,为咱象镇多做实事,比如修修村口的路、帮帮有困难的乡亲,不辜负大家的厚爱。”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成功离不开家乡的滋养,回馈家乡是他应尽的责任,这也是文水掌柜的传统——成功后不忘故土,带动乡邻共同发展。<br>宴席上,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乡邻们品尝着从京城运来的果脯、蜜饯,甜香四溢,纷纷夸赞味道好;喝着醇厚的老酒,聊着家常,气氛热烈而温馨。成廷璧掌柜端着酒杯走到陈忠甫身边,感慨道:“咱文水自古就有‘掌柜出远门,功成归故里’的传统。当年乔家、成家都是这样,如今忠甫也做到了。这不仅是建一座宅院,更是把咱文水掌柜的诚信、拼搏精神带回了家乡,传承下去啊!你看这陈家大院,气派却不张扬,踏实又规整,就像你做人一样,这才是咱文水掌柜的本色!”陈忠甫举起酒杯,恭敬地回敬:“老掌柜过奖了。我只是遵循先辈的教诲,踏实做人,诚信经商。往后,我会把‘诚信传家’的家风传承下去,也希望能和各位掌柜一起,互相扶持,让咱文水的生意越做越远,让文水掌柜的精神代代相传。”说着,两人一饮而尽,酒液醇厚,带着岁月的沉香,也带着乡邻间的情谊。陈忠甫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听着乡邻们的欢声笑语,心里满是安稳与自豪——这座宅院,不仅是他和家人的安身之所,更是文水掌柜精神的延续与见证。他坚信,只要坚守诚信、拼搏、互助的精神,文水的掌柜们一定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闯荡,书写更多的传奇。<br>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陈家大院的青砖灰瓦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让古朴的宅院多了几分柔和。门楣上的“陈家大院”匾额在余晖中愈发醒目,鎏金的字迹闪烁着光芒,与不远处的乔家字号院、诒远堂相映成趣,三座宅院沿后街分布,青砖灰瓦,错落有致,构成了象镇后街最具气派的建筑群落,也成了文水掌柜文化的鲜活见证。象镇后街的青石板路上,行人往来不绝,车轱辘声、吆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小镇的繁华与生机。晚风拂过,吹动了庭院里的海棠枝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也吹动了陈忠甫的长衫下摆。他站在宅院门口,望着夕阳下的后街,望着来来往往的乡邻,心里满是平静与坚定。这座崭新的陈家大院,将在岁月的流转中,见证文水掌柜家族的兴衰荣辱,传承晋商文化的精神内核——诚信、拼搏、互助、感恩。它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份念想,一份传承,成为象镇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成为文水晋商文化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br>正是:桑梓归来筑院深,青砖灰瓦刻初心。诚信传家承晋韵,斜阳映匾耀金文。 <font color="#ed2308">第十三回 时局变迁萌分意 兄弟筹谋立契约</font><br><br>塞外的寒风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烈,卷着漫天沙尘掠过张家口武城街,呜呜地撞在诒远堂的青砖院墙上,又顺着房檐滑落,把门楣上那面褪色的蓝布幌子吹得猎猎作响,幌子上“诒远堂”三个烫金大字早已斑驳,在风中摇摇欲坠。成泰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青布棉袍,袍角磨出的毛边蹭过小腿,带着几分粗糙的凉意。他倚在堂屋的门框上,望着街面上稀疏的行人——往日里熙熙攘攘的集市如今萧条了大半,挑着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几家小铺早早关了门,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封条,透着一股乱世的萧索。成泰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指节无意识地攥紧,连带着棉袍的袖口都被捏出了褶皱。<br>账房刚送来的月度账本,正摊在堂屋正中的紫檀木桌上,墨迹尚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润。成泰转身走过去,指尖抚过账本泛黄的纸页,上面用红笔标注的“苛捐杂税加征三成”“张库大道运输滞阻”“蒙俄皮毛货损三成”等字样,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得他心口发紧。桌角放着一杯粗茶,他端起来猛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底半分寒意。账房先生老周佝偻着背,站在桌旁,手里攥着算盘,脸上堆着哭丧的神情:“大掌柜,这已是近半年来的常态了。自华北局势紧张,张库大道被战火搅得支离破碎,咱们的驼队要么被军阀强行征用,要么遭遇劫匪,主营的茶叶、皮毛贸易一落千丈。更糟的是,地方官府的苛捐杂税层层加码,今天是‘防卫捐’,明天是‘车马征用费’,又来个‘物资统筹费’,库房里的存货越积越多,现金流早就捉襟见肘,再这么下去,连伙计们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br>“哥,再这么硬撑下去不是办法。”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成广推门而入,身上的藏青色长衫沾着些许尘土,肩头被寒风冻得发僵,显然是刚从城外的货场匆匆赶回。他比成泰小五岁,身形略瘦却身姿挺拔,眉眼间比兄长更显锐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果决之气。这些年,他一直分管诒远堂的对外运输与新业务拓展,见惯了商路的风浪,也比守成的兄长更能看清时局的凶险。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账本,指尖在“货损三成”的字样上重重划过,指腹的薄茧蹭得纸页发响,语气凝重如铁:“张库大道断了,咱们的茶叶运不出去,蒙俄那边的皮毛也进不来,这条老商路算是彻底废了。本地生意虽还能勉强维持,但苛捐杂税像座山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如分了家,各自寻条活路。”<br>成泰闻言,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笃” 的一声轻响。他抬头看向弟弟,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无奈,还有几分被触及逆鳞的愠怒。“广弟,诒远堂是咱爹一手创下的基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爹带着驼队走张库大道,穿越黄沙戈壁,遭遇过劫匪,熬过了暴风雪,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家业。如今说分家,对得起爹的在天之灵吗?”成泰性情沉稳,甚至有些保守,在他看来,家族商号就该攥在一处,抱团取暖才能熬过乱世,分家就像把完整的家业劈成两半,只会让祖宗的基业散了架。他抬手轻轻摩挲着账本封面,那是爹当年用过的旧账本,封面上还留着爹的指温与气息。<br>“哥,正是因为不能让爹的基业毁在咱们手里,才要分家!”成广将账本重重拍在桌上,纸张被震得哗哗作响,声音微微提高,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你守着老路子不放,可现在的时局,守是守不住的!张库大道断了,茶叶皮毛的生意就等于断了半条命,再加上苛捐杂税,迟早坐吃山空。我想把手头的资金抽出来,去太原开家杂货铺,主营日用百货——乱世里,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这些东西都是刚需,总比困死在茶叶皮毛上强。你要是想守着诒远堂的老底子,专注本地的粮棉生意,咱们各干各的,反而都能灵活应对,不至于被时局一锅端了。”<br>兄弟二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引来了后院的妯娌俩和族叔成德。成德是家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头发已全然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早年也曾跟着成廷璧打理过商号,见多识广,如今虽已退隐,却是家族事务的主心骨。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雕着简单的莲花纹样,一步步走进堂屋,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让屋内的争执渐渐平息。<br>大嫂李氏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梨,梨肉雪白,还带着新鲜的水汽,她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明显的偏向:“二叔,不是我们不愿支持你拓展新业务,只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十几口人都指着诒远堂吃饭。这世道兵荒马乱,变数太多,要是赔了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她是成泰的妻子,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袖口缝着补丁,这些年跟着丈夫守着本地生意,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自然更倾向于成泰的守成想法,眼神里满是担忧。<br>二嫂王氏却站在丈夫成广这边,她刚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指尖还沾着些许丝线,轻声说道:“大嫂这话就偏颇了。如今诒远堂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库房里的茶叶都快发霉了,皮毛也卖不出去,守着老摊子迟早坐吃山空。成广去太原开拓新路子,也是为了给家里多挣条出路。再说,成广这些年跑外,走南闯北,见识比我们广,做事也稳妥,从来没出过差错,我信他能成。”王氏性子爽朗,说话直来直去,眼神坚定地看着成泰,带着几分据理力争的执拗。<br>妯娌俩的话让屋内的气氛更显微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成德坐在主位上,指尖捻着花白的胡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泰儿、广儿,你们兄弟俩的心思,我都懂。泰儿想守家业,是念及父子情、家族义,重情重义;广儿想分家拓展,是看清了时局,想为家族谋新出路,有勇有谋,都没做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兄弟二人,眼神深邃,“晋商历来重视‘家和业兴’,但也讲究‘顺势而为’。如今时局动荡,合则两困,互相拖累;分则或许能各展所长,各自求生。只是分家不是拆家,得守规矩,顾情谊,不能伤了兄弟和气,更不能丢了祖宗的脸面。”<br>成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争执中的兄弟二人。成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哥不是反对分家,只是怕伤了兄弟情分,也怕坏了家族规矩。咱爹当年常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总想着,咱们兄弟俩能像爹那样,守着诒远堂一直走下去,把祖宗的基业传下去。”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压力让他疲惫不堪。<br>“哥,我懂你的心思。”成广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紧绷的下颌线渐渐舒展,他想起早年跟着兄长一起打理生意的日子,兄长总是把最难的活留给自己,有好处却先想着他,冬天跑商路时,兄长把暖和的毡靴让给他,自己却穿着单薄的布鞋在雪地里行走。“当年是你带着我跑商路,教我看账本、辨茶叶,教我‘经商先做人,诚信是根’的道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成广的声音有些哽咽,“分家不是断情,而是为了让咱们都能轻装上阵,不至于被这乱世拖垮。等将来时局安稳了,咱们兄弟俩的生意,依旧能互相帮衬,照样是‘兄弟同心’。”<br>接下来的几日,兄弟二人在成德的主持下,开始商议分家的具体事宜。最初的商议并不顺利,核心分歧集中在两处:一是诒远堂宅院的划分,二是商号资产的分配。成泰认为,自己作为长子,理应继承宅院的主体部分,这是晋商“长幼有序”的规矩;且自己多年守着本地生意,支撑着商号的基本开销,对商号的贡献更大,资产应多分一成。成广则认为,自己分管对外业务时,为商号拓展了不少人脉,打通了多条商路,且近年来一直承担着货损、运输的风险,数次九死一生,资产分配应公平合理,宅院也应兼顾两家居住需求,不能只凭长幼名分。<br>争执最激烈的那天,兄弟俩在账房里吵到了深夜。煤油灯的火苗不住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恰似两头对峙的困兽。成泰拍着桌子,桌面的算盘被震得珠子哗哗作响,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凸起:“广弟,我知道你跑外辛苦,但本地生意是根基!要是没有我守着粮棉生意,按时缴纳苛捐杂税,维持着商号的脸面,你在外拓展早就没了后盾,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br>成广也急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哥,根基固然重要,但要是没有我在外打通商路,诒远堂的茶叶、皮毛怎么卖出去?怎么挣来真金白银补贴家用?这些年我多少次冒着风险穿越战乱区域,被军阀盘查,被劫匪追杀,为的不也是商号吗?上次为了把一批茶叶运出去,我差点死在炮火里,这些你都忘了吗?”他的眼睛通红,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爆发出来。<br>就在兄弟俩僵持不下,空气几乎要燃烧起来时,成德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族谱,族谱的封皮已经磨损,边缘卷起了深深的褶皱,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你们兄弟俩先冷静冷静,看看这个。”成德把族谱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几分威严,“这是咱成氏家族的祖训,上面写着‘分家不分心,析产不析情;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功过兼顾,公平为要’。泰儿是长子,该有长子的体面;广儿有开拓之功,也该有相应的回报,祖训里的道理,你们不能忘了。”<br>成德缓缓翻开族谱,指着其中一页,一字一句地说道:“宅院是祖产,按规矩,长子应分得里院正房及西侧厢房,这是家族的体面,也是对守成者的认可;广儿分得外院及东院厢房,外院紧邻后街,方便你日后打理生意,也算是兼顾了你的需求。”他顿了顿,又看向资产分配的问题:“至于商号资产,除去预留的家族祠堂祭祀费用、族中孤寡的赡养费用,剩下的按四六分,泰儿占六成,毕竟你守成多年,承担的家族责任更多,要养活的人口也多;广儿占四成,也算认可你这些年的开拓之功和所冒的风险。另外,外院西边原本就没有房屋,泰儿补给广儿骡子一头、马车一辆,作为补偿,也方便你日后运输货物。”<br>成德的提议既遵循了晋商“长幼有序”的继承规则,又兼顾了兄弟二人的贡献与实际需求,算得上公平合理,面面俱到。成泰沉默了片刻,看着族谱上祖训的字样,又看了看弟弟通红的眼睛,率先点头:“族叔说得对,是我太执着于长子的名分,忽略了广弟的付出。就按族叔说的办,咱们兄弟俩,不能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再说张家口的商号你比我门路广,就有你经营吧,我年纪也大了,不愿意跑东跑西的,就把镇上的商号管起来吧。”<br>成广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兄长拱了拱手,有点感动地说:“谢谢大哥,之前是我语气太急,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往后不管分了家,咱们还是亲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要是遇到难处,随时找我。”<br>兄弟俩相视一笑,之前的争执与隔阂瞬间烟消云散,眼底只剩下多年的兄弟情谊。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砰砰”的声响,但账房里的气氛却温暖了许多。成德看着兄弟二人握手言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这就对了,兄弟同心,哪怕分了家,也能各自把日子过好,把咱成氏家族的家业传承下去。接下来,咱们就请账房先生老周和族里的几位长辈做见证,把这些条款细化成契约,白纸黑字写清楚,免得日后有争议,坏了兄弟情分。”<br>消息传到后院,妯娌二人也放下了此前的芥蒂。李氏主动找到王氏,手里拎着一坛自己酿的陈醋,坛口封着红布,透着浓郁的酸香:“弟妹,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自己家的安稳,忽略了你们的难处。这坛陈醋你拿着,自家酿的,酸香醇厚,能放很久。往后不管住在哪,咱们都是一家人,常来常往,互相照应。”<br>王氏也笑着接过醋坛,坛身温热,带着李氏的心意:“大嫂客气了,之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说话太直,没顾及你的感受。往后咱们就是邻居,家里有啥活,你尽管开口,咱们互相帮衬着,日子总能过好。”妯娌俩相视而笑,之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br>夜色渐深,象镇诒远堂的灯火依旧亮着,在寂静的后街显得格外温暖。账房里,成泰、成广兄弟正在族叔的指导下,逐字逐句地拟定分家条款,老周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毛笔,认真地记录着每一条内容;后院里,妯娌俩正一起收拾着东西,偶尔传来几声笑语,夹杂着孩子的嬉闹声。乱世的寒风虽烈,但这座百年宅院深处,依旧涌动着家族的温情与坚守。兄弟二人都明白,分家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他们唯有各自努力,守住“诚信为本,厚道经营”的家训,才能在动荡的时局中,为家族撑起一片天,不辜负祖宗的期望。<br>正是:朔风卷雪暗边城,商路凋残家业倾。析产定盟遵祖训,分爨犹存手足情。 <font color="#ed2308">第十四回 字斟句酌定条款 契约细载明庭院</font><br><br>象镇的日头刚过晌午,毒辣的日光烤得院墙外的老槐树叶子打了卷,诒远堂二进四合院的正厅里却早早支起了竹编凉席,三架黄铜鹤嘴炉里燃着晒干的艾草与薄荷,青烟袅袅,驱散了暑气与蚊虫。八仙桌上铺着裁得方整的白麻纸,纸边用镇纸石压得严丝合缝,那镇纸是成廷璧早年从恰克图带回的青金石,上面刻着“诚信传家”四字阴文,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砚台是道光年间的老坑端砚,账房先生刚研好的徽墨泛着松烟的清苦香气,文水县城有名的讼师李老先生正执笔端坐,他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鼻尖上架着一副玳瑁框老花镜,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寸处,墨汁在笔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黑点,静待成氏兄弟的最终议定。<br>厅内两侧的太师椅上铺着暗红色毡垫,坐着成家宗族的三位长辈——头发全白的三爷爷、腰板硬朗的五叔公、手里攥着旱烟袋的七伯,还有商号的两位资深掌柜:管着张家口分号的王掌柜、主理恰克图贸易的刘掌柜。成泰、成广兄弟分坐左右,成泰身着深蓝色绸缎马褂,袖口绣着暗纹松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成广穿着浅灰色棉布长衫,长衫袖口磨出了一层薄绒,他时不时抬手摩挲腰间系着的玉佩,那是父亲成廷璧临终前分给他兄弟二人的遗物,一块刻“忠”,一块刻“信”。兄弟二人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凝重,厅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更衬得屋内寂静如潭——这场酝酿了半年的分家,今日终要落纸为凭。<br>“二位贤侄,分家之事非同小可,既关乎祖业传承,也系着兄弟情分,”三爷爷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兄弟二人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今日落笔便再无更改,老身最后问一句,关于宅院划分,当真都商议妥当了?”<br>成泰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钟:“三爷爷放心,我与二弟反复斟酌三月,从春寒料峭议到仲夏蝉鸣,每一处地界、每一间房屋都核对过三遍,再无异议。”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正厅墙上悬挂的“茶地道,人厚道”匾额上,那是父亲当年创立诒远堂时亲笔所书,匾额边缘已有些褪色。<br>成广也连忙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大哥所言极是,家业是父亲披星戴月、踏遍张库大道创下的,分家不分心,往后无论是张家口的商路,还是象镇的商号,小弟与大哥仍是互帮互助的兄弟。”他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账册,那是他私下记录的宅院明细,上面用朱砂笔圈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br>李老先生闻言颔首,抬手推了推老花镜,提笔蘸墨时,手腕上的银镯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先写下契约抬头“立分单人成泰、成广,为析产分宅事,今邀同宗族长辈、商号同仁见证,议定条款如下”,笔锋遒劲,墨迹饱满如珠,落在白麻纸上晕开浅浅的墨痕。正厅内鸦雀无声,只听得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还有院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五叔公手里旱烟袋 “吧嗒吧嗒” 的抽吸声。<br>契约第一条,先明析宅院整体格局,李老先生念得一字一顿,声音苍老却清晰:“祖遗宅院坐落象镇后街路南,系二进四合院落,东接乔氏故宅,西临官道,北靠后街,南至王家地界,四至分明——”他停笔示意账房先生,账房先生连忙上前,将早已画好的宅院草图铺在桌上,草图用桑皮纸绘制,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房屋、院落、巷道的位置,连墙角的老槐树、院中的水井都一一画出,比例尺标注得清清楚楚。<br>成泰伸手点了点草图上的东边界:“此处与乔家故宅相邻,当年乔家赠宅时,父亲特意在界石下埋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赠宅日期,可作为凭证。”账房先生连忙应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把铜尺、一个罗盘,都是丈量宅院时用过的器具。<br>紧接着便是核心的房屋划分条款,李老先生写得格外仔细,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一进院落(外院):大门及两侧门房两间,门房内木床两张、八仙桌一张、条凳四条归次子成广执掌;倒座南房四间,东头两间为库房,西头两间为伙计住处,房内现存的粮食、布匹、农具一并归成广所有;东厢房三间,中间为客厅,两侧为书房,书房内的书架、桌椅、笔墨纸砚均随房赠予成广;大门外拴马柱两根、照壁一座及门前通道三尺宽,为兄弟二人共用,不得私自占用或改建,拴马柱上的铜环需定期擦拭,照壁上的砖雕‘松鹤延年’不得损坏。”<br>写到此处,李老先生停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凝而不坠,待他思忖片刻,方才落笔:“外院西边原无房屋,只留空地一方,南北长三丈、东西宽两丈,此前商议的贴补之物,是否仍按原议?”<br>成广起身拱手,长衫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正是,外院西侧无房,大哥分得里院正房及西厢房,房屋数量多于小弟,且正房是父亲当年居住的地方,陈设更为齐全,小弟自愿受领家中青骡一头、车辕一副,外加张家口商号去年盈利的三成作为贴补。”他说罢,指了指院外拴着的那头青骡,“这头骡子脚力好,当年跟着父亲去过恰克图,小弟留着它,也算是念想。”<br>成泰亦起身回应,双手扶住成广的胳膊,语气诚恳:“二弟所言不差,此议是我兄弟二人自愿商定,绝无反悔。”他转头对李老先生道,“李老先生可在契约中注明,那车辕是紫檀木所制,是父亲从北京通三益陈掌柜处换来的,也算一件好物。”<br>契约继续细化,李老先生的笔尖在纸上疾走:“里院与外院之间的穿堂门,归成泰管理,门楣上‘凝瑞’匾额及两侧砖雕‘福’‘禄’二字,为成氏家族公产,后世不得损毁;穿堂门需每日辰时开门,酉时关门,成泰不得无故阻拦成广及家人通行,若遇婚丧嫁娶等大事,可不限时开放;两院共用的水井一口,位于外院东南角,井台用青石铺就,井口镶有黄铜圈,双方均可无偿使用,需共同维护,每月初一、十五由成泰、成广轮流清理井中淤泥,不得独自霸占;宅院墙体、屋顶的修缮,里院由成泰负责,外院由成广负责,若涉及整体院墙、大门等结构,需兄弟二人共同商议出资,费用均摊,不得推诿。最后就是象镇的‘诒远堂’归成泰经营,张家口的‘诒远堂’归成广继续经营。”<br>宗族长辈们逐一审阅条款,五叔公从怀中掏出放大镜,凑到契约前仔细查看,时不时用手指点着纸面发问:“穿堂门的钥匙归谁保管?若成泰外出经商,关门时间是否可灵活调整?”<br>成泰连忙答道:“穿堂门备有两把钥匙,兄弟二人各执一把,我若外出,会将钥匙托付给账房先生,嘱咐他按时开关门,绝不耽误二弟出行。”<br>商号大掌柜王掌柜也补充道:“建议在契约后附上宅院草图,标注清楚东、西、南、北四至及房屋分界,用朱笔圈定,双方签字画押。”<br>李老先生依言在契约末尾附上草图,又写下“以上条款,均系成泰、成广兄弟自愿议定,宗族长辈、商号同仁见证,自签字画押之日起生效,兄弟二人及后世子孙需恪守契约,和睦相处,同心协力维护成氏祖业声誉,如有违背,愿受宗族规训惩处,逐出宗族,永不得继承祖业”等语。<br>写罢,李老先生将毛笔搁在砚台上,笔杆上的竹纹因常年握持而变得光滑。账房先生立即将契约誊抄两份,一份交由成家祠堂保管,一份由兄弟二人各执一份。成泰、成广兄弟先后拿起毛笔,成泰的毛笔是狼毫所制,笔锋锐利,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力道十足,笔画刚劲有力;成广的毛笔是羊毫所制,笔锋柔软,他写字时格外谨慎,生怕写错一笔。兄弟二人写完名字,又按上鲜红的手印,指腹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纸上,如同他们血脉相连的印记。宗族长辈与商号掌柜也一一在见证人处署名,三爷爷用的是一支旧毛笔,笔杆上缠着丝线,那是他年轻时经商所用之物。<br>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成广忽然起身,对着成泰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几乎贴近地面:“大哥,往后宅院虽分,但兄弟情分不变,若大哥日后生意上有需小弟之处,无论是资金周转,还是商路疏通,小弟定当鼎力相助,绝无二话。”<br>成泰连忙扶起他,眼眶微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说的哪里话,父亲常教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刻着“忠”字的玉佩,与成广的“信”字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即便分家,咱们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往后更要相互扶持,不负父亲创下的家业,不负‘诒远堂’这三个字的分量。”<br>正厅内的凝重气氛渐渐消散,三爷爷捋着胡须笑道:“如此便好,分家不是为了疏远,而是为了让家业更好地传承,你们兄弟二人各守一院,各展所长,相信诒远堂的香火,定能在你们手中延续下去。” 五叔公也点头附和,从烟袋里掏出一把烟丝,分给众人:“这是去年从恰克图带回的旱烟,尝尝,也算沾沾商路的福气。”<br>众人纷纷点头,账房先生将契约仔细折叠好,装入一个红木锦盒,锦盒上雕刻着“家和万事兴”的纹样,递到成泰手中时,锦盒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红木的温润。<br>此时日头西斜,阳光透过正厅的格窗洒进来,照在契约上的朱砂字迹与鲜红手印上,仿佛为这份分家文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光线穿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如同岁月留下的印记。诒远堂二进四合院的每一间房屋、每一寸土地,都在这份契约中被清晰界定:里院垂花门楼的砖雕垂花栩栩如生,正房的格窗雕着“渔樵耕读”四景,外院的拴马柱上还留着当年拴骆驼的绳痕,水井旁的青石上印着无数个脚印。而隐藏在条款背后的,是晋商家族对规则的敬畏、对兄弟情分的珍视,以及对祖业传承的深切期许。<br>这份分家契约,不仅是成家兄弟析产分宅的凭证,更将晋商的家族智慧、建筑文脉与经商信条,深深镌刻进了岁月长河里,如同院中的老槐树,根深叶茂,生生不息。<br>正是:契约分明院宇深,弟兄携手守初心。晋商风骨今犹在,一缕书香继世琛。<br> <font color="#ed2308">第十五回 对门缔结姻缘好 通诒商号播芳名</font><br><br>象镇的官道上杨柳依依,新抽的枝芽绿得透亮,沾着晨露的柳丝垂到地面,被往来行人的衣袂拂得轻轻晃动,落得满身清润。镇东头的戏台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一年一度的“三月三”庙会正热闹开锣,锣鼓声震得戏台木柱嗡嗡作响,演戏的水袖翻飞间,观众的喝彩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漫过整条街巷。戏台对面的乔家故宅朱门紧闭,铜环上的绿锈被春日暖阳晒得泛着温润光泽,墙内的海棠花攒着劲儿探出粉白枝头,与街南诒远堂四合院的青砖灰瓦相映成趣;街北陈家大院的门楼上,红灯笼早已高高悬起,朱红流苏垂落如瀑,被风一吹便轻轻扫过门楣上“福泽绵长”的砖雕,将藏不住的喜庆揉进和煦春风里。<br>人群中,一位身着月白色绣折枝兰长裙的姑娘正踮着脚尖看戏,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根象牙簪子牢牢固定,簪头雕刻的小巧兰草纹样清雅别致,鬓边斜插一支银质梅花簪,花蕊处嵌着的细小珍珠,随她的身姿晃动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柔光。这姑娘便是通三益掌柜陈忠甫的小女儿陈树琴,年方十八,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杏眼明亮有神,眼尾微微上挑,既有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又带着几分经多见广的灵动鲜活——自幼跟着父亲在北京总号长大,见惯了通三益南来北往的货品与客商,不仅识文断字,还能随口报出各类干鲜果品的产地、价目与成色,就连记账的“一掌经”也学得有模有样,深得陈忠甫赞许。她手中攥着一方湖蓝色绢帕,帕角绣着几颗饱满的秋梨,针脚细密得连梨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梨蒂处还特意绣着一抹嫩黄,恰是通三益招牌秋梨膏的模样,藏着她对自家生意的珍视。<br>“树琴妹妹,慢点走,莫要挤着了!”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穿透喧闹的人群,清晰地落在陈树琴耳中。她回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杭绸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缓缓拨开人群走来,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悬着一块羊脂玉玉佩,行走间玉佩轻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常年走商历练出的沉稳干练,正是成广之子成晋川,年方二十。自小在诒远堂耳濡目染的他,十六岁便跟着叔父奔走于张家口商路,风沙与驼铃磨练了他的心智,不仅习得一身经商本事,更承袭了晋商“诚信为本”的家风,掌心还留着常年握缰绳、搬砖茶磨出的薄茧,透着几分踏实可靠。 此时,又有一人从人群侧方从容走近,身着藏青色暗纹长衫,料子虽不张扬却质地精良,腰间系着素色布带,布带上别着一枚铜制算盘扣——那是陈忠甫早年用过的旧物,赠予他时便嘱托“算盘一响,信义为先”。来人步履稳健,每一步都透着章法,面容与陈树琴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更添几分超越年龄的持重。他便是陈忠甫的长子陈树安,年方二十四,比树琴年长六岁,自十岁起便跟着父亲深耕通三益的生意,从北京总号的货品清点、账目核对,到江南采买时的跟船押运、品质查验,桩桩件件都摸得透彻、做得周全。常年拨算盘的指尖泛着薄茧,指腹因反复摩挲果品、辨别成色而格外粗糙,却也正是这双手,渐渐扛起了通三益的日常运转,府中上下、商号伙计都心照不宣,他便是通三益未来的掌舵人。陈树安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见妹妹与成晋川相对而立,眼底漾开温和笑意,脚步放缓,抬手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晋川贤弟,刚从张家口风尘仆仆归来,便来赶这庙会热闹?父亲方才还念叨你,说要请你到府中一坐,商议些南北货互通的章程,也好互补有无。”<br>陈家大院与诒远堂隔街相望,不过数十步距离,两家本就世代有生意往来,陈忠甫与成广更是莫逆之交,时常互通商情、共享客源,每逢年节更是礼尚往来、亲如一家,孩子们自幼便熟络亲近。只是成晋川常年奔走于张库大道,一年难得回镇几次;陈树琴多在北京帮父亲打理账目、清点货品;陈树安则需驻守北京总号,统筹全局,偶随父亲回镇省亲,这般三人齐聚的场景,近些年倒颇为难得。此番庙会,陈树安特意随父妹一同回象镇,一来是陪长辈散心,二来也是趁此机会与镇上商号对接货源,恰好遇上成晋川押送砖茶归来,旧友重逢,眉宇间的疏离感瞬间消散,反倒添了几分久别重逢的热闹。<br>“晋川哥,你啥时候回的家?”陈树琴笑着停下脚步,声音清脆如檐角风铃,眼角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欢喜。成晋川走到她身边,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中的绢帕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帕角的秋梨,眼底含着赞许:“这绣活越发精致了,针脚细密,灵气十足,怕是你亲手绣的?”见陈树琴羞涩点头,他又笑道,“昨日傍晚刚到,骆驼队还在城外驿站卸货清点,想着今日庙会热闹,便先来街上转转,恰巧就遇上了你。”说着,目光瞥见她手中沉甸甸的素色包袱——包袱上绣着的“通三益”三字格外醒目,便顺势伸手接过,动作自然熟稔,“这里面该是父亲让你带的秋梨膏吧?沉甸甸的,我帮你提着。”陈树安在旁静静看着,眼中盛满兄长的温柔宠溺,适时补充道:“这秋梨膏是今年的头茬新货,树琴在京时跟着伙计们守了好几夜熬制,火候、用料都亲自盯着,非要亲手带来给成家伯父尝尝,说是要让伯父验验她的手艺,也算是给自家货品挣个口碑。”话语间,既有对妹妹的疼爱,又藏着对通三益招牌的珍视。<br>三人并肩站在戏台一侧的空地上,耳畔是锣鼓唱腔,身前是人间烟火,一边看戏,一边闲谈叙旧。陈树琴兴致勃勃地说起北京的市井百态,讲起秋冬时节通三益门前排起的长队,就连宫里的娘娘都遣人来采买秋梨膏,言语间满是骄傲与自豪;陈树安则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细数着今年南货的收成与定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算盘扣,尽显掌柜本色:“今年江南的冰糖收成喜人,价码比去年低了两成,我已让人多订了五十担,用密封锡罐存着,够总号熬制半年的秋梨膏,也能匀些给各地分号。只是福建的桂圆遭了虫害,货源紧俏得很,我托了福州相熟的商号掌柜,费了不少周折才定下十担上等货,每一颗都经过手工挑选,剔除了碎果、坏果,绝不砸了通三益的牌子。”成晋川闻言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口道:“张家口那边对桂圆、荔枝这类南货需求极大,蒙族主顾常用来待客、祭祀,树安兄若有富余,不妨匀些给诒远堂,我帮你销往蒙地乃至恰克图,咱们两家互通商路,既能盘活货品,又能让通三益的名号传到更远的地方。”陈树安眼底泛起笑意,语气笃定地应道:“正有此意!等回北京我便安排人备货、分装,待你下次返张家口时一同捎走,价钱就按进货价算,咱们两家世代相交,不必在银钱上见外,要紧的是守住两家的信义与口碑。”谈及经商之道,陈树琴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流苏,神色认真地说道:“我父亲常说,‘买卖做一时,诚信做一世’,口碑才是生意的根。”陈树安亦沉声道,语气里满是坚定:“父亲每日都这般嘱咐我,通三益的商货,品相、分量、成色半点不能含糊。就像这秋梨膏,雪梨要选京郊门头沟的,皮薄肉嫩、甜度充足;冰糖要选江南的绵白糖,熬出来的膏体才细腻;就连熬制的火候都有定规,差一分便少一分风味,这才是咱们立足京津、享誉四方的根本。”成晋川连连附和,目光中满是认同:“祖父也常说‘茶地道,人厚道’,诒远堂的砖茶,每一块都要经过三次筛选,压制时的重量分毫不差,咱们晋商,拼的就是这份实在与信义。”三人越谈越投机,从货品调度到商路拓展,从经营理念到家风传承,字字句句都透着晋商子弟的担当与格局。<br>三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间,戏台上的《穆桂英挂帅》已演到尾声,演员的唱腔愈发激昂,台下的喝彩声也此起彼伏。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伴随着孩童的啼哭,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不慎摔倒在青石板路上,手中的糖人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甜香混着尘土弥漫开来。孩童趴在地上,小手撑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泪水混着尘土滑落,模样格外可怜。陈树琴心善,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孩童,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他,又掏出手中的湖蓝色绢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尘土与泪水,柔声细语地哄道:“好孩子不哭,摔疼了吧?姐姐给你好吃的。”说着,便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包装精致的蜜饯,递到孩童手中;成晋川则迅速挡在孩童身边,伸出手臂温和地疏散开拥挤的人群,轻声对周围人说道:“劳烦各位让一让,孩子摔着了,多谢体谅。”说罢,又蹲下身,轻轻帮孩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安抚;陈树安则快步走到街边的糖人摊前,爽快地付了钱,挑了一个最大的孙悟空糖人,快步走回来递到孩童手中,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沉稳:“好孩子,别哭了,这个糖人给你,比刚才的更威风。往后走路慢些,莫要再跑这么急了。”孩童接过糖人,泪眼朦胧地看了看三人,渐渐止住了哭声,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姐姐”,捧着糖人躲到了一旁。这般默契又暖心的举动,恰好被不远处戏台围栏边看戏的陈忠甫与成广看在眼里,两位老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br>陈忠甫身着藏青色绸缎马褂,袖口绣着暗纹,手中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三个年轻人身上,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对身边的成广感慨道:“成老弟,你看这三个孩子,脾性相合,心意相通,又都深谙经商之道、恪守家风,倒是难得的缘分。树安这孩子,这些年在京把总号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明无半分差错,货品把关更是严苛到近乎执拗,就连伙计们分装果脯,他都要亲自抽查分量。我这两年身子渐不如前,逐步把大权交给他,大小事务都让他做主,往后通三益这副担子,便要靠他稳稳撑起来了。”言语间,既有对儿子的赞许与骄傲,又藏着几分托付的释然。成广穿着深灰色长衫,腰间系着旱烟袋,烟袋杆斜斜搭在臂弯,望着三个年轻人的身影,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陈老哥好福气啊!树安这孩子沉稳干练、心思缜密,既有你的严谨细致,又有年轻人的活络通透,颇有你的风范,通三益交给他,你尽可放心安享清福。树琴聪慧懂事、知书达理,晋川踏实可靠、敢闯敢拼,两家若能结为秦晋之好,既是一段佳话,往后生意上有树安与晋川携手并肩,南北商路互通,定能让两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如虎添翼啊!”<br>原来,陈忠甫与成广早有联姻之意,只是一直碍于孩子们的年纪与历练,未曾点破。通三益在京津干鲜果行声名赫赫,南来北往的货品通达四方,客源稳固;诒远堂则在张库大道贸易根基深厚,蒙俄商路畅通无阻,实力雄厚。两家联姻,不仅能亲上加亲,更能打通南北商路,共享客源与资源,实现双赢,既是家族的喜事,也是文水晋商的美事。此番见三个孩子彼此投契、言语相和,行事间又透着默契,两位掌柜便顺水推舟,托宗族中辈分最高、最有威望的三爷爷出面说合,成就这桩姻缘。私下里,陈忠甫也曾单独召来陈树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晋川这孩子是块经商的好料子,心性纯良、恪守信义,你妹妹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更重要的是,两家联姻后,商路相通、资源共享,你与他要多亲近、多商量,互相扶持、彼此成就,不仅要把通三益的生意做得更稳、更远,也要帮着晋川把诒远堂的商路打理得更宽,不辜负两家祖辈的期许,也不负晋商的名声。”陈树安垂首恭敬应下,目光坚定:“父亲放心,儿子记下了。树琴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定护她周全;通三益是家族的根基,我定守好这份家业;与晋川贤弟合作,我也定会以信义为先,携手把两家的生意做好,不辜负父亲的嘱托。”他心中清楚,这门亲事不仅是妹妹的姻缘,更是两家商道结盟的契机,关乎通三益未来的发展,容不得半分懈怠。<br>婚事一经议定,象镇便炸开了锅,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大街小巷,无论是乡绅望族还是市井百姓,都在议论这桩南北商帮联姻的美事。陈家与成家随即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严格遵循晋商“六礼”的传统习俗,一步步有条不紊地推进,每一个环节都力求周全得体,既彰显家族气度,又不失对传统的敬畏。陈树安作为陈家长子,主动揽下了聘礼筹备的重担,事事亲力亲为、精益求精。他亲自从北京总号调运上等云锦绸缎,每一匹都亲自查验纹样与质地,确保无瑕疵;精选通三益的果脯蜜饯,从金丝蜜枣到琥珀桃仁,从青梅干到招牌秋梨膏,每一样都挑选最优品相,装入朱漆食盒,贴上通三益的朱红印记;清点银元、核对礼盒时,他更是彻夜不眠,坐在灯下逐笔核对账目,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直到每一笔账目都分毫不差,每一件聘礼都摆放整齐,才松了口气。成广偶然撞见陈树安深夜对账的模样,越发赞许,私下里对成晋川叮嘱道:“你树安兄行事周密、心思缜密,又极有担当,往后你要多向他请教学习。两家联姻后,你们便是最亲近的人,更是生意上的最佳伙伴,要同心协力、互帮互助,把两家的基业传承下去、发扬光大。”<br>婚礼定在同年秋高气爽的九月初九,取“久久长长、白头偕老”之意。这一日,天朗气清、金风送爽,象镇后街被装点得喜气洋洋,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巷,红绸子缠绕着诒远堂与陈家大院的门楼,就连街边的老槐树都系上了鲜艳的红丝带,随风飘扬,仿佛也在为这对新人祝福。成晋川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身上披着大红缎子,缀着鎏金铜铃,行走间“叮当”作响,清脆悦耳。他身着大红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纹样,做工精美、熠熠生辉,头戴黑色礼帽,帽檐上插着一朵红绒花,胸前系着硕大的红花,身姿挺拔、满面春风,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对新娘的珍视。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前面是吹鼓手,吹奏着《百鸟朝凤》的欢快乐曲,唢呐声、锣鼓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后面是抬花轿的伙计,花轿是全新打造的,轿身雕刻着“龙凤呈祥”“麒麟送子”的纹样,用金漆勾勒边缘,四周挂着五彩流苏,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华丽而庄重;再往后是扛着嫁妆的队伍,箱笼被褥、桌椅板凳、文房四宝,件件都用红布包裹,整齐排列,透着陈家的诚意与气度,引得沿途乡亲们纷纷驻足围观、喝彩祝福。 陈家大院门前,红灯高悬、鞭炮齐鸣,喜庆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树琴身着大红嫁衣,上面绣满了细密的“鸳鸯戏水”纹样,一针一线都出自陈家女眷之手,足足耗时三月方才绣成,每一处针脚都藏着对她的祝福。她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盖头上绣着“囍”字与缠枝莲纹样,边缘垂着圆润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端坐在闺房的雕花描金床上,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中既有对娘家的不舍,又有对未来生活的忐忑与期许。床边坐着母亲与几位女眷,母亲正颤抖着双手为她系上绣花鞋,鞋面上绣着“莲生贵子”的吉祥纹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反复嘱咐:“到了成家,要孝顺公婆、和睦妯娌,遇事多忍让、多包容,传承咱们晋商‘以和为贵’的家风,好好与晋川过日子。”陈树琴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伸手紧紧攥住母亲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凉。陈树安站在闺房门口,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衫,身姿挺拔,神色间既有兄长对妹妹出嫁的不舍与牵挂,又有主事人的沉稳与周全。他望着闺房内的身影,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从今往后,他便是陈家的支柱,要护好父母,守好家业,也要为远嫁的妹妹撑起一片天。待迎亲队伍抵达门前,鞭炮声停歇,陈树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上前与成晋川拱手相见,目光郑重而严肃,缓缓将妹妹的手交到成晋川手中,一字一句地说道:“晋川贤弟,树琴我便交给你了。她自小被我们宠着长大,性子有些娇憨,往后在成家,若有半点委屈她,我这个做兄长的,可不答应。另外,通三益与诒远堂的生意,我盼着与你一同打理、携手共进,不辜负两家父辈的期望,也不负晋商的风骨。”成晋川郑重颔首,目光坚定地看着陈树安,又温柔地望向身边的新娘,沉声道:“树安兄放心,我定护树琴一生周全,疼她、敬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生意上,我也定与你同心同德、并肩作战,共筑两家的锦绣前程。”<br>花轿一路抬到诒远堂,锣鼓声、喝彩声依旧震天。成晋川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扶着陈树琴下轿。按照晋商的传统习俗,新娘下轿要跨火盆,火盆里烧着红枣、桂圆、花生、莲子,寓意着“红红火火、连生贵子”;接着是踩米袋,米袋铺在地上,新娘踩着米袋一步步走进院门,寓意着“子孙满堂、衣食无忧”;最后是过马鞍,马鞍上放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寓意着“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陈树琴在成晋川的搀扶下,一步步从容完成仪式,红盖头下的脸颊透着红晕,嘴角藏着羞涩的笑意,眼底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正厅内,红烛高照、暖意融融,“囍”字贴满了墙壁与门窗,就连八仙桌都铺着大红桌布,摆放着瓜果点心。成广夫妇端坐于正位,身着喜庆衣物,脸上满是笑意,接受新人的跪拜。三爷爷作为宗族长辈,手持红绸,声音洪亮地主持着婚礼仪式,高声唱道:“一拜天地——”新人转身对着门外的天地深深叩拜,感恩天地庇佑;“二拜高堂——”对着成广夫妇叩拜,行孝尽礼;“夫妻对拜——”两人相对而立,深深一拜,眼中满是对彼此的珍视与期许。满堂宾客纷纷喝彩,掌声雷动,喜庆的氛围达到了顶峰。<br>婚礼宴席上,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文水县城的乡绅望族、周边村镇的商号掌柜、北京通三益的伙计、张家口分号的同仁、恰克图往来的商友,纷纷前来道贺,足足摆了三十桌宴席,场面盛大。宴席上的菜品丰富多样,兼顾南北风味,既有北方的炖菜、面食,如猪肉炖粉条、莜面栲栳栳、刀削面,醇厚实在;又有南方的精致菜肴,如清蒸鱼、东坡肉、水晶虾饺,鲜嫩可口;更少不了通三益的果脯蜜饯与诒远堂的砖茶,处处透着两大家族的特色与诚意。每桌宴席的中央都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果盘,装满了通三益的各种特色干果,甜香四溢;旁边放着一壶诒远堂的上好砖茶,茶香醇厚,与果香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陈忠甫与成广并肩而立,接受着宾客们的祝福,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陈树安则穿梭于宴席之间,从容应对各方宾客,举止得体、言辞谦和,尽显掌柜风范。面对北京干鲜果行的掌柜,他熟练地谈及来年的货品调度、分号拓展计划,条理清晰、见解独到;遇到张家口分号的同仁,便细问砖茶的销路、蒙地商情的变化,耐心倾听、适时给出建议;应对乡绅望族时,他又谦逊有礼、不卑不亢,既彰显了陈家的气度,又守住了通三益的口碑。有位年事已高的老掌柜打趣陈忠甫:“陈老哥,你这儿子可是块难得的好料子,沉稳老练、心思活络,通三益后继有人了!”陈忠甫捻着胡须大笑,眼中满是骄傲:“犬子尚可雕琢,往后还要靠各位同仁多多提携、不吝赐教。”陈树安闻言连忙上前,恭敬地为各位掌柜斟酒,姿态谦逊而沉稳:“小子初掌生意,尚有许多不懂之处,全靠各位伯父、叔父提携指点。通三益愿与各位携手并肩,互帮互助,共兴文水商帮,不负晋商的荣光。”话语间,赢得了众人的赞许与认可。<br>夜幕降临,宾客渐渐散去,诒远堂的正厅里,红烛依旧明亮,烛火摇曳,映得墙壁上的“囍”字格外鲜艳温暖。成晋川手持喜秤,小心翼翼地掀开陈树琴的红盖头,露出一张清秀动人的脸庞,眉如远黛、目若秋水,脸颊泛着红晕,带着羞涩的笑意,眼底满是柔情。陈树琴抬眼望去,恰好对上成晋川温柔宠溺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化作眼底的默契与欢喜,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期许。窗外,皎洁的月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清冷而温柔;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这段跨越街巷、联结南北商道的姻缘佳话;墙角的秋虫轻轻鸣叫,为这温馨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浪漫。<br>通三益与诒远堂的联姻,从来不止是两个家族的结合,更是文水晋商文化的传承与延续。陈忠甫与成广的相知相惜、信义相交,是晋商“以义制利”的生动诠释;陈树安与成晋川的携手并肩、同心协力,是晋商基业传承的坚实根基;陈树琴与成晋川的情投意合、相濡以沫,是这段佳话最温柔的注脚。它们共同承载着晋商“以信为本、以义制利、抱团互助”的经商信条,凝聚着文水掌柜们的家国情怀与商帮精神。往后岁月,陈树安将正式接过通三益的重担,以严谨细致的态度、活络通透的头脑,守好家族基业;与成晋川互通南北商路,让通三益的秋梨膏清甜、诒远堂的砖茶醇厚,沿着张库大道与京津街巷,传遍四方,续写晋商的传奇与荣光。<br>正是:一街相望两家门,玉帛联姻酒满樽。茶韵梨香融佳话,晋商风骨耀乾坤。 <font color="#ed2308">第十六回 双掌柜同心共济 文水商抱团聚力</font><br><br>北京通三益的账房里,陈树安正俯身对着摊开的账本凝神细算,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清脆的珠响在屋内回荡。桌角的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却压不住他眉宇间的凝重。窗外的槐树叶子已染上秋霜,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他此刻心头暗藏的焦灼。账册上用朱砂笔圈出的一行字,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压着——“京郊门头沟雪梨歉收,秋梨膏原料缺口七成,京津订单积压三百余份”。<br>如今通三益早已由陈树安全权打理,陈忠甫退居幕后,仅在重大事务上提点一二。自接手以来,陈树安始终恪守父亲传下的“诚信为本”信条,将通三益的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从原料采买到货品分销,从账目核算到伙计调度,事事亲力亲为、滴水不漏。秋梨膏作为通三益的招牌,原料把控更是他重中之重,门头沟雪梨肉质细腻、水分充足,是熬制秋梨膏的不二之选,多年来他从未换过产地,就是为了守住这份独有的品质与口碑。可如今原料断供,订单却源源不断,若是失信于主顾,父亲毕生心血积攒的名声,怕是要毁在自己手里。<br>陈树安起身在账房里踱步,靴底碾过青石板地面,留下浅浅的印记。他抬手摩挲着腰间的铜制算盘扣——那是父亲传给他的旧物,扣上的纹路已被磨得光滑,时刻提醒他“算盘一响,信义为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通三益的招牌砸了?”他喃喃自语,眉宇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连日操劳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透着不肯妥协的韧劲。他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派人去周边产地寻货?可时间紧迫,未必能赶上订单期限;高价收购外地雪梨?品质难保证,反而可能砸了招牌;如实告知主顾延期?又恐失了人心。<br>正当他进退维谷之际,伙计小王匆匆掀帘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语气急促却难掩喜色:“掌柜的,文水老家捎来急信,成广掌柜派人送来了五十筐雪梨,说是从文水三南和祁县城赵一带的果园加急采买的,特意给咱们通三益救急!”<br>陈树安猛地抬头,眼中的焦灼瞬间被诧异取代,随即化为难以言喻的暖意,仿佛在茫茫迷雾中撞见了光亮。他快步走出账房,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噔噔”作响,连脚步都比往日急切了几分。院中,几辆骡马车稳稳停在门口,车厢上贴着“诒远堂”的朱红印记,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伙计们正忙着卸货,一个个黄澄澄的雪梨堆得像小山,饱满的果实在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清甜的果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br>送梨的是成广的管家老周,他一身风尘,长衫下摆沾着赶路的泥土,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恭敬。见陈树安走来,老周连忙上前拱手,递上一封封蜡的书信:“陈掌柜,我家掌柜半月前就听闻门头沟雪梨长势不佳,特意派了三个伙计分头去山西各地打探,最终在文水三南和祁县城赵一带寻到这批好梨。我家少东家晋川特意嘱咐,说通三益此刻定是急缺原料,让我们连夜赶路,换了三拨骡马,赶了三天三夜才到北京,就是怕耽误您熬制秋梨膏,误了订单。”<br>陈树安接过书信,指尖触到封蜡的凉意,心中却暖烘烘的。他知晓,成晋川这是特意记挂着通三益,这份情谊在危难之际更显珍贵。他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成广的字迹刚劲有力,跃然纸上:“树安贤侄,秋梨膏乃通三益命脉,原料断不得,更不能失信于主顾。文水、祁县一带的雪梨虽不及门头沟地道,但果肉饱满、甜度足够,以你的手艺调配,定能保品质不变。咱文水掌柜在外打拼,凭的就是抱团互助,不为谋利,只为守住诚信二字,不让客户寒心。”<br>读罢书信,陈树安的眼眶微微发热,喉间似有哽咽。他转头对老周深鞠一躬,语气诚恳:“劳烦周管家一路辛苦,替我多谢成伯父与晋川贤弟。这份情,通三益记下了!你先带伙计们去歇息,好酒好肉招待,明日我亲自写回信,定不负成伯父与晋川贤弟的信任。”说罢,他伸手拿起一个雪梨,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果皮,仔细辨别着果肉的饱满度,心中已有了盘算——虽非门头沟产地,但只要在熬制时多费些心思把控火候、调整配比,定能保证秋梨膏的口感与品质,绝不辜负主顾与成家的心意。<br><br>当晚,陈树安便召集熬制秋梨膏的老手艺人,连夜制定调整方案。他亲自盯着伙计们清洗雪梨、去核榨汁,每一道工序都反复叮嘱:“去皮要薄,榨汁要细,火候先武后文,冰糖分三次加入,务必保住秋梨的清甜,不能让主顾尝出差别。”他守在灶台边彻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却始终盯着锅中的膏体,时不时用银勺舀起品尝,细微调整火候,直到天快亮时,第一锅秋梨膏熬制完成,浓郁的甜香漫满整个作坊,品质丝毫不逊于往常,他才松了口气。<br>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日后,一位电报员拿着一纸电文匆匆冲进通三益,脸色凝重:“陈掌柜,张家口急电,诒远堂成掌柜发来的,十万火急!”<br>陈树安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接过电文,只见上面写着:“张库大道遭匪患,驼队被劫,三百块砖茶遗失,蒙俄订单无法按期交付,主顾催得紧,晋川已带人去交涉,盼速支援!”<br>陈树安猛地攥紧电文,心中已然明了——诒远堂的砖茶是蒙俄牧民的刚需,牧民以肉奶为食,砖茶解腻消食,几乎一日不可或缺。若是误了交货期,不仅会失去主顾信任,断了张库大道的商路,甚至可能引发纠纷,成晋川此刻怕是早已焦头烂额。他当即让人去后院请陈忠甫,虽已全权掌家,但这般重大的互助事宜,他仍想听听父亲的意见,也算是对长辈的敬重。<br>陈忠甫赶来后,读完电文亦面色凝重,却坚定地对陈树安道:“成老弟与晋川此刻遭难,咱们绝不能坐视不管。你如今是通三益的掌柜,这事便由你做主,放手去办,父亲支持你。”得到父亲的认可,陈树安心中更有底气,当即召集账房先生与天津分号管事,沉声道:“成伯父与晋川贤弟有难,通三益必当鼎力相助。诒远堂的砖茶规制我曾与晋川闲谈时了解过,原料、工艺都有定数。咱们通三益在天津有茶专营商号,可从江南调运优质茶叶,连夜赶制砖茶,帮他们渡过难关!”<br>账房先生面露难色:“掌柜的,从江南调运茶叶成本不低,而且咱们从未做过砖茶,工艺生疏,若是品质不合,岂不是反而添乱,还坏了两家的名声?”<br>陈树安语气笃定,目光坚定:“成本事小,信誉与情谊事大。成伯父在咱们缺原料时雪中送炭,如今他们有难,咱们岂能退缩?至于品质,我亲自去天津监督,连夜联系成伯父,问清砖茶的每一道工艺细节,每一步都按诒远堂的规矩来,绝不出半点差错。”他当即提笔给成广发电报,详细询问砖茶的原料配比、蒸煮火候、压制重量等细节,片刻后便收到了成广的回复,字里行间满是急切与感激。<br>当日午后,陈树安便登上了前往天津的火车。车厢里人声嘈杂,他却毫无睡意,手中紧攥着成广发来的工艺明细,反复研读记忆,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中:茶叶要选春茶,蒸煮火候需足一个时辰,压制力度要均匀,每块砖茶重量必是一斤二两,正面需印“诒远堂”三个朱红大字,字体要工整有力。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还标注了易错点,生怕遗漏分毫。<br>抵达天津分号后,陈树安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管事,联系江南茶商。得知对方有一批头春绿茶存货,却因行情看涨不愿轻易出售,陈树安当即拍板:“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越快越好,运费由通三益全权承担!”茶商见他诚意十足,又听闻是为了援助文水同乡,当即答应连夜发货。与此同时,陈树安从天津分号抽调十名熟练伙计,借用当地茶厂的设备,连夜筹备砖茶制作。<br>茶叶送达后,陈树安守在茶厂亲自监督,从茶叶筛选、蒸煮、压制到晾晒,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丝毫不敢懈怠。筛选茶叶时,他蹲在茶堆前,亲手挑拣出碎叶、杂质,要求伙计们只留完整茶芽,还反复抽查:“每一斤茶叶都要过手,不能有半点马虎,这是蒙俄主顾的刚需,也是诒远堂的招牌。”蒸煮时,他守在灶台边,根据茶叶湿度调整火候,时不时用手捏一捏茶叶,感受温度与软硬度,确保达到最佳状态;压制时,他盯着压茶机,每压制一块便亲自用秤称重,稍有偏差便重新压制,绝不将就;晾晒时,他特意叮嘱伙计们将砖茶放在通风阴凉处,避免阳光直射影响色泽与口感。<br>“砖茶的重量要足,每块必印‘诒远堂’三字,字体要工整,绝不能让蒙俄主顾看出差别,坏了成家与文水掌柜的名声!”陈树安再三叮嘱伙计,声音因连日操劳而沙哑,眼底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眼,三餐也只是随便应付几口,身上沾满了茶叶的清香,双眼布满血丝,却始终守在茶厂,直到每一块砖茶都符合标准,才肯稍作歇息。<br>十日后,三百块崭新的砖茶终于制作完成。每块砖茶都棱角分明,色泽乌黑油亮,正面的“诒远堂”三字清晰工整,重量分毫不差。陈树安亲自逐一检查、称重,确认无任何瑕疵后,才让人装船运往张家口,还特意挑选了一批上好的秋梨膏,随砖茶一同送去。随船的还有他的亲笔信,一封致成广与成晋川,告知砖茶详情,宽慰二人安心;一封致蒙俄主顾,言辞恳切地致歉,说明延误缘由,承诺往后定按时送货,每封书信后都附赠秋梨膏一罐,聊表诚意。<br>成广与成晋川收到砖茶、秋梨膏与书信时,正愁得寝食难安。看着眼前品质上乘、与自家制作别无二致的砖茶,又读了陈树安字字恳切的书信,父子二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成晋川当即提笔回信,字迹间满是感激:“树安兄雪中送炭,救我于危难,这份情谊,我成晋川铭记一生。往后商路之上,你我双掌柜携手,定不负两家父辈期许,不负文水商帮之名!”随后,成晋川亲自将砖茶与秋梨膏送到蒙俄主顾手中,主顾们见砖茶品质依旧,又收到致歉礼,纷纷打消了不满,还对文水掌柜的诚信与义气赞不绝口。<br>这场危机过后,陈树安与成晋川的默契愈发深厚,两人时常互通书信、互派伙计,分享经商心得与商路信息。陈树安将通三益“薄利多销、以质取胜”的策略告知成晋川,建议诒远堂在蒙俄增设分号,拓展零售业务,还主动提供通三益的分销渠道;成晋川则把张库大道的商路细节、蒙俄主顾喜好一一分享给陈树安,助力通三益将果脯、蜜饯销往蒙古草原,打开了新的市场。每逢年节,两人更是亲自互赠特产,通三益的秋梨膏、果脯准时送抵诒远堂,诒远堂的砖茶、皮毛也源源不断送入陈家,往来之间,满是晋商的义气与温情。<br>彼时,北京干鲜果行正遭遇一场不小的风波——外地商号为抢占市场,恶意压价,将红枣、核桃等干果价格压至成本线以下,不少文水籍掌柜的生意受到重创,有的存货积压、资金周转困难,有的甚至濒临倒闭。陈树安得知后,心中焦急万分,他深知,文水籍掌柜在京津经营干鲜果品多年,靠着的就是抱团互助,若是任由外地商号打压,怕是要彻底失去立足之地。<br>陈树安当即登门拜访父亲陈忠甫,商议对策。陈忠甫对儿子道:“你如今是通三益掌柜,也是在京文水籍掌柜中的骨干,此事该由你牵头。单打独斗难成气候,唯有抱团才能渡过难关。”得到父亲的支持后,陈树安立刻派人联络在京经营干鲜果品的三十多位文水籍掌柜,邀众人到通三益商议对策。<br>当日,通三益后院厢房里,长条桌旁坐满了掌柜,有经营干果的刘掌柜,专卖鲜果的杨掌柜,还有做蜜饯生意的贾掌柜,个个面带愁容、唉声叹气。“外地商号资本厚、货源广,把红枣价压得比咱们进价还低,这根本没法做啊!”刘掌柜重重敲着桌子,脸上满是绝望,“再这样下去,我这小店只能关门大吉了。”杨掌柜也附和道:“是啊,鲜果放不住,看着一天天烂掉,我这心里像刀割一样,却一点办法都没有。”<br>陈树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神色沉稳却掷地有声:“各位伯父、叔父,同乡们,咱们出门在外打拼,靠的就是彼此扶持。如今外地商号恶意打压,咱们若是各自为战,迟早会被逐个击破。我提议,成立干鲜果品同业公会,由通三益牵头,统一进货渠道,直接从江南、晋南产地采购原料,减少中间环节、降低成本;同时,咱们坚守‘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原则,以诚信赢得主顾;另外,我已与晋川贤弟商议好,借助诒远堂的张库大道商路,把咱们的货品销往蒙俄,拓展新销路。这样一来,既能应对本地价格战,又能开辟新市场,两全其美!”<br>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成晋川身着长衫,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位张家口的文水籍掌柜。“树安兄所言极是,我诒远堂愿全力支持!”成晋川的声音洪亮有力,瞬间振奋了屋内的气氛。他快步走到桌前坐下,笑着说道:“我刚从张家口赶回北京,特意与树安兄商议此事。蒙俄那边对干鲜果品需求极大,牧民们难得吃到新鲜水果,咱们的果脯、蜜饯定能受欢迎。我已联系好张库大道的驼队,咱们的货品可随诒远堂的砖茶一同运输,运费均分,大幅降低成本。另外,我还联系了蒙俄的商号,可为大家打通销路!” 成晋川的到来,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有陈树安在京津地区的号召力与通三益的经营根基,有成晋川在张库大道的商路资源与人脉,文水籍掌柜们纷纷响应,当场便议定了同业公会的章程。公会就设在通三益后院厢房,陈树安与成晋川共同牵头,制定了统一的进货价、销售价,设立“诚信基金”,专门帮扶遇到困难的商号;同时建立信息共享机制,哪家有货源、哪家有销路,哪种品种哪里的货好,哪里的货次,都及时通报,互通有无。<br>陈树安毫无保留地将通三益的经营管理经验分享给大家,手把手教掌柜们核算成本、辨别货品成色、与主顾打交道;成晋川则为众人绘制张库大道商路地图,讲解蒙俄主顾的喜好禁忌,协助大家联系驼队、办理通关手续。在两人的带领下,文水籍掌柜们团结一心,渐渐稳住了局面,不仅顶住了外地商号的打压,还借助张库大道,将生意做得越来越大。<br>数月后,北京干鲜果行的风波彻底平息,外地商号的恶意压价策略宣告失败,不少外地商家甚至主动找上门来,想与文水同业公会合作。通三益的秋梨膏、果脯与诒远堂的砖茶一同出现在蒙俄集市上,因品质优良、价格公道、诚信经营,深受当地主顾喜爱,订单源源不断。“文水掌柜”的名声传遍了张库大道与京津地区,成为诚信经营、抱团互助的代名词。<br>这一日,陈树安与成晋川相约在通三益北京总号的雅间里。窗外寒风呼啸,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通三益的门楼上,与红灯笼相映成趣;屋内暖意融融,红泥小火炉上煮着诒远堂的砖茶,茶香袅袅,桌上摆着通三益的果脯,甜香四溢。两人对坐品茶,畅谈商道,脸上都带着舒心的笑意。<br>“树安兄,如今文水商帮越来越壮大,多亏了你牵头聚力。若不是你挺身而出,又与我携手共济,咱们这些同乡怕是早已各自为战,被外地商号击垮了。”成晋川端起茶杯,敬了陈树安一杯,眼中满是敬佩。<br>陈树安笑着回应,轻轻碰了碰茶杯,茶汤泛起涟漪:“晋川贤弟说笑了,独木不成林,单弦难成曲。咱们文水掌柜能在异地立足,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力量,而是‘抱团互助、诚信为本’的晋商风骨。祖辈们上京津、赶东口、走西口、闯关东,凭的就是这份义气。往后,文水掌柜继续携手,守住这份初心,把文水商帮的名声传得更远,不负父辈期许,不负晋商荣光!”<br>雅间里,两人的笑声传出屋外,与街上的叫卖声、远处的驼铃声融为一体,谱写着文水商帮互助共赢的佳话。这份根植于晋商文化的精神,如同冬日暖阳,温暖着每一位在外打拼的文水掌柜,也成为岁月长河中最动人、最持久的篇章,熠熠生辉。<br>正是:商途共济见真心,晋贾连襟聚义深。莫道危途多险阻,抱团合力抵千金。<br> <font color="#ed2308">第十七回 金融初创合聚永 钱庄立基固商本</font><br><br>文水县城的西北风卷着沙尘,刮得街面店铺的幌子猎猎作响,红绸子裹着的“绸缎庄”“杂货铺”字样被吹得歪歪斜斜。南大街的拐角处,一间新砌的青砖瓦房刚挂上牌匾,“合聚永”三个鎏金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几分厚重,匾额边缘雕刻的缠枝莲纹样,每一片花瓣都经过文水老匠人三遍打磨,纹路细腻流畅,透着晋商骨子里的讲究。门两侧的石狮子虽不大,却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珠是黑色琉璃所制,在沙尘中依旧透着灵光。<br>屋内,三十出头的刘万昌正对着一尊铜制算盘出神。算盘是他父亲留下的老物件,铜框已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算珠圆润光滑,每一颗都带着温热的触感。他身着藏青色夹袄,袖口磨出了浅白的毛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絮,手指上布满老茧——指腹的茧子是早年跟着父亲走西口做皮毛生意时,被骆驼队的缰绳磨硬的,如今却要握着纤细的算珠,盘算着文水第一家钱庄的营生。桌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墨迹深浅不一,是他这些年跑遍平遥、祁县、太谷等晋商票号聚集地,白天观察记录、夜里挑灯整理的经营规矩与账目格式,边角处还沾着旅途的尘土与茶渍。<br>“掌柜的,街坊们都在议论,说您放着稳赚的皮毛生意不做,偏要开这‘钱铺子’,怕是风险太大啊!”账房王老先生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里满是担忧,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他跟着刘万昌多年,看着他从一个跟着驼队跑腿、背着干粮睡草垛的小伙计,打拼成拥有三间皮毛铺、手下管着十多个伙计的掌柜,实在不懂他为何要冒险涉足从未接触过的金融行当。王老先生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积攒多年的五十两银子,“这是老朽的养老钱,若是掌柜的执意要开钱庄,我便投进去,也算陪您一场。”<br>刘万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怎会不知其中风险?前几日去外地考察,亲眼见一家票号因兑付不及被挤兑关门,掌柜的一夜白头。但这份犹豫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寒风裹挟着沙尘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动。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商队络绎不绝——有驮着茶叶去张家口的,骆驼背上的茶包用蓝布包裹,印着“诒远堂”的朱红印记;有载着干果赴京津的,马车车身上贴着“通三益”的字号,正是陈树安派回文水调运货源的商队。“王伯,您跟着我跑过商路,该知道咱们文水掌柜的难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去年去恰克图,李掌柜的驼队赚了三千两银子,却要一路提防匪患,硬生生用麻布裹着银锭藏在货物夹层里,昼夜不敢合眼;张家口诒远堂要不是有那两匹宝马,赚下的钱都被强盗劫去了;张记布庄的东家,想扩大生意从南方进货,却凑不齐两千两本钱,只能眼睁睁看着订单落到祁县商号手里,气得大病一场。贸易做得再大,银子存着不安全、调着不方便、借着没门路,始终是后顾之忧。就说通三益,上次门头沟雪梨歉收,急着调款从山西采买原料,若有本地钱庄,何需辗转托人凑钱?”<br>他转身回到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上的麻纸,每一次敲击都带着沉甸甸的决心:“我去平遥、祁县考察过票号,那些掌柜能把银子从南运到北,靠的不是别的,就是信誉二字。文水掌柜遍布各地,京津、张家口、恰克图都有咱们的人,陈树安在京津根基稳,成广在张家口通路广,若是咱们自己有家钱庄,既能帮同乡存银、汇兑,省去路途风险,又能给有难处的商号放贷,解燃眉之急,既方便了大家,也能让文水商帮的根基更稳。”说罢,他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码得整齐的银锭,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冷冽的光,“这是我全部的积蓄,还有变卖了两间皮毛铺的银子,总共三千两。我刘万昌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让文水掌柜在外打拼时,身后有个可靠的靠山,不用再为银子的事提心吊胆。”<br>王老先生看着他眼中的笃定,那是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坚定,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他知道刘万昌的性子,认准的事就绝不会半途而废,而且这份为同乡着想的心意,比银子更珍贵。“既然掌柜的主意已定,老朽便陪您赌一把!”王老先生拱手道,语气斩钉截铁,“只是钱庄经营,信誉是命根子,咱们必须立下铁规矩,账目要一清二楚,兑付要分毫不差,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他说着,将自己的五十两银子放在桌案上,与刘万昌的银锭摆在一起,“往后,老朽便把这把老骨头搭在合聚永了!”<br>合聚永钱庄开张那日,没有敲锣打鼓的热闹,只有几位相熟的文水掌柜前来道贺,带来的贺礼也都是些实用之物——一把新算盘、一本账册、一块镇纸石。刘万昌穿着一身新做的绸缎马褂,料子是中等的杭绸,没有过多的纹样,却浆洗得笔挺,他依旧保持着朴素的性子,亲自给每位来客倒茶,茶杯是粗瓷的,茶汤却是上好的祁门红茶,是他从诒远堂买来的。“今日合聚永开张,全靠各位同乡捧场。” 他双手捧着茶杯,语气诚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咱们钱庄的规矩就三条:存银付息,一分不少;汇兑快捷,分文不取;放贷守信,到期不催。往后各位有需,尽管开口,刘万昌以性命担保,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说罢,他将茶杯举过头顶,一饮而尽。<br>起初,乡亲们大多持观望态度。毕竟,把辛苦赚来的银子交给一家新开的钱庄,心里总是不踏实。有人私下议论:“刘万昌放着好好的皮毛生意不做,偏要折腾这个,怕是想钱想疯了。”也有人说:“银子放在自己手里才稳妥,交给别人,万一卷款跑了怎么办?”<br>第一个上门的是做干果生意的赵掌柜,他年近五十,脸上刻满了风霜,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青布包,手都在微微发抖。“万昌老弟,我这银子是要运到北京给通三益付货款的,路途遥远,匪患猖獗,实在不敢带。”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十两银子,有元宝形的,有锭形的,还有几块碎银,“你要是能帮我汇兑过去,省去路上的风险,往后我就认准合聚永了。”赵掌柜口中的货款,是拖欠通三益的干果采买钱,陈树安虽未催要,但他知晓通三益周转需钱,一心想着尽快结清。<br>刘万昌当即应下,让王老先生拿出专门的汇兑凭证——凭证是用厚实的桑皮纸制作的,上面印着“合聚永”的朱红大印,还有防伪的暗纹。王老先生用狼毫毛笔写下汇款人、收款人、金额、目的地等信息,字迹工整清晰,写完后又仔细核对了三遍,才递给刘万昌。刘万昌接过凭证,再次核对无误后,盖上自己的私章,私章是牛角所制,刻着“刘万昌印”四个字,纹路深刻。他又亲自挑选了一位稳妥的伙计,名叫栓柱,是他看着长大的,忠厚老实,手脚麻利。“栓柱,这五十两银票你务必安全送到北京通三益,亲手交给陈树安掌柜。”刘万昌特意叮嘱,此前他已托人给陈树安去信说明汇兑事宜,“陈树安掌柜如今是通三益全权掌舵人,行事严谨,你务必当面点交,回来时要带他的亲笔回执,切不可大意。”栓柱重重地点头:“掌柜的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银票送到!”<br>送走赵掌柜后,王老先生有些担忧,眉头紧锁:“掌柜的,咱们刚开张,就把这么多银票派出去,万一出了岔子,合聚永的名声就毁了。而且陈树安掌柜远在北京,若是回执出了纰漏,更是说不清楚。”<br>刘万昌沉声道:“信誉是慢慢攒起来的,第一次办事,必须万无一失。陈树安掌柜年轻有为,守信用、重情义,上次成广掌柜遇困,他连夜赶制砖茶相助,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回执定然不会出问题。”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捏着一把汗。那几日,刘万昌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每天天不亮就站在钱庄门口张望,直到太阳落山才进屋。他时常对着栓柱离去的方向发呆,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各种不好的场景:栓柱遇到匪患、银票被抢、甚至丢了性命……夜里,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他还特意托人去打听去北京的驼队消息,每天都在焦虑中等待。<br>八天后,栓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却笑容满面。“掌柜的,银票送到了!陈树安掌柜亲自点收的,还留我吃了饭,这是回执。”他递上一封书信,信封上盖着“通三益”的朱红大印,封口处还压了陈树安的私章。<br>刘万昌颤抖着双手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字迹沉稳有力,正是陈树安亲笔所书:“今收到合聚永汇兑银五十两,分文不差,感念万昌兄费心。此前便听闻兄要创办钱庄,为文水同乡谋福,今日一见,果然不负初心。通三益常年需与文水、张家口汇兑货款,往后便托付合聚永,愿与兄携手,共护文水商帮情谊。”读罢,刘万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眼眶也有些湿润。他拍了拍栓柱的肩膀:“辛苦你了,快去歇着,账房给你记双倍工钱。”此事传开后,不少掌柜都知晓合聚永得了陈树安的认可,对钱庄的信任又添了几分。<br>没过多久,合聚永的名声便在文水传开了。赵掌柜逢人便说:“合聚永汇兑快捷、安全可靠,刘万昌是个实在人,连陈树安掌柜都信他,咱们还有啥不放心的!”不少跑商路的掌柜纷纷把银子存到合聚永,或是通过钱庄汇兑货款。钱庄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王老先生每天忙着记账、接待客户,忙得不可开交,脸上却笑开了花。<br>一天,一位在张家口做皮毛生意的文水掌柜,名叫孙德顺,急匆匆地赶到合聚永,脸上满是焦急。“万昌老弟,我急需一笔银子收购滩羊皮,再过三天就是交易的最后期限,可我手头的银子还没回笼,你能不能帮帮我?”他语速飞快,额头上满是汗珠。<br>刘万昌请他坐下,倒了一杯茶:“孙掌柜,你别急,慢慢说。你需要多少银子?要多久能还?”<br>“五百两!”孙德顺喝了一口茶,稍稍平复了情绪,“半年后,我这批滩羊皮运到恰克图卖掉,就能还本付息。只是我现在实在找不到保人,你看……”<br>刘万昌沉吟片刻,心中有些犹豫。五百两不是小数目,若是孙德顺到期还不上,合聚永的资金周转就会出问题。但他也知道,孙德顺在张家口的商号信誉一向不错,为人也忠厚老实,这次确实是遇到了难处。“孙掌柜,你在张家口的商号我知道,信誉一向不错。”刘万昌最终下定决心,“这笔五百两的银子,我贷给你,半年后还本付息即可,不用找保人,我信你。”<br>孙德顺感动不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万昌老弟,你就这么信我?这份恩情,我孙德顺永世不忘!”<br>刘万昌连忙扶起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文水人,在外打拼不容易,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而且,我信你做生意的诚信,这比任何保人都管用。”他让王老先生写下放贷凭证,详细注明了金额、利息、还款日期,双方签字画押后,刘万昌亲自去库房取出五百两银子,一一清点清楚,交给孙德顺。<br>半年后,孙德顺如期归还了本息,还带来了不少新的客户,都是他在张家口认识的文水掌柜。合聚永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存银量与日俱增,放贷业务也蒸蒸日上。<br>随着存银与汇兑业务的增多,刘万昌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三千两的本钱早已不够周转,有时遇到多位掌柜同时汇兑,钱庄甚至会出现银子短缺的情况。他坐在账房里,对着账本愁眉不展,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算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丝毫不能缓解他的焦虑。王老先生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掌柜的,如今合聚永的名声已经打响,不如咱们招几位股东入伙,扩大本钱。文水有不少闲置的资金,那些在家乡置了田产、不再跑商路的掌柜,想必会愿意投资。尤其是通三益的陈树安掌柜,手头资金充裕,又在京津商帮中有号召力,若能请他入股,定能稳住局面。”<br>刘万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心中有些纠结。他既想把合聚永做大,让更多文水掌柜受益,又担心引入股东后,会因为经营理念不同产生分歧,坏了钱庄“诚信为本、互助为先”的规矩。“股东可以招,但必须是咱们文水掌柜,而且要认同合聚永的宗旨。”他最终下定决心,眼神坚定,“陈树安掌柜是首选,他行事稳妥,又深谙文水商帮的难处,定然能理解咱们的初心。咱们不能为了赚钱而丢了初心,钱庄是为文水商帮服务的,不是为了谋取暴利。利息不能定太高,放贷要优先考虑有困难的同乡,这两条绝不能变。”<br>刘万昌当即提笔给陈树安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合聚永的经营状况、面临的困境以及扩股的想法,言辞恳切地邀请他入股。信寄出后,他心中仍有忐忑,生怕陈树安因事务繁忙或顾虑风险而拒绝。没想到不过十日,便收到了陈树安的回信,随信还寄来了两千两银子的银票——比刘万昌预想的多出一倍。 陈树安在信中写道:“万昌兄创办合聚永,乃文水商帮之幸事。通三益常年往来于京津、文水、张家口之间,汇兑、存银需求甚多,合聚永的兴起,恰能解我等燃眉之急。此前汇兑五十两银子,便知兄行事严谨、守诺重信,此等为同乡谋福利之事,我自当鼎力支持,愿助合聚永尽快开设分号,打通京津与文水的汇兑通道,我可协助在北京联络据点,对接通三益的人脉与资源。钱庄经营,信誉至上,愿与兄共勉,让合聚永成为文水商帮最坚实的金融后盾。”<br>陈树安的支持,如同给刘万昌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当即拿着书信与银票去见王老先生,二人皆是欣喜不已。消息传出后,其他文水掌柜也纷纷响应:诒远堂的成广从张家口寄来五百两银子,附言愿协助合聚永在张家口设立分号,对接张库大道商路;几位在家乡养老的老掌柜,也纷纷拿出积蓄入股,他们说:“有陈树安、成广两位掌柜牵头支持,刘万昌又办实事,把银子投给合聚永,我们一百个放心。”<br>短短一个月,合聚永便募集到五千两银子,共有八位文水掌柜入股。刘万昌召集各位股东在钱庄的后院议事,特意派人将陈树安的书信抄录多份,分给各位股东传阅。院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摆放着茶水与点心。“各位股东的银子,我会一一登记造册,每年分红一次,盈亏共担。”刘万昌站起身,对着各位股东拱手道,“钱庄的规矩不变,依旧是存银付息、汇兑快捷、放贷守信。而且,咱们要设立分号,先在太原开一家,方便同乡在省城办理业务;再在张家口设一个据点,对接张库大道的商路;北京据点则托付给陈树安掌柜协助筹备,借助通三益的根基快速立足。”<br>股东们纷纷表示赞同,一位老掌柜说道:“万昌,分号的掌柜一定要选可靠的人,北京据点有陈树安掌柜帮衬,咱们更放心。”<br>“您放心,分号掌柜我会亲自挑选,都是跟着我多年、品行端正、经验丰富的伙计。” 刘万昌回应道,“我还会设立‘统事’一职,由王伯担任,负责协调总号与分号的业务,确保信息畅通、资金安全。每一笔业务都要记录在案,定期核对账目,绝不允许出现贪污挪用的情况。陈树安掌柜也已许诺,北京据点的账目会每月抄送一份给总号,确保透明公正。”<br>为了确保分号的经营不出差错,刘万昌亲自挑选分号掌柜,再三叮嘱:“分号是合聚永的脸面,更是文水掌柜的信誉所在。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坚守规矩,不能有半点马虎。遇到难处,就联系当地的文水同乡,陈树安掌柜在北京、成广掌柜在张家口,都会鼎力相助,咱们抱团互助,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还亲自制定了分号的经营细则,从账目管理到客户接待,每一个环节都规定得清清楚楚,打印成册,让分号掌柜随身携带,随时查阅。<br>太原分号开张那日,刘万昌亲自前往剪彩。分号的选址在太原上马街,也是一间青砖瓦房,匾额与文水总号一模一样,是请同一位匠人制作的。剪彩仪式简单而隆重,几位太原的文水同乡掌柜前来道贺。看着“合聚永”的匾额再次挂起,刘万昌心中百感交集。从最初的三千两本钱,到如今的八千两资本;从一间小小的钱庄,到拥有分号的金融机构,合聚永的每一步发展,都离不开文水掌柜的信任与支持,更离不开陈树安、成广等人的鼎力相助。他站在分号门口,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合聚永经营好,让它成为文水商帮最坚实的后盾,不辜负每一位同乡的信任。<br>与此同时,在北京,陈树安正忙着协助合聚永筹备据点。他利用通三益在北京的人脉,为据点选址在京津商帮聚集的崇文门大街,还亲自挑选了两位可靠的伙计,协助合聚永的分号掌柜打理事务。他特意叮嘱伙计:“合聚永是咱们文水人自己的钱庄,每一笔业务都要守规矩、讲诚信,不能丢了文水商帮的脸。通三益的货款汇兑,今后全走合聚永,也让同乡们看到咱们的诚意。”<br>这一日,刘万昌回到文水总号,账房里摆满了各地寄来的书信,有陈树安发来的北京据点筹备进展,有成广反馈的张家口商路汇兑需求,还有各地文水掌柜们的感谢与祝福。王老先生笑着递上一本新的账本,账本是用上好的宣纸制作的,装订整齐,字迹工整:“掌柜的,这是上个月的账目,存银已达两万两,汇兑业务覆盖了京津、张家口、太原等地,放贷也帮助不少商号扩大了生意。陈树安掌柜那边,已经帮北京据点对接了十多家文水商号,生意势头很好。”<br>刘万昌翻开账本,看着一行行清晰的记录,眼中满是欣慰。他知道,合聚永的成功,不仅是因为经营得当,更是因为它承载了文水掌柜抱团互助的精神,而陈树安、成广等核心掌柜的鼎力支持,更是钱庄发展的坚实底气。“王伯,咱们不能骄傲。”他语气沉稳,眼神中透着一丝警醒,“金融行业风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往后,咱们更要坚守诚信,谨慎经营,每一笔放贷都要仔细考察,每一次汇兑都要确保安全,不辜负各位同乡,更不辜负陈树安、成广两位掌柜的信任。”<br>王老先生点点头:“掌柜的说得是,老朽会时刻提醒自己,也会监督分号的经营,绝不让合聚永出任何差错。陈树安掌柜那边也传来消息,会帮咱们把控北京据点的风险,咱们更要谨慎行事。”<br>窗外的夕阳透过格窗,洒在账本上,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合聚永”三个字,也照亮了刘万昌坚毅的脸庞。他站起身,望着远处文水的山峦,心中充满了希望。合聚永的兴起,不仅为文水商帮带来了便利,更标志着文水晋商从贸易向金融领域的跨越。而这份以诚信为根基、以互助为纽带的经营理念,也将随着合聚永的发展,融入文水晋商的血脉之中,在陈树安、刘万昌、成广等一代晋商的坚守下,成为晋商文化中又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br>正是:文水银庄始拓荒,合凝乡力固商疆。初心不负诚信在,共启金融万里光。 <font color="#ed2308">第十八回 钜源泰跨区拓业 武福桂掌舵金融</font><br><br>这年春天,文水县城的南大街渐渐热闹起来。“合聚永” 的鎏金匾额在春光里愈发鲜亮,铜钉镶边的匾额框被匠人擦拭得锃亮,而相隔不过百余步的巷口,一间更气派的青砖院落正在收尾。门楼上“钜源泰”三个大字采用阴刻描金工艺,每一笔都透着刀工的力道,刚劲有力;匾额下方的走马板上雕刻着“汇通天下”的纹样,祥云缭绕间托着一枚方孔铜钱,细节处打磨得光滑细腻,透着一股雄心勃勃的气势。院墙是用特制的青砖砌成,缝隙间勾缝整齐,墙角的石兽嘴里衔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br>青砖院内,武福桂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商路地图沉思。地图是用桑皮纸绘制的,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商路、城镇,还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记着各地的银价、汇兑费率,边角处贴着几张补充的小纸条,是他最新打听来的行情。他身着月白色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暗纹,腰间系着墨色丝绦,挂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玉佩,玉佩上雕刻着“招财进宝”的纹样,与刘万昌的朴素不同,他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角的余光却总透着商人的精明。桌案上,除了黄铜算盘与线装账册,还摆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史记・货殖列传》,书页上用朱砂、墨汁画满了圈点,空白处还写着他的批注:“货殖之道,在于通有无、知时变。” 地图的京津区域,贴着一封封书信,最上方那封印着“通三益”朱红大印的,正是武福桂托人递交给陈树安的拜帖回执。<br>“福桂,你当真要把钱庄开到天津去?”说话的是武福桂的叔父武清栓,一位常年跑京津贸易的老掌柜。此刻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烟杆是乌木做的,烟锅是黄铜打的,被摩挲得发亮。他眉头紧锁,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语气里满是担忧:“合聚永在文水根基已稳,刘万昌的规矩又严,你刚入行就想跨区,怕是步子迈得太大了!更何况京津一带,通三益的陈树安掌柜早已扎下根基,他手头握着数十家文水商号的汇兑生意,你贸然入局,若是得不到他的认可,怕是寸步难行!”<br>武福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鹰隼捕捉猎物,随即又温和地笑道:“叔父,您跑了一辈子商路,该知道‘守成者死,拓疆者生’的道理。陈树安掌柜的事,我早已办妥。”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武清栓手中,“这是陈掌柜的回信,他不仅赞同我在天津设代办点,还许诺帮我对接天津的文水商号——通三益常年给天津的十多家同乡商号供干果、杂货,那些掌柜大多信得过陈掌柜的眼光,有他牵线,咱们的代办点能少走不少弯路。”<br>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带着薄茧,轻轻点在文水与天津的连线处,指尖的力道让桑皮纸微微发皱:“合聚永的规矩好,‘存银付息,一分不少’,帮了不少同乡,但他们只做文水周边和几个商路据点的生意。可您看,咱们文水掌柜在天津、上海的商号越来越多,光是天津就有三十多家,此前这些商号的汇兑要么走平遥票号,要么托陈掌柜的通三益代为周转——通三益毕竟是商号,不是钱庄,每次汇兑都要辗转找镖局押银,既费时间又耗成本。我开钜源泰,就是要专门做跨区金融,补上这块缺口。”<br>武清栓磕了磕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溅落在青砖地上,他用鞋底碾了碾,仍有顾虑:“可天津不比文水,地头蛇多,规矩也杂,那些本地票号盘根错节。陈树安虽能帮你搭线,但他终究是做贸易的,在金融上未必能替你兜底。前几年,外县有家票号想在天津开分号,刚开张就被本地势力刁难,银子被劫,掌柜的都被打残了,你忘了?”<br>“叔父放心,我已有打算。”武福桂又取出一叠书信,信封是用粉笺纸做的,上面写着各地商号的名字,“这是我写给天津、上海文水同乡掌柜的信,再加上陈树安掌柜的引荐,天津的张记绸缎庄、上海的李记干果铺都愿意帮我搭线。”他抽出一封递给武清栓,“您看,张掌柜在信里说,愿意把他绸缎庄的后屋腾出来给咱们当代办点,还愿意担保咱们的信誉。而且我不打算直接开分号,而是采用‘委托代办’的模式——找当地信誉好的文水商号当代办点,咱们派账房先生驻店,负责记账与兑付,手续费与代办商号三七分,咱们七,他们三。这样既省去了租铺面、招伙计的成本,又能借助同乡和陈掌柜的根基立足,风险小得多。”<br>武清栓接过书信,一封封翻看,信纸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新鲜,显然是近期写的。他看着侄子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想起陈树安在京津商帮中的威望——去年成广在张家口遇困,陈树安连夜赶制砖茶、调度资金解围,这份魄力与信誉,文水掌柜有目共睹。有陈树安背书,钜源泰的起步确实能稳妥不少。“你这孩子,心思比筛子还细。”武清栓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认可,他把旱烟袋放在桌案上,“只是钱庄经营,信誉是根,无论模式怎么变,银子的事绝不能含糊!该给的利息一分不能少,该兑的银子一刻不能拖,不然咱们在文水就抬不起头了,也辜负了陈掌柜的引荐!”<br>武福桂重重点头,手指攥了攥腰间的玉佩,语气坚定:“叔父教诲,侄儿记在心上。钜源泰的规矩就两条:一是‘快’,汇兑不过夜,收到银子当日便发信,对方三日之内必能兑付;放贷三日必答复,不管成不成,都给主顾一个准话。二是‘公’,利息明码标价,写在门板上,谁来都一样;绝不暗箱操作,账目每日清算,每月公示,让大家看得明明白白。我要让文水掌柜无论在天涯海角,都能感受到钜源泰的可靠,也不辜负陈树安掌柜的信任。”<br>钜源泰开张那日,比合聚永热闹得多。武福桂不仅邀请了文水的乡绅与掌柜,还特意托陈树安从天津请来了几位有名望的商号东家。门口搭着彩棚,挂着红绸,吹鼓手吹奏着《百鸟朝凤》,热闹非凡。开张仪式上,武福桂身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绸缎马褂,胸前系着大红花,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让人抬出三个大木箱,放在院中央的空地上。“咔嚓” 几声,木箱被当众打开——里面装满了银锭与铜钱,五十两一个的大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泛着冷冽的光;铜钱用红线串成串,堆得像小山,光芒耀眼。<br>“各位同乡,各位贵客,”武福桂的声音洪亮有力,透过喧闹的乐曲传到每个人耳中,“钜源泰开业本金五千两,全部在此,欢迎各位查验!往后各位存银、汇兑、放贷,钜源泰定当言出必行,绝不辜负信任!特别要感谢通三益的陈树安掌柜,远在北京为我等牵线搭桥,助力钜源泰立足跨区金融,这份情谊,武某记在心上!”他抬手示意,账房先生拿着算盘上前,当众清点了几锭银子,报出重量,与标注的分毫不差。<br>这番举动,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合聚永的刘万昌也受邀前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夹袄,站在人群中,看着意气风发的武福桂,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陈树安背书的分量——有陈树安在京津铺路,钜源泰的跨区之路必然顺畅不少。他佩服武福桂的魄力,五千两本金当众查验,这份底气不是谁都有的;却又隐隐担忧——钜源泰的扩张势头如此之猛,“委托代办”的模式又如此灵活,会不会打乱文水金融的秩序?更让他在意的是,合聚永的分号模式成本高、扩张慢,若是被钜源泰抢占了外地市场,合聚永怕是会渐渐落后。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中泛起一丝焦虑。<br>开张后不久,天津的文水商号便传来了消息。一位做绸缎生意的李掌柜急需将三千两银子汇回文水,给伙计发工钱、进新货。原本通过外乡票号需要十日,还要付九十两手续费,没想到钜源泰的代办点当日便受理,账房先生仔细清点了银子,写下汇兑凭证,盖上“钜源泰天津代办点”的朱红大印,还特意抄送了一封书信给北京的陈树安,请他帮忙留意沿途商路安全。三日后,银子便送到了李掌柜家中,手续费只收了四十五两,比外乡票号少了一半。李掌柜特意写信致谢,信中说:“钜源泰汇兑快捷,手续费公道,再加上陈树安掌柜帮着照看商路,比外乡票号省心多了!往后我的生意往来,都找钜源泰!”<br>消息传开,不少在外的文水掌柜纷纷选择钜源泰办理业务。武福桂每天都能收到各地的书信,有咨询业务的,有预约汇兑的,还有想成为代办商号的。他坐在账房里,看着日益增长的账目,心中既有喜悦,也有压力。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存银量已达八千两,汇兑业务覆盖了天津、上海、武汉等地,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陈树安的暗中支持——陈树安不仅将通三益自身的天津汇兑业务交给钜源泰办理,还说服天津十多家文水商号优先选择钜源泰,帮武福桂快速打开了市场。<br>有一次,天津的代办商号传来急电,电报是用密码写的,武福桂亲自破译——一位文水掌柜的汇兑银两千两,因商船遇风浪延误,预计要晚五日才能抵达天津,可掌柜的约定兑付日期就在明日。武福桂得知后,当即召集账房先生商议,同时派人快马给陈树安送信,询问是否能从通三益天津分号临时调银垫付。<br>“掌柜的,不如先从总号调银子垫付,等商船到了再补上?” 账房先生提议,他眉头紧锁,“只是两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总号现在的流动资金也不算充裕,若是垫付后商船出了意外,咱们的资金周转就麻烦了。”<br>武福桂沉吟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心中有些犹豫:两千两银子,相当于钜源泰近一半的流动资金,若是垫付后商船失事,银子打了水漂,钜源泰很可能会陷入困境。可他转念一想,那位掌柜在天津打拼不易,若是不能按时收到银子,不仅生意会受重创,还可能失信于当地的供货商。正犹豫间,陈树安的回信送到,信中说“通三益天津分号可暂借两千两银垫付,风险由我与你共担”,还特意叮嘱“信誉是金融之本,宁可担风险,不可失人心”。<br>“调银子!”武福桂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联系陈树安掌柜,从通三益天津分号借银垫付,务必按时兑付。商船的风险是咱们的事,不能让同乡承担损失!”<br>账房先生有些担忧,还想再劝:“掌柜的,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不如跟那位掌柜商量一下,推迟几日兑付?”<br>“不行!”武福桂语气坚定,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算盘上的算珠都跳了起来,“钜源泰的规矩是‘汇兑不过夜,兑付不拖延’,咱们不能因为一点意外就坏了规矩。更何况陈掌柜愿意与咱们共担风险,这份信任不能辜负。做生意本就有风险,但失信的风险更大。钜源泰能有今日的名声,靠的就是‘言出必行’。若是因为这点风险就失信于同乡,往后谁还会信任咱们?”<br>三日后,天津的代办商号传来消息,银子已按时兑付,那位掌柜特意写信感谢,信中说:“武掌柜雪中送炭,陈掌柜鼎力相助,解我燃眉之急。我已将天津商号的所有存银都转到钜源泰,往后便是钜源泰的忠实主顾!”武福桂读罢书信,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而这份成功,离不开陈树安的兜底支持。这次垫付虽然担了风险,却赢得了更珍贵的信誉,这份信誉,比银子更重要。<br>钜源泰的快速发展,自然引起了合聚永的注意。王老先生看着账本上日益减少的外地汇兑业务,忧心忡忡地对刘万昌说:“掌柜的,钜源泰的‘委托代办’抢了咱们不少生意,上个月的外地汇兑少了三成,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太原、张家口分号怕是难以为继了。陈树安掌柜还把通三益的业务都给了钜源泰,京津一带的同乡商号也都跟着效仿,咱们若是不做点改变,迟早要被挤垮!不如咱们也效仿他们,在各地找代办商号?”他把账本推到刘万昌面前,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下滑的数字,“您看,天津的汇兑业务几乎被钜源泰垄断了,咱们的分号每月都在亏损。”<br>刘万昌坐在桌前,手指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铜算盘,算珠的温润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他承认武福桂的模式更灵活,成本更低,扩张更快,更清楚陈树安的支持是钜源泰崛起的关键。但他始终觉得,分号模式虽然成本高,却能亲自把控,账房先生、伙计都是自己人,不易出差错。“王伯,钜源泰的模式虽好,可咱们合聚永的根基是‘稳’。” 刘万昌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咱们的分号,每一笔业务都有记录,每一个伙计都经过严格挑选,绝不会出现兑付延误、账目不清的情况。若是为了抢生意盲目效仿,找了不靠谱的代办商号,出了差错,咱们合聚永几十年的名声就毁了,得不偿失。”<br>正在这时,伙计送来一封书信,信封上印着“钜源泰”的朱红大印,是武福桂派人送来的,邀请刘万昌前往钜源泰议事,信中还特意提及“已请陈树安掌柜从北京赶来,共商文水金融大计”。刘万昌心中一动,原本的戒备消散了几分——有陈树安在场,武福桂应当不是想借机炫耀,而是真有合作的打算。他犹豫再三,最终站起身:“也罢,我去会会他,再听听陈掌柜的想法。” 来到钜源泰,武福桂与陈树安已在门口等候。陈树安身着藏青色绸缎马褂,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到刘万昌,连忙拱手:“万昌兄,久未见面,别来无恙。”他常年打理京津贸易,气质沉稳干练,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晋商的豪爽,“今日前来,是受福桂贤弟所托,也想为文水金融谋个出路——咱们文水掌柜在外打拼不易,金融若是内斗,只会让外乡票号捡了便宜。”<br>武福桂也连忙拱手:“万昌兄,久仰大名。您是文水金融的前辈,陈掌柜又是京津商帮的核心,今日二位能来,真是让钜源泰蓬荜生辉。”他的笑容真诚,眼中没有丝毫轻视,反而满是敬佩。<br>三人走进内堂,分宾主落座。堂内的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桌椅是红木做的,打磨得光滑细腻,墙上挂着一幅“诚信为本”的字画,是文水有名的书法家题写的。伙计奉上茶水,茶叶是上好的祁门红茶,茶汤清澈,香气四溢。<br>武福桂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绕弯子:“万昌兄、陈掌柜,今日请二位前来,是想与二位商议一件大事。如今文水掌柜遍布各地,金融需求越来越大,单靠一家钱庄,根本满足不了。钜源泰擅长跨区汇兑,合聚永擅长本地存贷,咱们若是相互竞争,只会两败俱伤,让外乡票号捡了便宜。不如咱们达成同盟,互通有无?”<br>刘万昌看向陈树安,想听听他的看法。陈树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万昌兄,福桂贤弟的想法,我颇为赞同。通三益常年往来于各地,深知同乡掌柜的难处——合聚永的稳,能让同乡在本地安心经营;钜源泰的快,能让同乡在外地灵活周转。二者相辅相成,方能筑牢文水商帮的金融根基。我愿从中作保,监督同盟的执行,确保双方都守规矩、享红利。”<br>有陈树安作保,刘万昌心中的戒备彻底消散,问道:“不知武掌柜想如何同盟?”<br>“很简单。”武福桂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标记出几个点,“您的分号覆盖太原、张家口,这些地方商路成熟,存贷业务多;我的代办点覆盖天津、上海,这些地方汇兑需求大。咱们可以共享网点——合聚永的客户要汇兑到天津、上海,可通过钜源泰的代办点办理,手续费咱们四六分,您四,我六;钜源泰的客户要在太原、张家口放贷,可借助合聚永的分号考察,风险共担,盈利也是四六分,您六,我四。陈掌柜负责协调京津、上海的商号资源,确保咱们的业务顺畅,每季度咱们三方核对一次账目,绝无猫腻。”<br>陈树安补充道:“我再多说一句,通三益的所有跨区汇兑、存银业务,都走咱们同盟的渠道,同时我会说服京津、张家口等地的文水商号,优先选择合聚永与钜源泰。咱们三方携手,既能扩大业务范围,又能降低风险,让文水钱庄的名声真正传遍天下。”<br>刘万昌盯着地图上的标记,又看了看武福桂的诚意与陈树安的担当,心中已然应允。他放下文书,笑道:“既然有陈掌柜作保,武掌柜又如此有格局,我没意见。只是同盟经营,规矩必须说清楚,手续费如何分、风险如何担、账目如何核对,都要白纸黑字写下来,三方签字画押,绝不反悔。”<br>武福桂哈哈大笑,拍了拍手:“万昌兄所言极是!我就喜欢您这样实在的人。规矩咱们现在就定,我已经草拟了一份同盟契约,您看看是否合适。”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文书是用厚实的宣纸制作的,上面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盖着钜源泰的骑缝章。<br>三人一同传阅契约,条款清晰,公平合理,陈树安还特意补充了“第三方监督”条款,明确自己将定期核查双方账目,确保同盟合规运行。最终,刘万昌、武福桂、陈树安三人分别签字画押,交换了契约,文水金融三方同盟正式成立。<br>同盟达成后,文水的金融行业愈发繁荣。钜源泰的委托代办点不断扩张,覆盖了上海、武汉、西安等多个城市;合聚永的分号也借助钜源泰的网络,拓展了外地存贷业务;陈树安则凭借自己的商路人脉,为双方对接资源、规避风险,成为同盟的坚实纽带。两家钱庄互通有无,相互扶持,不仅没有出现恶性竞争,反而让“文水钱庄”的名声传遍了全国。<br>这一日,武福桂收到了来自恰克图的书信。一位文水掌柜通过钜源泰的代办点汇兑了五千两银子,成功收购了一批珍贵的皮毛,赚了不少利润。书信中,那位掌柜写道:“钜源泰汇通天下,合聚永根基稳固,再加上陈树安掌柜从中协调,让我在千里之外也能安心经营。文水掌柜有你们这样的金融后盾,实在是幸事!往后我所有的金融业务,都托付给你们!”<br>武福桂将书信递给身旁的陈树安,二人相视一笑。春风拂过,院内的海棠花竞相开放,香气扑鼻。武福桂想起叔父的担忧,想起刘万昌的疑虑,想起陈树安的鼎力相助,心中百感交集。钜源泰的成功,不仅在于创新的经营模式,更在于坚守了晋商“诚信为本、抱团互助”的精神,而三方同盟的成立,更是让文水金融的根基愈发牢固。<br>陈树安望着窗外的春光,缓缓说道:“文水商帮能走得远,靠的从不是单打独斗。贸易与金融相辅相成,同乡与同乡守望相助,方能立足天下。”武福桂深以为然,抬手抚摸着腰间的玉佩,玉佩温润依旧。窗外的阳光洒在“钜源泰”的匾额上,鎏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文水金融的未来,越来越灿烂。<br>正是:泰号初兴拓远疆,跨区汇通利商忙。同盟共守诚信诺,文水钱行遍四方。 <font color="#ed2308">第十九回 纸币流通遍文水 金融现象兴商帮</font><br><br>文水县城的晨光带着几分温润,斜斜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商号门脸上,忽明忽暗。街头渐渐兴起一股新风尚——赶集的百姓、经商的掌柜,手中不再单单攥着沉甸甸的银元、铜板,更多了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纸币。这些纸币大小不一、材质各异,厚者如粗布,摩挲间带着棉质的粗糙感;薄者似蝉翼,风一吹便要翻飞;有的印着商号黑字名号,边框描暗红线条,透着几分庄重;有的盖着村镇公所朱红印章,还配着简单的山水草木图案,添了几分雅致;更有甚者,在角落印着掌柜的小像,眉眼清晰,透着几分自信。虽五花八门,却都在市面上畅通无阻,成了文水独有的金融景观。微风拂过,纸币在人们手中轻轻晃动,偶尔有几张飘落,被人飞快捡起,指尖仔细拍掉上面的尘土,小心翼翼地叠成整齐的方块,揣进内侧衣襟的口袋里,那珍视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锭锭沉甸甸的银元。<br>这天清晨,成晋川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长衫领口被浆洗得有些发脆,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带着伙计二柱去文水县城采购当地特产,以备张家口诒远堂生意来往当礼品。刚走进东城门的集市,就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街角的粮铺前,一位裹着蓝布头巾的农户正踮着脚,粗糙的手指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币,指尖微微发颤地递给掌柜,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掌柜的,给我称十斤小米。”掌柜接过纸币,指尖捏着纸币边缘,只粗略扫了一眼上面“合聚永钱庄”的字样和鲜红的印章,便笑着应了声“好嘞”,转身从粮囤里舀起小米,用粗布袋子装好,放在铜秤上称足了分量,又额外抓了一把金黄的小米塞进袋子里,才把找零的几枚铜板和纸币递回去,叮嘱道:“收好喽,这纸币带着比银元省心。”不远处的布庄里,一位穿着绸缎的妇人正用一张村镇公所发行的“流通券”买蓝布,伙计接过纸币,熟练地将其对折,塞进柜台下铺着红布的木匣里,木匣里早已堆满了各式纸币,花花绿绿的一片,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去,映得纸币上的印章愈发鲜亮,看着格外热闹。<br>成晋川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思索,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钱袋——里面装着父亲成广交代的银元,棱角硌着掌心,沉甸甸的触感与眼前轻飘飘的纸币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自幼随父亲成广打理诒远堂的生意,走南闯北见惯了银元、铜钱交易,这般纸币盛行、人人接纳的景象,却是头一次如此真切地亲历。他心中既觉得新奇,又藏着几分不安:一张薄纸,凭什么能抵得上实打实的银元?万一出了岔子,百姓的生计岂不是要受影响?正驻足沉思间,就见街角驶来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乌木车厢配着黄铜铆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车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藏青色绸缎马褂的中年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温润,颌下留着几缕整齐的胡须,正是从北京赶回文水的通三益掌柜陈树安。他身后跟着伙计,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箱,箱面贴着“通三益”的朱红封条,边角被保护得极好,显然是刚从京津押运贵重货物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精明与沉稳。自从前任文水商会会长武福桂调任山西省银行营业部主任后,陈树安就被选为新的文水商会会长。自当选会长那日起,他心里头便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操心,这操心缠在眉尖,落进日常的行动里。<br>“晋川贤弟,倒是巧得很,你也来赶集?”陈树安快步走上前,脸上漾开爽朗的笑意,目光扫过集市上往来交易的人群,看着一张张流通的纸币,眼中泛起几分赞许,又藏着一丝隐忧,“看来文水的纸币风气,比我预想的还要盛,只是这般杂乱无章,怕是藏着风险。”成晋川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亲近与敬重——既是对大舅哥的礼数,也是对陈树安经商能力的认可:“树安兄,您啥时候回文水的?我正愁没人请教,如今市面上纸币五花八门,上到钱庄商号,下到小铺小户,都在发行,这般景象,在京津也是如此吗?会不会出乱子?”他说着,指尖不自觉地又按了按腰间的钱袋,那份对银元的踏实感,终究压过了对纸币的好奇。<br>两人正说着,就见刘承业提着一个深棕色的榆木盒,从“合聚永钱庄”的方向匆匆走来。刘承业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起两寸,露出手腕上锃亮的银表,表链在晨光下闪着微光,走路时脚步稳健,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是“合聚永”钱庄的少东家,如今已渐渐接手钱庄的生意,每日埋首于账册与银元之间,眉宇间沉淀出几分干练。见到陈树安,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加快脚步,拱手道:“陈掌柜,您可算回文水了!我正想派人去北京找您,有件棘手事想跟您商议,就是跨区纸币互认的事,实在让人头疼。”<br>刘承业点点头,腾出一只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上的铜锁,“咔哒”一声轻响,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面额、各种样式的纸币,花花绿绿的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拿起一张印着象镇“诒远堂”名号的纸币,指尖避开印章,小心翼翼地递到成晋川手中。成晋川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纸币,没想到自己伯父的“诒远堂”也开始使用纸币了。刘承业又取出一张印着太原钟楼图案的纸币,递到陈树安面前,语气里满是急切:“陈掌柜,您瞧,这是钜源泰发行的十元纸币,如今在文水、太原流通甚广,百姓和商号都认可。可到了京津一带,不少商号却不愿收,说是怕兑换不便,又怕真假难辨,咱们文水的掌柜去京津做生意,还得提前把纸币换成银元,既费时间又损利息。您在京津商帮人脉广,威望高,能不能帮着协调,让咱们文水的纸币也能在京津顺畅流通?”他说着,眼神里满是期盼,钱庄的生意与纸币流通息息相关,这事若是能成,对合聚永乃至整个文水的商业,都是极大的助力。<br>陈树安接过纸币,指尖细细摩挲着纸面,感受着棉纸的厚实与墨迹的质感,目光落在清晰的印章和“凭票即付”的字样上,缓缓说道:“京津一带纸币流通也盛,但规矩比文水严整,多是银行、大票号发行的,商号自主发行的纸币,唯有信誉过硬、根基深厚者,才能被认可。”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纸币上的“钜源泰”名号,眼中闪过几分笃定,“钜源泰、合聚永、诒远堂这些字号,在京津的文水商号圈里有口碑,靠着这份信誉,这事倒有几分眉目。我可以帮着牵线,召集京津的同乡商号议事,让他们优先认可咱们的纸币。同时约定每月初一、十五,在通三益京津分号设立固定兑换点,专门办理文水纸币与银元的兑换,打消大家的顾虑。”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此次回文水,本就打算整顿文水纸币流通的乱象,跨区互认只是第一步,唯有让纸币流通规范起来,文水商帮才能走得更远。<br>成晋川看着诒远堂纸币,纸面触感粗糙却厚实,带着棉纸特有的质感,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墨迹干涸后留下的细微凸起。纸币正面印着“诒远堂”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是伯父成泰的亲笔,笔锋遒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旁边还印着成泰的朱红私章,印章纹路清晰,色泽鲜亮;右下角用小字标注着“凭票即付,概不拖欠”的字样,字迹工整,字字千钧。他轻轻摩挲着纸币,心中既有几分自豪——诒远堂的名号能被百姓认可,是父辈坚守诚信换来的;又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疑惑,语气里满是担忧:“陈掌柜、承业兄,我还是不解,这么多主体发行纸币,样式、面额都不统一,连街边的杂货铺都敢发行,就不怕乱了套?万一有商号经营不善倒闭了,这些纸币不就成了废纸?到时候百姓们拿着一堆没用的纸,损失可就大了,咱们文水商帮的信誉也会受影响。”<br>陈树安笑了笑,抬手示意两人随他到旁边的“清香茶社”落座,伙计麻利地摆上三个青花瓷碗,提起铜壶,“哗哗”地冲上热茶,茶叶在碗中缓缓舒展,氤氲出淡淡的茶香,驱散了几分街头的喧嚣。他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他旅途的疲惫消散了几分,缓缓说道:“晋川老弟的顾虑,也是我此次回文水的初衷之一。”他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眼神里满是深思,“纸币盛行是商业繁荣的必然,文水商贸往来越来越频繁,银元、铜钱携带不便,满足不了交易需求,纸币轻便、易携带,正好解决了这个难题。可越是这样,越要把控风险,我在京津见多了商号因纸币无法兑现倒闭、百姓流离失所的事,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文水。所以此次回来,我就想联合合聚永、钜源泰,牵头定个规矩,把纸币流通管起来。”<br>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而坚定,每一句话都透着深思熟虑:“其一,筛选发行主体。只认可信誉好、有实力的商号和村镇组织发行纸币,小铺小户若想发行,需由合聚永或钜源泰担保,钱庄登记备案,详细记录其银元储备,一旦出现问题,由担保方兜底,绝不连累百姓。其二,设立统一兑换点。除了京津的通三益分号,文水城内由合聚永牵头,城外由钜源泰代办点负责,确保百姓随时能将纸币兑换成银元,守住信誉底线,让大家用着踏实。其三,定期核查账目。我会联合商帮长辈,每季度核查一次发行纸币的商号账目,逐一核对银元储备与纸币发行量,确保其有足够的兑付能力,避免滥发纸币。”这三条规矩,是他沿途反复琢磨的结果,既兼顾了商业便利,又守住了风险底线,尽显他多年经商的远见。<br>刘承业闻言,眼中满是赞同,忍不住点头称赞:“陈掌柜所言极是!我父亲常说,金融之事,信誉为本,半点马虎不得。如今纸币流通虽盛,但风险也暗藏,不少小商号盲目发行,根本没有足够的银元储备,迟早要出问题。有您牵头定规矩,再加上合聚永与钜源泰配合,定能让文水的纸币流通既灵活又稳妥。”他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原本还在为纸币乱象忧心忡忡,如今有了陈树安的谋划,只觉得思路清晰了许多,“我这就回去跟账房先生商议,连夜整理现有纸币发行主体的名单,逐一核实其信誉与实力,供您核查。”<br>三人起身离开茶馆,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发亮。刘承业边走边继续说道:“你可别小瞧这些纸币,如今文水市面上的纸币,品种都有大几百种了!上到银行、银号,下到杂货铺、油坊,甚至有些大点的村镇,都有自己发行的纸币。”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感慨,“我钱庄的账房先生,每天一上班就埋首于纸币堆里,登记造册便要耗费大半天工夫,还要凭着经验分辨真假,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布囊,打开布囊,里面装着几张不同的纸币,他一一取出来,递到成晋川面前,指着纸币细致讲解:“你看这张,是‘钜源泰钱庄’发行的,面额十元,正面印着太原的钟楼图案,线条清晰,颜色鲜亮,油墨厚实,不易褪色,在文水、太原都能用,流通范围广得很;这张是城西镇公所发行的,面额两角,背面还印着镇里的戏台子,画得有模有样,人物眉眼都清晰可见,很有特色,百姓们都觉得新鲜,不少人还特意留着收藏;还有这张,是街角杂货铺发行的,虽然面额小,只有一角,却印得很精致,边框描着青绿色的花纹,还印着杂货铺的字号和地址,一目了然,只在周边半里地流通,多用于买些油盐酱醋。”<br>陈树安补充道:“这杂货铺的纸币,我昨天也见了。掌柜的是个老实本分的本地人,家底虽不厚,但在街坊邻里间信誉好,为人实在,发行的纸币只够日常零星交易,数量不多,风险可控。”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但像这类小范围流通的纸币,咱们也要登记在册,定期提醒掌柜的备好银元储备,不能掉以轻心。一旦有一家出了问题,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破坏百姓对纸币的信任,到时候整个文水的金融秩序都会受影响。”成晋川认真地听着,接过纸币仔细端详,指尖依次抚过不同的纸币,感受着它们各异的质感与纹路,心中的疑惑渐渐消散,多了几分明悟。他忽然明白,这看似混乱的纸币现象,背后既有商业繁荣的推动,更有陈树安这般有远见、有担当的掌柜在暗中把控风险、谋划布局,方才让纸币流通得以有序进行,这份格局与魄力,让他暗自敬佩。<br>邻桌的几位商人聊起了纸币的话题,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三人耳中。一位穿着西式西装、戴着礼帽的商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脸上满是赞许的笑容:“现在有了这些纸币,做生意可方便多了!以前去外地进货,要背着一箱子银元,又重又不安全,路上还要提防劫匪,晚上都睡不踏实,生怕出点意外。现在倒好,揣几张纸币就行,轻便又省心,赶路都快了不少,也省了雇佣保镖的费用。”另一位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商人连连附和,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里满是认可:“是啊!我上次去太原进货,就用了‘钜源泰钱庄’发行的纸币,那边的商号一看是钜源泰的名号,根本不用兑换银元,直接就收了,省了不少麻烦,还避免了兑换时的损耗,一笔生意下来,能多赚不少利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对纸币的认可,也印证了陈树安的判断。 陈树安闻言,笑着对两人说:“你看,这就是纸币的好处,既方便了商家,又促进了交易,是双赢的事。”他眼神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文水商帮借着纸币的便利,将生意拓展到更远的地方,语气里满是期许,“我此次从北京回来,就带了不少钜源泰和合聚永的纸币,在沿途的商号交易,一路畅通无阻,不少外乡商号也对咱们文水的纸币赞不绝口。再过几日,我还要回北京,把咱们定的规矩跟京津的文水商号说清楚,争取让文水纸币能在更大范围流通。到时候,你们诒远堂的棉花、通三益的干果、合聚永的存贷,就能借着纸币的便利,把生意做得更顺、更广,让文水商帮的名号在全国都响起来。”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想借着纸币流通的契机,把文水商帮拧成一股绳,抱团发展,在乱世中站稳脚跟。<br>成晋川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街头百姓用纸币交易时安心的模样,心里的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让心里更加踏实,对纸币的认可,也渐渐压过了最初的疑虑。<br>刘承业看着成晋川若有所思的模样,笑着说:“晋川兄,其实这纸币盛行的‘文水现象’,跟你们这些文水掌柜的努力分不开。正是因为你们把生意做得大、做得广,在各地都积累了良好的信誉,发行的纸币才会被大家认可、接纳。反过来,纸币的流通又促进了商业的发展,形成了良性循环,让文水的商业越来越兴旺。”陈树安点头附和,语气诚恳:“承业说得对。文水商帮能立足天下,靠的从来不是银元的厚重,而是‘诚信’二字。银元是硬通货,可纸币背后,是掌柜们一代代积累的信誉背书,是百姓对咱们的信任。只要咱们守住这份信誉,纸币就不会变成废纸,商业就能长久兴盛,文水商帮就能走得更远。”这番话,既是对文水商魂的诠释,也是对两人的期许。成晋川用银两从刘承业手中兑换了几张诒远堂的纸币,他要在市场上试试纸币的信誉度。<br>中午时分,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纸币交易的场景也愈发普遍。成晋川购买了一些本地特产,掌柜说:“成掌柜,您放心,这都是地道的本地特产。”成晋川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诒远堂的纸币,递了过去。掌柜接过纸币,先是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诒远堂”字样和成泰的私章,又用指尖蹭了蹭印章,确认墨迹鲜亮、纹路清晰,是真的无疑,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成掌柜的纸币,我们最放心了!成老掌柜一辈子讲诚信,您家的纸币,在文水比银元还管用。还有陈掌柜牵头定的规矩,咱们用着更踏实,要是都像你们这样讲信誉,咱们文水的生意,只会越来越红火,纸币可比银元方便多了。”说着,他麻利地将货物装进粗布袋子里,用绳子捆紧,递给成晋川,又仔细数好找零的纸币和几枚铜板,一并递了过来,眼神里满是信任。二柱赶紧从成晋川手中接过袋子扛在肩上。<br>陈树安则带着刘承业,逐一走访了集市上发行纸币的几家商号,每到一家,都仔细询问掌柜的银元储备情况,让伙计拿出账册核对,指尖划过账面上的数字,眼神锐利而严谨,生怕有半点疏漏。他反复叮嘱掌柜们严格遵守约定,不得滥发纸币,要确保纸币能随时兑换成银元,守住自己的信誉,也守住文水商帮的根基。同时,他让刘承业的伙计登记好各家的纸币样式、面额、发行量,一一记录在案,以便后续核查。不少掌柜见到陈树安,都主动上前打招呼,语气里满是敬重——既有对他“通三益”经商能力和远见的认可,也有对成家“诒远堂”老掌柜的敬重,毕竟陈树安与成家有姻亲。更主要他是文水商会新任会长,是文水商帮里有出息的后辈。大家纷纷对他牵头定规矩的事赞不绝口,表态会严格遵守,绝不给文水商帮丢脸,守住文水商帮的信誉。<br>次日一早,陈树安便在文水商帮议事堂设下席位,请来合聚永老掌柜刘万昌、钜源泰掌柜周启元,还有三位德高望重的商帮长辈坐镇,刘承业捧着连夜整理好的纸币发行主体名册,站在一旁候着。议事堂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桌,桌上铺着素色宣纸,砚台里磨得浓黑的墨汁泛着光泽,陈树安将拟定的三条规矩誊写在宣纸上,又补充了两项细则:一是统一纸币防伪标识,要求正规发行主体在纸币角落加盖专属暗记,由合聚永钱庄备案存档,供商号与百姓核验;二是明确违规惩处,若查实商号滥发纸币、储备不足或拒兑银元,先由担保方垫付兑付,再没收商号部分资产补偿担保方,情节严重者逐出文水商帮,永不许在文水境内发行纸币。<br>名册逐一核对时,果然查出问题:城南一家油坊仅凭微薄家底发行了五百吊面额的纸币,银元储备却不足三成,掌柜的跪在堂下连连求情,说只是想周转资金,并非有意欺瞒百姓。陈树安神色未变,却也未赶尽杀绝,依规矩令油坊当日停发纸币,由钜源泰临时担保兑付百姓手中现存油坊纸币,油坊则将名下两间铺面抵押给钜源泰,分三年还清欠款。此举既守住了百姓利益,又给了小商号改过的余地,引得堂中长辈频频点头。另有两家杂货铺因无担保方,主动申请收回已发行的小额纸币,陈树安安排合聚永派人协助兑换,避免引发邻里纠纷。<br>整整一日,议事堂内都在核对名册、敲定细则、签字画押。陈树安时而俯身与刘老掌柜商议储备比例,时而耐心向商号掌柜解释规矩条款,待所有发行主体都确认签字后,他将那份签满姓名、盖满印章的规矩文书郑重交给商帮长辈保管,又让刘承业将各商号纸币暗记、样式、发行量汇总成册,张贴在合聚永钱庄门口与集市显眼处,方便众人查阅核验。他们将定下的规矩写成正式文书,各纸币发行店铺都来签字画押,共同监督执行,谁也不能破例。傍晚时分,诸事尘埃落定,周启元握着陈树安的手笑道:“树安贤侄,有你这般牵头理事,文水的纸币生意,总算能走得稳当了。”陈树安拱手回礼:“周伯言重了,这是咱们文水商帮的事,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守住这份基业。”<br>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文水县城的街道上,给青石板路、街边的商号、往来的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将影子拉得长长的,渐渐重叠在一起。陈树安、刘承业、成晋川一同往城外走,脚步从容而轻快。路上,陈树安看着往来行人手中的纸币,看着他们脸上安心的笑容,缓缓说道:“纸币流通是时代趋势,文水能走在前面,是好事,说明咱们文水的商业有活力。但越是繁荣,越要守住底线,不能贪一时之利,砸了祖宗的招牌。”他语气坚定,眼中满是决断,“只有这样,文水的金融才能稳,商业才能兴,咱们文水商帮才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br>成晋川用力点头,看着陈树安沉稳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可靠,心中满是敬佩。他忽然明白,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币,不仅仅是简单的交易媒介,更是文水商业繁荣的生动见证,是文水掌柜们用一代代的诚信积累下的精神载体。而陈树安这般以商帮大局为重、主动牵头把控风险、不计个人得失的担当,正是文水商魂的最好体现,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传承家业、坚守诚信的信念。<br>成晋川想着父亲眼中的期许,几次想把诒远堂交给自己打理,心里更加坚定了传承家业、弘扬文水商魂的信念。他知道,父亲把诒远堂的未来托付给了自己,也把文水商帮的传承托付给了他们这一辈人。他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像父亲和陈树安兄一样,守住诒远堂的信誉,为文水商帮的发展出一份力。<br>文水这繁荣的金融景象,虽然后来被战乱的阴影笼罩,但文水掌柜们用诚信铸就的商业根基,却始终屹立不倒,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文水商帮在乱世中艰难前行。<br>正是:彩笺流转遍文州,市列珠玑贾客稠。莫道轻缣无足重,百年信誉铸商舟。 <font color="#ed2308">第二十回 乔府传召赴荆楚 托业晋川守堂基</font><br><br>时光荏苒,虽然成家早已分家析产,兄弟二人各立门户却守望相助。兄长成泰性情内向寡言,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温润内敛,不擅应对张库大道的风沙博弈与复杂人际,遂请辞边境事务,携家眷返回文水象镇,守着祖业字号潜心经营,凭精细严谨的性子,将本地棉粮、绸缎生意打理得安稳有序,虽无大拓张,却也根基稳固,深得乡邻与老主顾信赖;弟弟成广则性情豁达开放,胆识过人,骨子里藏着祖父成廷璧闯商路的热血,分家后便独挑大梁,坐镇张家口执掌诒远堂主号,深耕张库大道茶马皮毛贸易,广结蒙俄商友与各路掌柜,短短数年便将商号版图扩大,让“诒远堂”的杏黄旗在边境愈发响亮。<br>成泰膝下无子,唯有一女,遂将二弟成广的独子成晋川视如己出。成晋川既能跟着伯父成泰学核算账目、打理本地商号的精细活,承袭了那份沉稳细致;也常随父亲成广奔走于张家口与边境,见惯了驼队风沙与商帮博弈,染了几分豁达胆识。他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核算账目分毫不差,遇事不慌不忙,既能应对本地主顾的刁难,也能与蒙俄商友简单交涉,深得成泰与成广的器重。每每逢年过节成广归乡,总会拉着成晋川讲边境商情,成晋川也常捧着祖父成廷璧留下的商路笔记研读,“以信立世,以义制利”的祖训,早已刻进他的骨血。<br>这年秋末,寒霜染透汾水两岸,枯黄的落叶被寒风卷着在象镇青石板路上打旋,成泰打理的诒远堂祖号却依旧井然有序。账房内,成泰正伏案核对秋收后的棉粮回款,指尖轻轻划过账册,连算盘珠子都拨得格外轻柔,唯有目光落在账目明细上时,透着几分不容错漏的严谨。伙计们则有条不紊地清点货物,将打包好的绸缎、粮袋码放整齐,预备发往周边村镇。忽然,门外传来伙计略显慌张的通报声:“大掌柜,乔府派人来了!神色急切,说是有紧急要事相召!”<br>成泰闻言,手中的算盘猛地一顿,珠子散落作响,他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整理衣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脸上露出几分局促难色。乔家乃晋商望族,行事沉稳,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这般急切,可他素来内向,最擅伏案理事,不擅应对这般突发急局与郑重嘱托,正手足无措间,恰好从张家口归乡的成广推门而入。成广身着利落的皮袍,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见兄长神色局促,当即快步上前,拍了拍成泰的肩膀:“哥,何事慌张?有我在。”<br>得知乔府遣使急事相召,成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安抚地看了成泰一眼:“哥莫慌,你性子内敛,不擅应对急局,我陪你去见乔府的人,凡事有我帮你斟酌。”兄弟二人快步来到前厅,只见乔家大管家乔振邦正端坐八仙桌旁,两鬓染霜,眉头紧锁,手中的佛珠被反复摩挲,神色焦灼难掩。见二人进来,乔振邦连忙起身拱手:“成大掌柜、成二掌柜,久违了。”<br>“乔管家客气,请坐。”成广主动上前招呼,语气爽朗却不失分寸,示意伙计沏上雨前龙井,转头给成泰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才对乔振邦道:“乔管家星夜登门,神色匆匆,想必是乔府有要紧事?”乔振邦端起茶杯却未沾唇,重重放回桌面,沉声道:“二位掌柜,我家老爷特命我前来,恳请成大掌柜即刻前往乔府,商议荆楚茶号的急事!”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急切,“数月前,我家武汉茶号遭当地劣绅刘三刀勾结知府刁难,货源被截,掌事掌柜被诬陷下狱,如今茶号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眼看春茶收购在即,若不能及时稳住局面,不仅乔家南方生意崩盘,成家张家口商号的砖茶原料也会彻底断绝——这可是成老掌柜当年亲自敲定的货源,张库大道的贸易离了它万万不行啊!”<br>成广心中一沉,他比谁都清楚,荆楚茶货是张库大道贸易的核心,诒远堂每年三成的砖茶都来自乔家武汉茶号,一旦断供,驼队无货可运,蒙俄商友的订单无法兑现,数年心血拓展的版图便会毁于一旦。成泰也面露忧色,指尖微微颤抖,轻声道:“此事关乎两家基业,绝不能坐视不理。只是……”他话未说完,便因内向本性,不知如何接话,只垂眸望着桌面,神色间满是纠结。<br>乔振邦眼中闪过希冀,目光落在成泰身上,语气恳切:“成大掌柜,我家老爷深知您为人沉稳严谨,心思缜密,当年随成老掌柜打理过茶马贸易,对茶货甄别、商号理事极为精通。武汉茶号如今最需您这般能稳住局面、精细理事的人坐镇,恳请您前往武汉接任茶号掌柜,平定乱局、督办春茶收购,乔家愿以茶号三成利相赠,全力配合您的一切调度!”<br>成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安,连忙摆手:“乔管家过誉了,我……我素来内向,不擅应对地方劣绅与官府交涉,恐难担此重任,误了乔家与成家的大事。”成广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兄长并非无能力,只是碍于性格怯懦,不敢接手这般复杂局面,他当即开口,对乔振邦道:“乔管家,我哥性子内敛,却最擅商号理事、稳住根基,武汉茶号如今群龙无首,正需他这般精细人主持大局。交涉之事,我可代为联络江南商友与文水商帮相助,定能为我哥扫清障碍。”<br>转头又对成泰温声劝说:“哥,此事关乎两家基业,也关乎先父留下的货源根基,你若不去,张库大道的贸易便会断档,咱们诒远堂的名声也会受损。你只管安心去武汉理事,家中和张库大道的事有我,定不让你分心。”成泰望着弟弟坚定的眼神,又想起祖父当年闯商路的不易与祖训,心中的怯懦渐渐被责任取代,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去。定当竭力稳住武汉茶号,不辜负乔府信任,也不辱没先父的名头。”<br>见成泰应允,乔振邦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致谢:“多谢成大掌柜应允!我家老爷已吩咐,乔家武汉茶号人手、资源全听您调遣,其他分号也会全力配合成家打理南北货物周转,绝不让您分心。”成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看向一旁立着的成晋川,眼中闪过期许:“哥,我倒有个主意。晋川这些年历练充足,沉稳中带着胆识,我想把张家口的诒远堂主号,连同你的镇内诒远堂事务,一并托付给他。镇内诒远堂盈利部分全部是你的,张家口那里有边境老掌柜们辅佐,他定能守好基业,确保茶货周转顺畅,不耽误你在武汉的差事。”<br>成泰一愣,随即看向侄子,眼中满是疼爱与顾虑:“晋川年纪尚轻,张家口商情复杂,蒙俄商友交涉需懂分寸,他能扛得住吗?”成晋川上前一步,深深躬身,神色郑重,声音清亮却不失沉稳:“伯父、爹,儿子虽年轻,却深知这份托付的重量。自小听你们讲祖父闯商路的故事,牢记祖训,也跟着伯父学过精细理事,跟着爹学过商友交涉。我定当守好张家口商号与镇内诒远堂的堂基,遇事多与老掌柜商议,不冒进、不浮躁,确保南北货流顺畅,绝不让伯父和爹失望!”他语气坚定,眼中毫无惧色,反倒透着几分迎难而上的担当。<br>成广见状,欣慰点头,当即召来张家口与象镇的核心老掌柜,沉声道:“晋川虽有才干,但经验尚浅,往后张家口商号与镇内诒远堂,便需诸位多费心辅佐,凡事帮他斟酌把关,遇着难办的商情,可随时传信与我商议。张家口是诒远堂主心骨,镇内诒远堂是基本,二者缺一不可,万万不能出差错,也莫要辜负先父与成大掌柜的托付。”老掌柜们齐声躬身:“属下遵命!定当竭力辅佐晋川公子,守好成家基业!”<br>成泰也缓缓点头,上前拍了拍成晋川的肩膀,语气温润却满是嘱托:“晋川,伯父信你。张家口和这里的事,便托付给你了。遇事多听、多思、多问,守好基业的同时,也要护好自己与伙计们。若遇难处,便传信给我和你爹,我们定会设法相助。”成晋川重重点头:“伯父放心,我记下了,定守好堂基,等您凯旋。”<br>随后几日,成家上下紧锣密鼓交接事务。成泰将象镇祖号的账目、老主顾往来明细逐一托付给可靠伙计,又细细叮嘱成晋川:“当地商友虽性情直爽,却最看重诚信,粮食和棉花的成色、价格绝不能含糊。”成广则带着成晋川对接张家口商号核心事宜,取出祖父留下的商路笔记与蒙俄商友名录,手把手传授交涉分寸:“这些商友是先父与我多年结交的,待人需真诚,遇事可灵活变通,但诚信底线绝不能破。商号关乎南北茶货周转,要与乔家分号密切对接,确保茶货能及时运抵张家口。”<br>启程前夜,月色如水,成泰带着成广、成晋川来到象镇诒远堂的牌匾下。红木牌匾黑底金字,“诒远堂”三字苍劲有力,是成廷璧当年亲手敲定,边角磨损处藏着成家的岁月荣光。成泰抬手抚过牌匾,指尖摩挲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声音带着对父亲的缅怀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爹,儿子要赴武汉了,您创下的基业,儿子会守好,也会让晋川好好传承,绝不让‘诒远堂’蒙尘。”<br>他转而看向成晋川,目光恳切而坚定:“晋川,这牌匾是成家的根,张家口商号是成家的脉。你守着这些,便是守着成家人的信誉。每一笔账要清,每一批货要实,每一位商友要敬,守住这份诚信,才能守住先父打拼下的一切。”成晋川伸手轻触牌匾,仿佛承接了跨越岁月的责任,郑重应答:“伯父放心,我定不负您、爹与祖父的期望,守好堂基,确保南北货流顺畅,等您平安归来!”<br>次日清晨,汾水岸边雾气弥漫,两艘漕船早已停靠码头。成泰与乔振邦登船,随行的还有乔家配备的先生、伙计与盘缠,船头插着乔家与成家的旗帜,随风轻扬。成广、成晋川带着两家商号众人送行,成广握紧成泰的手,爽朗笑道:“哥,安心去,家中与张库大道的一切有我和晋川,定不让你分心。遇事莫慌,若需相助,我即刻联络江南商友。”<br>成泰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又看向成晋川,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晋川,伯父信你。”随后踏上漕船,船桨挥动,划破水面,激起层层涟漪,漕船渐渐驶离码头,消失在晨雾之中。成晋川握紧手中的商号印章,印章由牛角打造,刻着“诒远堂”三字,沉甸甸的重量,是责任,也是传承。<br>阳光穿透雾气,洒在诒远堂的牌匾上,金光熠熠。成广转身对成晋川道:“晋川,走吧,回张家口。从今日起,你便是诒远堂主号的主事之人,该扛起这份担子了。”成晋川应声点头,脚步沉稳,不再是往日跟在父辈身后的少年。他知道,前路有风沙戈壁,有商战博弈,但他牢记祖父祖训,不负伯父与父亲的托付,定能守好张家口与镇内诒远堂的根基,确保南北货流顺畅,让诒远堂的旗帜,在张库大道上继续飘扬。<br>正是:乔府传召赴荆襄,儿承祖业守庭堂。商途万里多风雨,一脉薪火代代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font color="#ed2308">第二十一回 烽烟临危承祖业 同舟共济觅生机</font><br><br>暮春的风掠过张家口时,已不复往日的温软,反倒带着股塞外吹来的凛冽寒意。风卷着黄蒙蒙的沙尘,如无数细砾,噼里啪啦地扑打在诒远堂的青砖墙上,溅起细碎的灰屑,又顺着墙缝、窗棂钻进店铺,发出“呜呜咽咽”的嘶吼,像是谁在暗处压抑着哭嚎。诒远堂的牌匾显得蔫头耷脑,没了往日的灵动。街面上的青石板路被沙尘覆盖,泛着一层浑浊的土黄色,偶有风吹过,卷起的沙粒迷得人睁不开眼。<br>成广站在店铺的月台之上,青布长衫的袖口被风掀起,猎猎作响,露出手腕上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曾熟练拨弄算盘、精准核对账目、轻抚过无数优质茶叶的手,此刻却不自觉地攥紧,连指甲缝里都嵌着点因焦虑而抠下的墙皮碎屑。他望着街面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大多缩着脖子、捂着口鼻匆匆赶路,衣襟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连街边常年吆喝的杂货摊、豆腐摊都没了踪影,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在青石板路上扒拉着被人丢弃的烂菜叶子,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更添几分萧索。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不用回头,他便知是成晋川。自张库大道出事的消息传开,这孩子便整日守在商号,眼底的红血丝不比他少,眉宇间却没了往日的青涩浮躁,始终沉稳自持,待人接物都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稳妥,半点不似往日里还需他时时提点的少爷模样。<br>“爹,风大,回屋吧。”成晋川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长衫,轻轻搭在成广肩上,长衫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驱散了几分寒意。指尖触到父亲肩头的凉意,心里一阵酸涩——不过半年光景,父亲的脊背竟弯了许多,肩头也消瘦许多,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不少。他近日往返于库房、账房与周边商铺,亲眼见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砖茶、账面上刺眼的红笔赤字,也亲耳听着伙计们私下里的担忧议论,更懂父亲肩头压着的,是几代人的家业与几十口伙计的生计。只是他不敢表露太多焦灼,唯有把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帖利落,清点库房、对接当铺、联络各买家,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才能让父亲少些操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乱世之中,容不得半点矫情,自己必须尽快扛起担子,不能再做温室里的少爷。<br>成广拍了拍成晋川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带着几分迟暮的无力,他没说话,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空荡荡的街口,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早已预料到了最坏的结果。他何尝不想回屋?可张库大道的噩耗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县府的苛捐杂税又接踵而至,夜里合眼便是分号伙计们在风沙中求救的模样,便是账本上一笔笔入不敷出的红笔批注,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店传来,伴随着鞋底子蹭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带着几分慌乱与急切。账房先生老周佝偻着身子,后背像块被岁月压弯的木板,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账本边角已经磨损卷翘,封皮上蒙着尘土,他跑得气喘吁吁,枯黄的脸上满是焦灼,皱纹里嵌着些许尘土,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开口便咳出几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呛得发疼:“东家,少东家,张库大道的急信……急信到了!张库大道……彻底走不通了!”<br>老周的指尖抖得厉害,像是秋风中的枯叶,把那封皱巴巴、沾着泥点与水渍的信笺递到成广手中时,指腹的老茧蹭过成广的手背,带着股冰凉的汗意,连带着信笺都透着一股湿冷。成广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粗糙如砂纸的纸面,墨迹因路途辗转、被雨水浸过,早已晕染模糊,不少字迹都黏连在一起,只能勉强辨认出分号掌柜潦草仓促的笔迹——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伙计,平日里写字工整严谨,如今笔画却歪歪扭扭,了了草草,每一笔都透着慌乱与绝望:“时局剧变,坝上战火四起,驼队行至野狼沟遇劫,货物尽失,三名伙计受伤,余下人等困守分号,粮草将尽,求援!求援!”最后两个“求援”,字写得又粗又重,墨汁深深沁透了纸背,像是用尽全力刻上去的,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绝望。<br>“哗啦——”一声脆响,成广手中的账本掉落在地上,厚重的账本摔开,纸页散了一地,有的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红黑账目,红笔标注的赤字在昏沉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像被钉在了信笺上,死死盯着“货物尽失”“伙计受伤”几个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喉咙里也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张库大道乃诒远堂的命脉所在!自先父成廷璧率首支驼队踏遍风沙,开辟出这条“陆地商埠”,成家的砖茶、皮毛便借着这条道联通了内地与蒙俄,多少代人的心血、多少伙计的血汗,从驼队的铜铃、茶饼的香气里流淌而过,都系在这条路上。如今命脉一断,偌大的诒远堂,就像被抽了筋骨的巨人,瞬间没了支撑,连带着他心里的那根顶梁柱,也轰然倒塌。<br>成晋川连忙蹲下身捡拾账本,动作利落而沉稳,指尖轻轻按住被风吹起的纸页,将散落的账册一一归拢,叠得整整齐齐,再用镇纸压住。他抬头看向父亲苍白如纸的脸色,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别担心”“会好的”这类宽慰的空话——乱世里的空话,最是无用。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爹,我去安排人凑些粮草和药品,连夜赶往分号接伙计们回来。货物没了可以再挣,铺面倒了可以再建,但人不能有事。”眼底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担当。这几日他早已托人打听清楚,张库大道主路被战火阻断,却有几条偏僻的山间小路可绕,只是山路崎岖,还可能遇上散兵劫匪,艰险万分。但此刻,他别无选择,既是为了被困的伙计,也是为了守住诒远堂最根本的人心。<br>成广猛地回过神,望着儿子坚毅的侧脸,那轮廓里透着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却比他更沉稳、更果决,心中五味杂陈——欣慰、酸涩、愧疚,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腹的温度还残留在记忆里,反复叮嘱:“守好商道,守好‘茶地道,人厚道’的家训,诒远堂才能代代相传。”那时他含泪满口应下,可如今,不是他不守,是这乱世兵荒马乱,根本不给人守的机会。但成晋川的话点醒了他,商号的根基从来不是某一条商道,而是跟着自己的人,是这份代代相传的诚信与担当。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指腹沾满了尘土,也压下了那股翻涌的腥甜,沉声道:“好,此事交给你办。让老周盘点账上剩余现银,再把那几箱旧瓷器清点出来,那是祖上留下的物件,如今也顾不上了,拿去典当,务必凑足盘缠、粮草和伤药。多带几个身手利落的伙计,备好防身的家伙,注意安全,务必把伙计们平安带回来。”每一句话,都透着沉甸甸的托付。<br>“是!”成晋川郑重应下,双手捧着归拢好的账本,转身要去账房找老周安排事宜,却被老周颤巍巍地叫住。“少东家,还有更急的事。”老周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成晋川耳边说话,语气里满是绝望,眼神还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生怕被外人听见,“县府的差役又来了,领头的是王班头,说上头要加征‘战时防务捐’,数额不小,限咱们三日内缴齐,不然就查封商号,扣押人员,连库房里的货都要充公。”成广闻言,眼神里瞬间燃起怒火,胸口剧烈起伏,可那怒火只燃了片刻,便被深深的疲惫浇灭,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这都第几回了?上个月刚缴了‘战争救国捐’,上上个月是‘车马征用费’,如今又来‘战时防务捐’,他们是把咱们诒远堂当成了提款机,要把咱们榨干才肯罢休吗?”话语里满是无力与愤懑。<br>老周叹了口气,佝偻着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拾散落的几张账页,枯瘦的手指拈起薄脆的纸页,生怕稍一用力就撕坏了。“东家,如今时局如此,咱们这商号根本扛不住。”他站起身,把账页递还给成晋川,声音里满是无奈,“库房里的砖茶堆积如山,堆得都快顶到房梁了,蒙俄那边的订单早就成了废纸,连定金都要不回来。账上的现银,扣除伙计们的月钱、库房的管理费,连给伙计发工钱都快不够了,更别说缴这高额捐税。”成广走到紫檀木账桌前,一屁股坐下,椅腿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深深陷入桌面的纹路里——那是几代人摩挲出的痕迹,光滑而温润,此刻却硌得他手心发疼,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这乱世的不公。<br>桌案上,父亲留下的旧算盘静静躺着,乌木的框子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紫檀的算珠圆润光滑,边缘都泛着厚重的包浆,每一颗算珠上都留着几代人的温度。曾几何时,这算盘噼啪作响,算的是财源广进,算的是家族兴旺,算的是伙计们的安家银两与来年的生意规划;可如今,再拨弄起来,算的却是入不敷出的赤字,算的是苛捐杂税的沉重,算的是这偌大的家业,究竟还能撑多久。成晋川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模样,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风里微微颤动,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暗暗打定主意: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变卖田产也好,典当传家宝也罢,都要保住诒远堂的招牌,保住这几代人的心血。他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北平的陈树安。北平局势比张家口更紧张,通三益想必也面临着相似的困境,但两家既是姻亲,又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唇齿相依,或许能互相搭把手,想出一条出路。<br>夜色渐浓,铅灰色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要贴到屋顶上,随时会砸下来,将整个诒远堂吞没。诒远堂的账房里依旧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忽明忽暗,显得格外孤寂。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细小的火星,瞬间又熄灭了,账房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将成广消瘦的脸庞映照得愈发憔悴,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他面前的桌案上,整齐地摆着三张纸,每一张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一张是分号的急信,皱巴巴的纸页上还留着风沙与雨水的痕迹;一张是县府盖着朱红大印的催缴文书,印泥鲜亮,却透着冰冷的威严;还有一张是诒远堂的收支账目,密密麻麻的字迹里,红笔标注的赤字格外刺眼。妻子王氏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鞋底几乎不沾地,生怕惊扰了陷入沉思的丈夫。<br>“当家的,吃点东西吧。”王氏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像一阵和煦的风,吹散了些许账房里的沉闷,她把粥碗轻轻放在桌角,粗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晋川已经去安排典当瓷器的事了,还托了城外的李掌柜帮忙打听田产的买家,这孩子长大了,懂得替你分忧了,你也别太熬着自己。”粥碗是粗瓷的,带着淡淡的青花纹路,热气袅袅升起,带着小米与红枣的清香,弥漫在沉闷的账房里。成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血丝爬满了眼白,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吃不下去。你说,要是诒远堂没了,咱们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那些跟着咱们几十年、抛家舍业走驼队的伙计吗?”话语里满是愧疚与自责。王氏拿起桌上的收支账目,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柔声安慰:“当家的,我不懂生意上的事,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父亲当年走张库大道,遭遇风沙、劫匪都没倒下,靠的是坚韧和诚信。如今咱们就算难,也不能丢了这份初心。实在不行,就把老家的田产卖了些,先把捐税缴了,保住诒远堂的招牌再说。田产没了,将来时局安稳了,咱们再挣回来,只要人在、招牌在,一切就都有希望。”<br>成广沉默了,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旧算盘上,久久没有说话。那十亩良田是父亲一点点置办下来的,土壤肥沃,种出来的小麦颗粒饱满,每年收成都是镇上最好的,父亲常说,这地是成家的“保命田”,无论遇上多大难处,都不能动。可如今,保命田也得为保命让路。他闭了闭眼,眼角渗出几滴浑浊的泪水,又被他迅速拭去,缓缓点头:“你安排吧,尽量卖个公道价,别被人坑了。”此时,成晋川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沙气息,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难掩笃定,额角还有未干的汗珠,显然是奔波了许久:“爹,瓷器已经联系好了当铺的张掌柜,他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上,给了二百块大洋,不压价。田产那边,李掌柜说能帮咱们联系到一个粮商,愿意出三百块,就是要尽快交割。这样凑够五百块,应该能缴清捐税。另外,我给树安兄写了封信,让他帮忙留意北平到文水的货运通道,如今北平局势凶险,通三益怕是也不好过,若是他有难处,咱们也能搭把手,互通有无,总比各自硬扛强。” 成广看着儿子条理清晰地安排着一切,语气沉稳,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慌乱,心中的石头落了大半,连日来的焦虑也消散了些许。他站起身,走到成晋川面前,缓缓伸出手,拿起桌案上那把旧算盘,郑重地递到成晋川手中。乌木算盘沉甸甸的,落在成晋川掌心,带着几代人的温度与期许。“晋川,从今日起,诒远堂就交给你了。”成广的声音平静却郑重,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托付,“记住‘茶地道,人厚道’的家训,守住伙计们,守住这份家业,哪怕规模小些,哪怕只守着一间小铺面,也要留个根。往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成晋川双手接过算盘,指尖紧紧攥着乌木边框,掌心传来的厚重感让他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坚定:“爹,您放心,我一定守住诒远堂,守住家训,绝不辜负您和列祖列宗的期望,也绝不会让跟着咱们的伙计们失望。”<br>与此同时,北平城的通三益铺面里,也是一片愁云惨雾。街面上的风更烈,卷着北平城特有的尘土、煤烟与隐约的火药味,扑在通三益厚重的朱红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像是在敲打着商号的最后一道防线。陈树安坐在账房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乾隆通宝,铜钱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他反复摩挲着,指尖的纹路都嵌进了铜钱的方孔里,仿佛要从这枚古钱里汲取些许力量。这枚铜钱是他刚接手通三益时,成广特意送他的,说是讨个“财源亨通”的好彩头,这些年,无论生意顺逆,他都带在身边,如今却只剩满心的沉重。街面上不时传来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咔咔”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夹杂着百姓压抑的哭喊声、士兵的呵斥声和零星的争吵声,乱世的喧嚣穿透门板,弥漫在整个铺面里。原本熙熙攘攘、宾客盈门的通三益,如今门可罗雀,柜台后的伙计们都没了往日的精神,有的靠在柜台上发呆,眼神空洞;有的低头擦拭着货架上的瓷罐,却越擦越没精神,瓷罐上的灰尘擦了又落,像扫不尽的乱世阴霾。<br>伙计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是陈树安一手带出来的,平日里机灵能干,此刻却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脚步踉跄地跑进来,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满是惊慌失措:“掌柜的,不好了!咱们运往天津的秋梨膏,在廊坊地界被军阀扣下了!领头的军官说要充作军饷,根本不听咱们解释,只给了一张……一张轻飘飘的欠条!”小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印着模糊印记的欠条,双手颤抖着递过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眼里满是愧疚:“掌柜的,是我没用,没护住货物,让您失望了。”他跟着车队押送货物,亲眼看着军阀们抢走一车车秋梨膏,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扔下一张废纸般的欠条,那种无力感,让他几乎崩溃。<br>陈树安猛地站起身,太师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打破了铺面的沉闷。手中的乾隆通宝“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柜台脚边,发出清脆却凄凉的声响。他快步踱至柜台前,目光扫过货架——其上琳琅满目的果脯、蜜饯,或盛于精致瓷罐,或裹以油纸,摆列得井然有序:绛红色的山楂脯、金黄色的杏干、琥珀色的桃脯,还有装在锡罐里的秋梨膏,这些都是他父亲当年精心研发、一手推向市场的产品,曾让通三益风靡京城,连宫里的娘娘都派人来采买,如今却堆积如山,瓷罐上都落了层薄薄的灰尘,无人问津。百姓们人心惶惶,只求囤积粮食、咸菜等必需品,谁还会花钱买这些“闲食”?他想起父亲凭着一股拼劲和诚信,一步步把通三益经营成京城有名的商号。他以为,只要坚守父亲“诚信为本”的家训,只要兢兢业业、稳扎稳打,就能抵御一切风雨,可如今,面对战火的威胁、军阀的强取豪夺,他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几十年的打拼,仿佛随时会化为泡影。<br>“掌柜的,库房里的货已经积压了近千罐秋梨膏,还有几百斤果脯、蜜饯,资金全压在上面了。”小张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伙计们的月钱快到日子了,库房的租金也该缴了,要是再卖不出去,咱们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不少伙计都在私下里打听出路,人心惶惶的。”陈树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沉稳取代。他知道,自己是通三益的主心骨,是伙计们的依靠,若是连他都慌了,整个商号就真的垮了。他走到伙计们中间,抬手拍了拍小张的肩膀,又扫过其他伙计,语气沉稳却带着力量,一字一句地说:“大家别怕,天塌不下来。通三益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咱们一起打拼出来的根基,是咱们手里的好货,是百姓们的信任。眼下时局艰难,但只要咱们同心协力,咬牙扛过去,总能找到出路。我陈树安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大家没饭吃。”他的话语不算激昂,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伙计们脸上的慌乱渐渐消散了些许,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br>当天下午,陈树安就召集所有伙计,在铺面后的小院子里开会。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他站在台阶上,身后是通三益的招牌,虽然有些褪色,边角也被风沙磨损,却依旧透着庄重。他语气沉稳却带着力量,把三条应对举措清晰地告知众人:一是缩减铺面营业时间,从寅时开门改为辰时,闭店时间提前一个时辰,减少人力成本,留下两个伙计看店即可;二是清理库房,将积压的果脯、蜜饯低价销往北平周边的村镇,不求盈利,只求换取粮食和现银,缓解资金压力;三是暂停所有长途运输业务,集中精力维持本地零售生意,守住最后的客源。说干就干,他亲自挑了两担最优质的果脯和秋梨膏,用粗布袋子装好,扛在肩上——这副担子足有几十斤重,压得他肩膀微微发沉。往日里高高在上、衣着光鲜的大掌柜,如今却穿着粗布短褂,走村串户,跟农户们讨价还价,言语诚恳,没有半点架子。有农户围着他的担子,拿起一块杏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眯着眼睛说:“这东西是好东西,甜得很,就是往常太贵,舍不得买。”陈树安苦笑着解释:“时局难,大家都不容易。我这也是为了让商号能活下去,让跟着我的伙计们都有口饭吃。价钱我再让两成,您要是觉得合适,就多买点,自家吃、送人均可。”农户们感念他的实在,也同情他的难处,纷纷掏钱购买,有的用现银,有的用自家种的小米、玉米、土豆来换。几天下来,积压的货物总算卖出了一部分,换来了些许现银和满满两袋粮食,解了燃眉之急。陈树安回到铺面时,肩膀被担子压得红肿,胳膊都抬不起来,却看着换来的粮食和现银,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轻松些的笑容。<br>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平城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日军的飞机开始在城外盘旋,轰鸣声此起彼伏,像惊雷般炸响在天际,百姓们人心惶惶,纷纷收拾行李逃离京城,通三益的本地生意也一落千丈,铺面里几乎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客人。陈树安坐在账房里,看着桌上的账本,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焦虑。他想起远在张家口的成广和成晋川——晋川刚接手诒远堂,就遇上这般乱世,想必也面临着诸多难处,不知道诒远堂的情况如何了。成广是他的长辈,待他如亲儿子一般,晋川是他的妹夫,两家亲如一家,如今乱世飘零,彼此牵挂却难相见。他拿起笔,磨好墨,在灯下写下一封书信,详细说明了通三益的困境:货物被扣押、资金积压、生意惨淡,也诉说了自己的担忧与无奈,同时也叮嘱晋川凡事谨慎,照顾好父母和家人,若有难处务必开口,通三益就算再难,也会尽力相助。信写好后,他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好口,特意让心腹伙计连夜送往张家口,反复叮嘱:“一定要把信亲手交给晋川,路上注意安全,避开战乱和散兵,若是遇到危险,就先找地方避一避,安全第一,信晚些送到没关系。”<br>几天后,成晋川收到了陈树安的书信。此时的他,刚处理完典当瓷器和变卖田产的事,用凑来的五百块大洋缴清了县府的捐税,差役们拿着钱,骂骂咧咧地走了,总算保住了诒远堂的招牌和库房里的货物。他也顺利把分号的伙计们接了回来,只是三名受伤的伙计还需静养,每日都要耗费不少药材钱,商号的开支依旧庞大。他坐在账桌前,就着昏黄的油灯读信,灯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沉稳与担当映照得愈发清晰。信上的字迹工整沉稳,哪怕诉说着无尽的困境,也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字里行间满是对诒远堂的牵挂,还特意提及可将部分易于保存的货品转运文水,借文水相对稳定的局势开辟销路,减轻北平的库存压力。成晋川看着信中的字句,仿佛看到了陈树安在北平的困境与坚守,心中满是动容。<br>成晋川心中一暖,立刻提笔回信,笔墨间透着接管商号后的沉稳与底气。他在信中详细告知陈树安诒远堂的近况:张家口分号撤并、变卖田产与典当瓷器缴清捐税、伙计们平安返回,也坦诚了商号目前的难处——资金紧张、货品积压。他说已为通三益预留了象镇成家西跨院的库房,库房干燥通风,可存放大量果脯、蜜饯与秋梨膏,还特意安排了伙计打扫整理,做好了接应准备。他还提及自己的想法:将张家口诒远堂积压的砖茶也转运文水,与通三益的果脯、秋梨膏搭配售卖,砖茶耐储存、是百姓的必需品,果脯可解腻调味,二者搭配,销往周边县城与村镇,既能互补有无,又能拓宽销路。信的末尾,他郑重写道:“树安兄,我已接手诒远堂,定当守住家业,不负父辈嘱托。通三益与诒远堂唇齿相依,荣辱与共,我与你既是姻亲,亦是战友,定当与通三益共渡难关。你若需转运货物,随时告知,我安排人备好车马接应,咱们两家同心,互帮互助,必能熬过这乱世寒冬。”<br>成广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笔下坚定有力的字句,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安排着两家商号的互助事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知道,诒远堂交到晋川手中,是正确的选择,这孩子不仅守住了“厚道”的家训,更有临危不乱的魄力与抱团互助的格局。成晋川写完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好,交给通三益伙计带回北平,反复叮嘱伙计务必平安将信送到陈树安手中。随后,他转身与父亲商议货品转运文水,与通三益商品搭配售卖的细节,从定价、包装到运输路线,一一仔细谋划,账房里的算盘声再次响起,噼啪作响,虽不复往日的轻快激昂,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在沉闷的乱世里,格外动人。<br>陈树安收到回信时,正在库房里亲自整理要转运的货品,指尖抚过一个个密封的锡罐与陶罐,反复检查封口是否严实。伙计们各司其职,手脚麻利地将绛红的山楂脯、金黄的杏干分装成半斤装的油纸袋,袋口用棉线仔细系紧,再贴上印着“通三益”三字的小红纸标;秋梨膏则装进加厚锡罐,罐口垫上防潮的棉絮,拧紧盖子后又缠上两层麻布,生怕运输途中颠簸渗漏、受潮变质。他拆开信封,就着库房外微弱的天光逐字细读,信中朴实而坚定的话语,像一束穿透阴霾的光,驱散了他多日来的焦虑。他当即拍板,挑出最优质的货品——八百罐秋梨膏、五百斤果脯蜜饯,优先转运文水,余下货品暂存北平后院库房,留两人看守铺面,其余伙计随车队同行,既护货品安全,也能在文水协助售卖。<br>为避开白天的盘查与散兵,陈树安特意雇佣了常年往返北平与晋西的驼队,驼队掌柜是他早年结识的旧友,为人可靠,熟悉隐秘路线。出发前夜,他亲自清点货品,逐一核对清单,将账本与货品明细用油纸包好,贴身存放,又给每个伙计分发了防身的短棍与干粮,反复叮嘱:“路上避开战乱区域,遇着盘查就说是走亲戚的货郎,务必把货品平安送到象镇诒远堂,交给晋川亲自清点。”夜半时分,驼队载着货品悄然出发,驼铃声在寂静的北平城外响起,带着几分仓促与沉重,朝着文水方向行进。<br> 成晋川的砖茶已经提前回到象镇,并做好接应准备,他将西跨院库房彻底清扫干净,撒上石灰防潮,靠墙搭起三层木架,划分出砖茶区与通三益货品区,又安排了四个身手利落的伙计,每日轮流在路口望风,留意北平方向来的车队。接到驼队抵达预定村镇的消息时,他亲自带着车马赶去接应,远远便看见风尘仆仆的驼队,骆驼身上的货物捆扎紧实,伙计们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牢牢守在货品旁。双方在隐蔽的山坳里交接,成晋川对照陈树安送来的明细清单,一罐罐、一袋袋仔细清点,锡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油纸袋里的果脯香气混着砖茶的醇厚,在乱世的风尘里透出几分烟火气。清点无误后,他让伙计们将货品分装上车,避开主干道,沿着山间小路运回诒远堂,全程不敢有半点耽搁。<br>货品入库后,成晋川立刻召集伙计们商议搭配售卖的细节,成广也坐在一旁,不时提点建议。两人敲定了两套搭配方案:一套是“家常款”,一斤砖茶配二两果脯,定价合理,面向寻常百姓;一套是“礼赠款”,两斤砖茶配半斤秋梨膏,装在简易的木盒里,木盒外侧贴上“诒远堂·通三益联名”的字条,供有走亲访友需求的人家选购。包装环节,成晋川亲自示范,教伙计们将砖茶用粗纸包好,果脯与秋梨膏分置木盒两侧,再用棉线捆扎牢固,既简洁实用,又能彰显两家商号的品质。老周则带着账房伙计核算成本,敲定具体定价,确保既不亏本,又能让百姓接受。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成晋川便带着四个伙计,推着三辆装满搭配货品的独轮车,赶往周边的李家村、王家坳等村镇。此时的村镇集市虽不如往日热闹,却也有不少百姓出来采购必需品。成晋川没有大声吆喝,而是将推车停在集市角落,拆开一套样品摆在木板上,砖茶的醇厚与果脯的清甜交织在一起,很快吸引了几位村民驻足。“大叔,您尝尝这杏干,配着砖茶喝,解腻又爽口。”他拿起一块杏干递过去,笑着解释,“这是北平通三益的果脯,我家的砖茶耐煮,两者搭配,冬日暖身最合适。如今时局难,我们两家商号搭伙过日子,价钱给您算实在的,一斤砖茶配二两果脯,只要五个铜板。”<div>村民们接过果脯尝了尝,又摸了摸砖茶的质地,见货品实在、价钱公道,纷纷围了上来。有农户拿出自家种的小米、土豆来换,成晋川也爽快应允,让伙计仔细称量,绝不亏秤。一位老大娘买了一套礼赠款,笑着说:“儿子在邻县做工,这东西轻便耐放,给他捎过去,也让他尝尝家里的味道。”不到半日,三车货品便卖出了大半。收摊时,成晋川让伙计们将换来的粮食与现银仔细收好,又特意打听了周边村镇的需求,计划次日再去更远的村落售卖。与此同时,留在北平的通三益伙计,也按照陈树安的吩咐,将余下货品低价卖给街坊邻里,换取现银与粮食,勉强维持铺面运转,等候文水的售卖消息。<br>夕阳西坠,原本铅灰色的苍穹被染作暗红,宛如凝固的血渍,透着一股苍凉与悲壮。余晖洒在北平通三益的铺面和文水诒远堂的宅院上,镀上一层温暖却短暂的金色,像是乱世里难得的慰藉。通三益的朱红门板上,金色的余晖与褪色的招牌相映,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诒远堂的青砖灰瓦下,伙计们正忙着将剩余货品入库,成晋川则在账房里核对当日的售卖账目,算盘噼啪作响,记录着一笔笔细碎却珍贵的收入。老周捧着账本,脸上露出多日来难得的笑意:“少东家,今日卖了七十多斤砖茶、三十多斤果脯,换了两袋小米和不少现银,够伙计们几日的口粮了。”<br>成广坐在一旁,看着儿子熟练地核对账目,指尖偶尔还会摩挲一下那把旧算盘,眼中满是欣慰。他起身走到库房,看着木架上整齐堆放的通三益货品与自家砖茶,两种货品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家商号紧紧相依的模样。而北平的陈树安,接到伙计发来的平安信,得知货品顺利售出、销路渐开,也松了口气。他站在铺面门口,望着渐暗的天色,指尖摩挲着那枚乾隆通宝,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乱世虽难,但只要两家同心,互帮互助,总能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br>战乱的阴影越来越近,像一张巨大的网,一点点收紧,生意的压力、时局的动荡,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成晋川在给陈树安的回信中,详细写明了售卖情况,附上货品明细与收入账目,又叮嘱他若北平局势再紧,便带着伙计们撤往文水,诒远堂已备好住处与口粮。陈树安收到信后,将信仔细收好,压在账本之下,心中清楚,这份跨越百里的互助,不仅是两家商号的自救,更是文水掌柜们“诚信互助”家训的最好传承。<br>成晋川站在象镇诒远堂的月台之上,身边是父亲成广,手中紧紧握着那把传承了几代人的旧算盘,算盘的乌木边框在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望着远方驶来的、载着通三益货品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是希望的号角。心中无比笃定:无论乱世如何凶险,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只要守住“茶地道,人厚道”的家训,与陈树安同心同德,与伙计们患难与共,诒远堂和通三益就一定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等待时局安稳、春暖花开的那一天。夜色渐浓,暗红色的余晖渐渐褪去,北平通三益的铺面与文水诒远堂的宅院,灯火先后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纸窗,照亮门前的一小片地方,像是黑暗中的两颗星辰,微弱却执着,坚守着文水掌柜的初心与使命,也照亮了彼此前行的路。风依旧在吹,却仿佛没那么凛冽了。<br><br>正是:烽烟渐逼晋西陲,商号艰难生计微。一纸飞鸿传厚意,同舟共济待春归。<br></div> <font color="#ed2308">第二十二回 代代掌柜续薪火 文水商魂传千秋</font><br><br>民国三十五年秋,北平城的风终于褪去了战乱的凛冽,携着秋高气爽的澄澈,卷着胡同里槐树叶的清香,轻轻拂过通三益的铺面。重新挂上的招牌浆洗得笔挺,红底金字的“通三益”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朱红门板被伙计们用细布擦得锃亮,连门环上的铜绿都拭去殆尽,露出温润的金属光泽。柜台后的货架上,果脯、蜜饯分装在清一色的白瓷罐里,罐口盖着素色棉纸,贴着泛红的字号签;装秋梨膏的锡罐码得齐整,罐身烫金的“通三益”三字被年月与指尖磨得愈发鲜亮,醇厚的甜香混着梨的清冽,顺着敞开的店门漫出去,勾得路过行人频频回头。<br>陈树安站在柜台后,指尖轻轻抚着那架老算盘,指腹蹭过黄铜纹路时,触到几分细微的阻滞——那是数十年来无数次摩挲留下的痕迹,有老掌柜的,有父亲的,如今也添了他的。他穿着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腰间束着素色布带,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腹与掌心满是老茧:那是常年熬制梨膏握锅铲、打理生意拨算盘、战乱年间挑担奔波磨下的印记。眉眼间凝着文水商人特有的沉静,眼底却藏着历经劫难后的温润,他望着往来行人,心里轻轻舒了口气:总算,这北平城活过来了,通三益也活过来了。<br>世人多知通三益的秋梨膏地道,却少有人知这商号能熬过八年沦陷、军阀扰攘,全赖陈树安以命相护。他守的从不是一间铺面,而是祖父传下的家训,是文水掌柜在北平的脸面。<br>“树安掌柜,给我来两罐秋梨膏!”门口传来熟悉的吆喝,张大爷拄着枣木拐杖,脚步蹒跚地走进来,藏青色夹袄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从老胡同特意赶来。这位老爷子是通三益的老主顾,从陈树安年轻时跟着父亲学手艺时便认准了这家字号,战乱最凶那几年,粮米都要掺糠吃,老爷子却总想方设法攒些钱来买一罐梨膏,说是“闻着这味儿,就知道日子还有盼头”。<br>陈树安脸上瞬间漾开温和的笑,眼底的沉静被暖意化开,快步上前扶了张大爷一把,声音洪亮却透着妥帖:“张大爷,您慢些,快坐歇会儿,我给您沏杯热茶。”他引着老爷子在八仙桌边坐下,转身从货架取下两个锡罐,指尖捏着罐身轻轻一转,罐盖便应声打开——这力道是多年练出的,既不会磕损罐口,又能利落开盖。醇厚的梨香立刻漫开来,陈树安看着老爷子凑过来闻香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战乱时物资紧缺,他曾把梨膏熬得更稠些,罐口堆得冒尖,就怕老主顾觉得分量亏了,如今日子好了,总算能放开手脚用足原料。<br>“这是今早刚熬好的,用的是京郊新收的鸭梨,冰糖和川贝都是正经药材铺进的货,火候按我爹传下的法子,慢火熬了三个时辰,功效半点不差。”陈树安一边说,一边用干净草纸仔细包裹锡罐,红绳绕了两圈打成活结,递过去时特意托住罐底,“您拿好,小心滑手。这天气干,您含一口润喉,比吃药舒坦。”<br>张大爷接过锡罐,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叹道:“还是你实在!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就不缺斤短两,到了你这儿,这份实在劲儿半点没丢。战乱那几年,我听说你为了换好梨,把自家口粮都拿出去了,这份心,难得啊!”<br>闻言,陈树安的指尖微微一僵,低头整理柜台时,眼底掠过几分动容。那几年的苦,他从未对人细说:北平沦陷后,原料运不进来,他凌晨摸黑去郊外果农家里收梨,遇着日军巡查就藏在柴草堆里;有次为了换一批川贝,他徒步几十里去通州,回来时脚上全是血泡,却攥着药材不肯松手。他不是不苦,只是心里始终记着父亲的话:“商号是根,诚信是魂,丢了根就没了依托,丢了魂就没了脸面。”<br>送走张大爷,陈树安走到后院作坊,伙计们正忙着削梨、去核,案板上的鸭梨堆得像小山,个个果皮光滑、果肉饱满。他拿起一个鸭梨,指尖抚过果皮上的新鲜水汽,心里暗自点头——这是他今早天不亮就去城南果市挑的,跟果农磨了半个时辰,不仅压到了公道价,还特意留了二十斤上等梨,专用来熬制供老主顾的梨膏。<br>“掌柜的,您看这梨的成色,熬出来的膏子定比上次还香!”伙计小李笑着说道,手里的削皮刀翻飞,动作麻利。<br>陈树安点点头,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原料是根本,半点不能含糊。上次有个果农想把次等梨混在好的里面卖,还说多给两成利,你们都记得吧?”见伙计们纷纷点头,他继续道,“通三益能在北平立足几十年,靠的不是投机取巧,是顾客的信任。哪怕少赚一文,也不能用次品砸了招牌,这是祖辈定下的规矩,我这辈子都不会改。”他望着作坊里熟悉的器具,心里忽然想起战乱时这里的冷清。 回到前堂账房,陈树安从樟木箱里取出一个泛黄的蓝布包,布包边缘磨得起毛,上面还留着当年驼队运输时沾染的沙尘痕迹,里面是通三益的老账本。他轻轻翻开,纸页泛黄发脆,父亲的字迹工整,到了他这一辈,笔墨里多了几分战乱的潦草,却依旧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民国二十六年那一页,上面写着:“冬,与诒远堂合售砖茶配果脯三十余担,换小米两石,分与伙计过冬。”<br>指尖抚过那行字,陈树安的眼眶微微发热。那年冬天格外冷,北平城粮食紧缺,通三益的伙计们眼看就要断粮,是诒远堂的成广伯父托儿子成晋川冒着生命危险,从通三益运来了砖茶和果脯,又从乡下换了小米送过来。这份情谊,他要记一辈子,也要守一辈子。成广伯父常说的那句“守好商号,守好情谊”,已经深深刻在他心里。<br>与此同时,文水象镇的诒远堂,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秋日的阳光透过院墙上的砖雕窗棂,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形成斑驳的光影。成晋川站在月台之上,看着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把收购来的棉花打包,雪白的棉花被压得紧实,粗布包裹上印着“诒远堂”的红色印记,整齐地堆在墙角。他穿着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却温和,颇有父亲成广的风范。<br>诒远堂能熬过战乱,靠的是“茶地道,人厚道”的家训,靠的是与通三益的守望相助。与通三益的这份情谊,比生意更重。每逢年节,总会派人给北平的陈树安家送些文水特产;战乱平息后,又第一时间帮通三益联络原料货源,助力他重整铺面。<br>“东家,太原的商号派人来洽谈棉花生意了!”账房先生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打断了成晋川的思绪。老周跟着成家两代人,头发已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手里拿着名帖快步走来。<br>成晋川转身整理好长衫衣襟,快步走进账房。太原商号的代表是位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黑色礼帽,见到成晋川便谦和起身:“成掌柜,久仰大名!早就听说诒远堂的棉花品质上乘,今日特意来洽谈长期合作。”<br>“王经理客气了,请坐。”成晋川笑着伸手相握,语气温和却坚定,“诒远堂做生意,向来以诚信为先。我们的棉花都是本地优质棉种,亲手挑选、剔除杂质,从采摘到晾晒都有讲究,绝不会让您失望。”他细细介绍着棉花的加工流程,每个环节都毫不隐瞒——这是文水掌柜的规矩,坦诚待人,方能长久合作。两人相谈甚欢,很快便敲定了合作细节。<br>一个月后,成晋川携妻子陈树琴,带着伙计一同踏上前往北平的路途。陈树琴身着素雅的斜襟衫,发髻上别着一枚简单的银簪,一路上少言寡语,只偶尔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出神——自战乱与哥哥陈树安分离后,她便再也没能踏足这座城,此刻心中满是对亲人的牵挂与重逢的期许。<br>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窗外的田畴村落缓缓向后退去,车厢里人声嘈杂,却掩不住几分行路的倦意。陈树琴倚着车窗,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绣的缠枝莲纹,目光飘向远方,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晋川,你说……哥哥他如今还好吗?战乱那会儿我总梦见他还在胡同里挑着梨膏担子,风吹日晒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br>成晋川放下手里的商号账本,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和沉稳:“放心吧。前儿我托北平的客商捎信,说通三益的生意越发兴旺了,树安兄是个有分寸的人,定是把铺子打理得妥妥帖帖。现在他盼咱们来,怕是比咱们盼见他还要急呢。”<br>陈树琴闻言,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却泛起一层薄湿:“也是。当年要不是你冒险来北平接应他的货,通三益怕是早就在战火里没了。哥哥总念叨,说咱们成家是通三益的救命恩人,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br>“说什么恩不恩的。” 成晋川摆摆手,眼底漾着笑意,“文水掌柜的规矩,本就是抱团互助。那会儿通三益难,咱们诒远堂也难,靠着彼此帮衬才熬过来,这是缘分,也是本分。再说,你是他亲妹妹,我是他妹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br>他顿了顿,又指着窗外掠过的一片杏林,转移了话题:“你瞧,这北平城外的杏林,比咱们文水的还要茂盛。等见过树安兄,我陪你去逛城南的庙会,听说通三益新出了桂花味的梨膏,你不是最爱吃这个?”<br>陈树琴被他说得笑了出来,拭了拭眼角的湿意,嗔道:“就知道哄我。我哪里是惦记梨膏,不过是盼着一家人团圆罢了。”她转头看向丈夫,目光里满是暖意,“这一路辛苦你了,既要照看伙计和货品,还要顾着我。”<br>成晋川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不安:“跟我还说这些做什么。你嫁进成家这么多年,跟着我颠沛流离,从没半句怨言。如今能陪你来看兄长,看着你安心,我便也安心了。”<br>火车汽笛长鸣一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窗外隐约能望见北平站的飞檐翘角。站台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穿棉袍的百姓、着西装的职员、戴礼帽的商人往来穿梭,皆带着和平年代的安稳气息。成晋川雇了辆黄包车直奔通三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两侧槐树叶随风飘落,落在车篷上。陈树琴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热闹的街景,眼眶微微泛红。成晋川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快见到树安兄了,该高兴才是。” 她点点头,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陈树琴攥紧了成晋川的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晋川,你看!是不是快到了?我好像……好像看见通三益的招牌了!”<br>成晋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的街巷里,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那三个字——通三益。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眉眼间满是笑意:“到了,树琴。咱们到通三益了,很快就能见着树安兄了。”<br>刚到通三益门口,就见陈树安正在柜台后忙碌,指尖麻利地为顾客称果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神情,与陈树琴记忆中沉稳可靠的模样分毫不差。“树安兄!” 成晋川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亲切。<br>陈树安猛地抬头,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成晋川,正欲开口,目光却落在了他身旁的陈树琴身上,整个人瞬间怔住,手里的秤杆“咚”地一声落在柜台上。“琴妹?”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陈树琴眼眶一热,轻声应道:“哥。”<br>陈树安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快步走出柜台,一把攥住妹妹的手,又看向成晋川,语气急切又温暖:“你们怎么来了?一路奔波,快进来坐!” 他能清晰感受到妹妹掌心的微凉,想起乱世中数次失联的焦虑,想起收到成晋川捎来平安信时的踏实,心里积压多年的牵挂与感激,此刻都化作了泛红的眼眶——乱世里的骨肉亲情,从不需要过多言语。<br>陈树安转头吩咐伙计:“快沏壶好茶,再把后院的果盘端来。”他亲自引着二人进屋,目光始终离不开妹妹,细细打量着:“瘦了些,这些年辛苦你了。”陈树琴摇摇头,轻声问:“哥,你身子还好吗?商号里一切都顺?” 简单的问候,却藏着说不尽的惦记。<br>进了屋,陈树琴便自觉退到一旁,熟稔地打理起桌上的果盘,将通三益的招牌果脯一一摆好,偶尔为二人添茶,始终不插言商号事务,举止端庄含蓄,尽显温婉本色。<br>成晋川喝了一口热茶,温热驱散了一路风尘,开门见山道:“树安兄,这次来北平,一是陪树琴来看你,了却她多年的心愿;二是想跟你谈谈合作。如今时局安稳了,北平市场渐渐复苏,我想把诒远堂的棉花销往北平,供应给布庄、绸缎庄;同时从你这儿进些梨膏、果脯回文水,文水人都念着通三益的名号,定然受欢迎。咱们互通有无,既拓展了销路,又续了两家的情谊,一举两得。”<br>陈树安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这些日子他正琢磨着拓展销路,却苦于没有可靠的渠道,成晋川的提议,恰好说到了他心坎里。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本老账本,翻到与诒远堂合作的那一页,笑着说:“晋川弟,你这话正合我意。当年若不是成广伯父和你,通三益早就在战火里没了。如今和平了,咱们更要把这份合作续下去,把文水掌柜的情分传下去。”<br>他指着账本上的字迹,语气带着追忆:“你看,这是当年咱们两家合售货品的记录,那时候难啊,兵荒马乱的,物资运不进来,全靠着抱团互助才熬过来了。现在日子好了,咱们更要齐心协力,守住‘诚信为本’的规矩,把生意做得更稳。”<br>两人越谈越投机,很快敲定了合作细节——棉花的品级、梨膏的数量、运输方式与结算流程,陈树安都一笔一画记在账本上,字迹工整,透着几分郑重。陈树琴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看向丈夫与哥哥,脸上满是安心的笑意——亲人安好,情谊依旧,便是乱世过后最珍贵的圆满。陈树安望着眼前的二人,心里忽然安定下来:祖辈传下的商号,不仅要守得住,还要传得下去;而这份跨越两代的情谊、血浓于水的亲情,也终将在他们手里,延续得更久。<br> 不久后,文水象镇的乡绅牵头,邀遍了全县守着祖业的掌柜们,齐聚诒远堂开一场商会。这诒远堂青砖灰瓦浸着岁月沧桑,雕梁上的缠枝纹虽蒙了薄尘,却依旧透着晋商宅院的规整气度;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如撑开的巨伞,遮了大半个天井,枝桠间还挂着几串往年的槐角,似在默默见证代代相传的故事。<br>这天,各路掌柜纷至沓来,脚步声、拱手声、伙计们的应答声,把沉寂的宅院填得满满当当。成晋川陪着陈树琴立在阶前相迎,陈树琴身着素色斜襟衫,袖口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砖茶,见了同乡便含笑递上,语气温和:“一路辛苦,快喝口热茶解解乏”,温婉中藏着对故土商号的热忱;成晋川身着藏青长衫,身姿挺拔,待人拱手寒暄时分寸得当,目光温和却有分寸,时不时侧身提醒陈树琴慢些递茶,护着她避开往来穿梭的伙计与挑担,尽显体贴。陈树安带着通三益的伙计,挑着满筐蜜渍果脯,瓷罐碰撞声清脆悦耳,路过阶前时,还笑着与成晋川、陈树琴点头示意,三人眼神交汇,皆是对今日相聚的期许。<br>“钜源泰”“合聚永”联手后,掌柜刘承业主要打理文水的业务,他攥着合聚永的旧账本,藏青长衫衬得身姿挺拔,与人寒暄时指尖仍下意识摩挲账本边缘——那上面记着的不只是银钱,更是乱世里相互拆借的情谊;绸缎铺掌柜杨玉茹一身月白绸缎旗袍,身后学徒捧着的云锦在天光下泛着柔光,她虽为女子,眼神里却有打破旧俗、守业拓新的笃定,路过陈树琴身边时,还拉着她的手夸赞其雅致,两人低声说着绸缎料子的好坏;曾在恰克图经营皮毛生意的文水籍掌柜李文远,他的孙子李俊鹏继承了祖业,带着上好的皮毛样品也赶来,成晋川主动上前寒暄,询问恰克图的皮毛行情,言语间尽显对同乡产业的关切;在上海打拼的掌柜贾明远,一身洋布中山装,风尘仆仆却神采飞扬,肩头还沾着上海码头的潮气,带来了远方市场的讯息。<br>更有那些散落在文水各镇的小商号掌柜,推着载着陈醋的独轮车、挎着裹着酥饼的布包袱,步履匆匆却满脸郑重,磨豆腐的王建业掌柜袖口还沾着豆渣,酿醋的李德善掌柜身上带着酸香,人人眼里都燃着对祖业的珍视,对同乡的热络。陈树琴见磨豆腐的王建业掌柜衣衫沾着尘土,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又端过热茶;成晋川则主动上前,帮着几位年迈的小商号掌柜卸下担子,招呼伙计安置妥当,一举一动间,皆是文水人的热忱与厚道。<br>酿酒本就是文水的传统产业,马桂成当年就在大盛魁当掌柜,主营文水白酒。马向阳继承祖业成了酿酒掌柜,他怀里揣着新酿的酒曲,手里提着一坛珍藏多年的老酒,身上飘着沁人心脾的酒香,说是要让各位同乡尝尝家乡的醇味,尽显对这份传统产业的珍视。马向阳走到阶前,先给成晋川倒了一杯,成晋川接过酒盏,轻抿一口,赞不绝口:“还是家乡的酒醇厚地道,这酒香,藏着咱们文水人的根。”<br>庭院里早已摆开红漆八仙桌,配着厚重的乌木太师椅,桌角整齐码着白瓷茶碗。伙计们穿梭其间,滚烫的砖茶注满碗盏,水汽氤氲里,通三益的金丝蜜枣、文水的层层酥饼、自家腌的脆酱菜次第上桌,甜香、麦香、咸香、酒香混着老槐树的清冽,漫过每一寸青石板,勾得人心里暖融融的。陈树琴挨着杨玉茹坐下,时不时给身边的老掌柜添茶布菜,细心周到;陈树安则与成晋川、刘承业、贾明远等人围坐一桌,一边品茶,一边商议着文水商号的出路,谈及乱世里的相守,陈树安感慨道:“先辈们守住的不只是商号,更是咱们文水人的信义,如今咱们更要抱团,不能丢了这份根基”,引得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掌柜们三三两两围坐,老掌柜们摸着花白胡须,追忆祖辈守业的艰难;年轻掌柜们侧耳倾听,偶尔插言讨教南北行情,语声朗朗里,是烟火气,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同乡羁绊。<br>待众人坐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乡绅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站起身。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笃”的一声,满院喧哗便悄然平息。老乡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角皱纹里盛着岁月的沧桑,眼神却清亮如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却字字铿锵,似从岁月深处传来:“诸位掌柜,老少爷们!烽火年月里,多少老字号被战火吞了去,多少掌柜背井离乡、家破人亡,可咱们文水人,偏就凭着一股韧劲儿,守住了祖业,更守住了做人的根本!”<br>他抬手抚过拐杖上的纹路,语气里满是追怀:“成广老爷子的诒远堂,坚守‘茶地道,人厚道’的家训,靠着这份家训,在乱世里接济了不少同乡商号;陈忠甫老掌柜的通三益,粮荒时梨膏原料涨价,自己艰难度日,他却依旧按原价售卖,只道‘掌柜的良心,比银子金贵’;合聚永的老东家,逃难百姓来兑银子,哪怕钱庄亏空,也连夜凑齐款项分文不取利息,说‘文水人抱团,才能熬过寒冬’;就连城南磨豆腐的王建业掌柜,兵荒马乱里也不肯缺斤短两,一块豆腐足斤足两,撑起的是小商号的信义!”<br>这番话落定,满院寂静无声,唯有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似先辈在低语。有须发皆白的老掌柜,抬手拭了拭眼角,攥紧了手里的旧算盘——那算盘珠子,曾在乱世里算过救命的粮草,算过同乡的拆借,却从没算过一丝一毫的亏心账;年轻的掌柜们也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满是动容与坚定,成晋川望着老乡绅,神色郑重,悄悄握住身边陈树琴的手,两人眼神交汇,皆是对先辈的敬仰与对守业的笃定,那些祖辈的故事,不是口耳相传的传说,是刻在文水土地上、融进血脉里的信条。<br>老乡绅目光转向陈树安、成晋川、杨玉茹等年轻人,语气添了几分期许与郑重:“乱世熬过来,靠的不是精明算计,是‘诚信为本’的根,是‘抱团互助’的魂!先辈们用一辈子立了榜样,如今这担子,便落在了你们肩上。陈树安、成晋川、杨玉茹,你们都是文水商号的后辈,要记得祖辈的教诲,守好这份初心,让文水掌柜的名号,不仅响彻文水,更能响遍天下!”<br>话音未落,陈树安便率先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有老辈的期许,有同辈的热忱,有后辈的锐气,他声音坚定而恳切,字字掷地有声:“前辈所言极是!文水掌柜的精神,从不是刻在碑上的空话,是祖辈用血汗浇铸的本分,是咱们闯过乱世的底气!‘诚信为本,抱团互助’这八个字,既要刻在账本上,更要刻在心里!”<br>他转身指向院外连绵的山峦,朗声道:“当年兵荒马乱,诒远堂接济了通三益,通三益帮助了合聚永,合聚永的银子帮绸缎庄撑过了难关,就连小商号的陈醋、豆腐,也彼此接济、互渡难关——咱们文水商号,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孤舟,是抱成一团的船队!如今世道太平,我提议,咱们立下心约,互通货源、共担风险,把文水的酥梨、白酒、牛肉、棉花、梨膏、绸缎卖到北平、上海,把咱们的陈醋、酥饼、豆腐送进更远的街巷,让天下人都知道,文水掌柜的信义,比金子还足!”<br>“好!”贾明远第一个高声应和,中山装衣角随风飘动,眼里满是闯荡的锐气,“我在上海已联络好商行,愿牵头把文水货送进南方码头,让‘文水出品’的牌子,立在江南的地界上!”<br>杨玉茹起身颔首,月白旗袍映着霞光,气质明艳又干练:“绸缎庄愿拿出新织的料子,为各家商号定制招牌幌子,让‘文水掌柜’四个字,走到哪儿都醒目鲜亮!”<br>刘承业捧着旧账本,含笑开口,语气沉稳可靠:“合聚永钱庄愿为诸位提供无息拆借,只要是为了文水商号的兴旺,不分大小商号,一律鼎力相助!”<br>磨豆腐的王建业掌柜也红着脸站起身,声音虽朴实却坚定:“我虽铺子小,却也愿把豆腐手艺教给同乡,咱们一起把文水豆腐的名声做响!”酿醋的李德善掌柜紧随其后:“陈醋我来牵头,统一手艺、保证成色,不让半点差池坏了文水的名声!”一旁的酿酒掌柜马向阳也连忙附和:“我愿牵头规整文水酿酒的手艺,守住咱们这份传统产业,让文水的酒香飘得更远,和各位同乡一起把家乡的招牌立起来!”<br>此时,成晋川也缓缓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望着众人:“我愿尽己所能,牵头联络文水各镇的大小商号,把各位的货源统筹整合,让大小商号都能搭上南北市场的路子!”话音刚落,引得满院掌柜纷纷称赞,掌声不绝。<br>一句句承诺,一声声响应,在老槐树下久久回荡。掌柜们纷纷起身,或拱手立誓,或畅谈打算,老辈的沉稳、中年的干练、青年的锐气,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那是文水掌柜的魂,历经烽火而不摧,跨越岁月而弥新。见此情景,陈树安再度抬手示意,声音愈发坚定:“诸位同乡的赤诚,便是文水商魂的最好见证!今日我提议,正式重振文水商会,以‘诚信为本,抱团互助’为宗旨,统筹各家商号货源、互通南北市场讯息,既要扶持散落各镇的小商号,更要将文水的传统产业——酿酒、牛肉、陈醋,连同蜜饯、绸缎、皮毛等好物,一同推向更远的天地,让文水掌柜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br>话音落下,满院掌声雷动,老掌柜们频频点头,年轻掌柜们热血沸腾,成晋川与杨玉茹、马向阳、李德善等人纷纷上前,紧紧握住陈树安的手,齐声应道:“愿听陈掌柜号令,同心协力,重振文水商会,守好祖业,再创辉煌!”老乡绅拄着枣木拐杖,望着眼前这众志成城的一幕,眼角泛起泪光,含笑说道:“好,好啊!有诸位掌柜在,文水商魂不灭,文水的未来,大有可为!”<br>夕阳渐渐沉落西山,霞光铺满整个宅院,老槐树的枝叶随风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振奋人心的时刻喝彩。晚风裹挟着文水各色好物的香气,愈发浓郁,那香气里,有祖业的厚重,有同乡的热忱,更有文水商会重焕生机的希望。掌柜们围坐在一起,商议着商会的章程,规划着未来的生计,成晋川拿着纸笔,认真记录着各位掌柜的提议,时不时与身边的陈树安低声商议,陈树安则细心整理着商议的要点,补充着遗漏的细节,每一句话都藏着对故土的眷恋,每一个约定,都载着守业拓新的决心,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笃定与憧憬。<br>陈树安望着满院同心同德的同乡,望着这方养育了文水商号、沉淀了文水商魂的土地,心中满是感慨与坚定。他知道,重振文水商会,前路或许有风雨,但只要文水人守住祖训,抱团一心,有老一辈的坐镇扶持,有年轻一辈的奋勇争先,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那些乱世里相守相助的情谊,那些祖辈们用良心守住的信义,那些文水世代相传的产业,都是他们前行的底气。而年轻的掌柜,便是文水商魂的传承者,是文水商号未来的希望,终将带着文水掌柜的信义与热忱,走向更远的天地。<br>夜色渐浓,星光点点,宅院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一张张热忱而坚定的脸庞。掌柜们陆续告辞,脚步声渐渐远去,却留下了同心协力的誓言,留下了文水商魂的传承,留下了文水商会重焕荣光的希望。陈树安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握紧了拳头——他定会牢记祖训,不负同乡期许,带着文水掌柜们,带着重振的文水商会,守好传统,开拓新局,让文水的酒香、醋香、果香,让文水掌柜的诚信与热忱,传遍四方,永载史册。<br>岁月流转,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守护着这方土地,见证着文水商会的蓬勃发展,见证着文水掌柜们守业拓新的足迹,见证着文水传统产业的生生不息。文水掌柜的故事,也随着那飘远的香气,在岁月里久久流传,成为一段镌刻着诚信、坚守与团结的佳话。<br>正是:晋商掌柜守初心,诚信互助抵万金。不负先贤承志义,清风载誉传古今。 老乡绅目光转向成晋川、杨玉茹等年轻人,语气添了几分期许与郑重:“乱世熬过来,靠的不是精明算计,是‘诚信为本’的根,是‘抱团互助’的魂!先辈们用一辈子立了榜样,如今这担子,便落在了你们肩上。和平年月里,望诸位守住这份初心,互帮互助,让文水掌柜的名号,不仅响彻文水,更能响遍天下!”<br>话音未落,陈树安便率先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有老辈的期许,有同辈的热忱,有后辈的锐气,他声音坚定而恳切,字字掷地有声:“前辈所言极是!文水掌柜的精神,从不是刻在碑上的空话,是祖辈用血汗浇铸的本分,是咱们闯过乱世的底气!‘诚信为本,抱团互助’这八个字,既要刻在账本上,更要刻在心里!”<br>他转身指向院外连绵的山峦,朗声道:“当年兵荒马乱,诒远堂接济了通三益,通三益帮助了合聚永,合聚永的银子帮绸缎庄撑过了难关,就连小商号的陈醋、豆腐,也彼此接济、互渡难关——咱们文水商号,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孤舟,是抱成一团的船队!如今世道太平,我提议,咱们立下心约,互通货源、共担风险,把文水的酥梨、白酒、牛肉、棉花、梨膏、绸缎卖到北平、上海,把咱们的陈醋、酥饼、豆腐送进更远的街巷,让天下人都知道,文水掌柜的信义,比金子还足!”<br>“好!”贾明远第一个高声应和,中山装衣角随风飘动,眼里满是闯荡的锐气,“我在上海已联络好商行,愿牵头把文水货送进南方码头,让‘文水出品’的牌子,立在江南的地界上!”<br>杨玉茹起身颔首,月白旗袍映着霞光,气质明艳又干练:“绸缎庄愿拿出新织的料子,为各家商号定制招牌幌子,让‘文水掌柜’四个字,走到哪儿都醒目鲜亮!”<br>刘承业捧着旧账本,含笑开口,语气沉稳可靠:“合聚永钱庄愿为诸位提供无息拆借,只要是为了文水商号的兴旺,不分大小商号,一律鼎力相助!”<br>磨豆腐的王掌柜也红着脸站起身,声音虽朴实却坚定:“我虽铺子小,却也愿把豆腐手艺教给同乡,咱们一起把文水豆腐的名声做响!”酿醋的李德善掌柜紧随其后:“陈醋我来牵头,统一手艺、保证成色,不让半点差池坏了文水的名声!”一旁的酿酒掌柜马向阳也连忙附和:“我愿牵头规整文水酿酒的手艺,守住咱们这份传统产业,让文水的酒香飘得更远,和各位同乡一起把家乡的招牌立起来!”<br>一句句承诺,一声声响应,在老槐树下久久回荡。掌柜们纷纷起身,或拱手立誓,或畅谈打算,老辈的沉稳、中年的干练、青年的锐气,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那是文水掌柜的魂,历经烽火而不摧,跨越岁月而弥新。见此情景,陈树安再度抬手示意,声音愈发坚定:“诸位同乡的赤诚,便是文水商魂的最好见证!今日我提议,正式重振文水商会,以‘诚信为本,抱团互助’为宗旨,统筹各家商号货源、互通南北市场讯息,扶持散落各镇的小商号,更要将文水的传统产业——酿酒、牛肉、陈醋,连同蜜饯、绸缎、皮毛等好物,一同推向更远的天地,让文水掌柜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br>话音落下,满院掌声雷动,老掌柜们频频点头,年轻掌柜们热血沸腾,酿酒掌柜马向阳、酿醋掌柜李德善等人纷纷上前,紧紧握住陈树安的手,齐声应道:“愿听陈掌柜号令,同心协力,重振文水商会,守好祖业,再创辉煌!”老乡绅拄着枣木拐杖,望着眼前这众志成城的一幕,眼角泛起泪光,含笑说道:“好,好啊!有诸位掌柜在,文水商魂不灭,文水的未来,大有可为!”<br>夕阳渐渐沉落西山,霞光铺满整个宅院,老槐树的枝叶随风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振奋人心的时刻喝彩。晚风裹挟着文水各色好物的香气,愈发浓郁,那香气里,有祖业的厚重,有同乡的热忱,更有文水商会重焕生机的希望。掌柜们围坐在一起,商议着商会的章程,规划着未来的生计,语声里满是笃定与憧憬,每一句话,都藏着对故土的眷恋,每一个约定,都载着守业拓新的决心。<br>陈树安望着满院同心同德的同乡,望着这方养育了文水商号、沉淀了文水商魂的土地,心中满是感慨与坚定。他知道,重振文水商会,前路或许有风雨,但只要文水人守住祖训,抱团一心,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那些乱世里相守相助的情谊,那些祖辈们用良心守住的信义,那些文水世代相传的产业,都是他们前行的底气。<br>夜色渐浓,星光点点,宅院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一张张热忱而坚定的脸庞。掌柜们陆续告辞,脚步声渐渐远去,却留下了同心协力的誓言,留下了文水商魂的传承,留下了文水商会重焕荣光的希望。陈树安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握紧了拳头——他定会牢记祖训,不负同乡期许,带着文水掌柜们,带着重振的文水商会,守好传统,开拓新局,让文水的酒香、醋香、果香,让文水掌柜的诚信与热忱,传遍四方,永载史册。<br>岁月流转,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守护着这方土地,见证着文水商会的蓬勃发展,见证着文水掌柜们守业拓新的足迹,见证着文水传统产业的生生不息。文水人的祖训,代代相传;文水的商魂,历久弥新;文水掌柜的故事,也随着那飘远的香气,在岁月里久久流传,成为一段镌刻着诚信、坚守与团结的佳话。<br>正是:晋商掌柜守初心,诚信互助抵万金。不负先贤承志义,清风载誉传古今。<br> 附:晋商掌柜贯古今,章回墨香铸商魂<br>——《晋商掌柜》章回体小说评鉴与脉络梳理<br><br>《晋商掌柜》这部以山西文水为背景的章回体晋商小说,以成家“诒远堂”的兴衰传承为主线,串联起通三益、合聚永、钜源泰等文水商号的起落,勾连起张库大道、京津、荆楚、恰克图的晋商商路,更以成廷璧、成泰、成广、成晋川、陈忠甫、陈树安、武福桂、刘万昌等核心掌柜的经营轨迹为重要支线,从清道光年间的发迹,到民国乱世的坚守,再到和平年代的商帮重振,完整勾勒出文水掌柜“诚信为本、抱团互助、守正拓新”的商魂传承,是一部扎根晋地乡土、兼具历史真实与文学血肉的章回体佳作。成廷璧、成广、成晋川、陈忠甫、陈树安作为文水晋商群体中极具代表性的人物,其一生的经商历程与处世之道,既是个体掌柜的成长史诗,更是文水掌柜商魂的生动具象化表达。<br>小说严守章回体古典小说的体例规范,回目对仗工整、意涵点睛,每回结尾的诗对收束全篇、暗伏下文,语言上融古典白话的凝练与现代叙事的细腻,既保留了章回体的韵律感,又让历史场景与人物刻画更具画面感;内容上扎根文水地域特色,融入晋商掌柜的真实史实,更将成廷璧、陈树安、刘万昌等掌柜的经商智慧、处世风骨融入细节,从张库大道贸易、晋商金融钱庄发展,到乱世商帮互助,挖掘出文水晋商从耕读传家到商贸崛起,从单商号经营到商帮抱团的精神内核,让“晋商魂”落在具体的人物、情节与地域物产中,鲜活而厚重。<br>一、小说核心脉络:三代掌柜,一脉商魂,百年商路<br>小说以成家的代际传承为核心线索,以陈树安、刘万昌、武福桂等各商号核心掌柜的经营轨迹为重要支线,串联起文水晋商的百年发展,从“发迹—拓业—守业—重振”四个阶段,层层推进,让文水商魂在时代浪潮中不断延续:<br>1. 发迹:耕读传家,诚信立基<br>开篇以成家“文魁”门户的耕读底色为起点,写成畹课子读书,力促儿子成长龄考中举人,挂“文魁”牌匾耀门楣,同时兼顾家中杂货铺经营,坚守“踏实做人,诚恳做事”的准则。成长龄中举后,未弃商道,跟着父亲学习经商,凭借科举积累的人脉,为成家日后发展铺路。成长龄之子成恩联姻乔府,得乔家赠宅,奠定成家商业发展的根基,完成成家从普通杂货铺到文水小商号的跨越。这一阶段奠定了文水晋商的核心底色:耕读传家的儒商基因,诚信经商的第一准则,而乔家与成家的联姻,也埋下晋商“互助共赢”的伏笔,为后续成廷璧闯商路、拓基业埋下铺垫。<br>2. 拓业:敢闯敢为,开疆拓土<br>这是文水晋商从“乡土商号”到“跨区商帮”的关键阶段,以成恩之子成廷璧为核心人物,联合陈忠甫、刘万昌、武福桂等骨干力量,突破祖辈“稳扎稳打”的顾虑,开启文水晋商的拓疆之路。成廷璧识势谋远,闯张库大道、南下荆楚收良茶、精制砖茶便于远运,首通蒙俄贸易,创立成家堂号“诒远堂”,将成家生意从文水拓展到张家口、恰克图,成为文水晋商的标杆。<br>与此同时,各商号并行崛起:陈忠甫投身通三益,精研一掌经、巧制独创秋梨膏,凭借务实经营晋身股东、执掌商号,在京津地区扎根,将通三益打造成文水晋商在北方的重要据点,更荣归桑梓营建陈家大院,彰显文水掌柜的风采;刘万昌初创合聚永钱庄,以“存银付息、汇兑快捷、放贷守信”为规矩,为文水商帮提供坚实金融支撑;武福桂创立钜源泰,以“委托代办”模式跨区拓业,掌舵文水晋商金融板块,与合聚永形成金融同盟。此外,文水掌柜们聚于边关,在恰克图初试贸易,双掌柜同心共济,文水商帮抱团聚力,更出现纸币流通遍文水的“金融现象”,进一步固牢商帮根基。这一阶段凸显文水晋商的魄力,彰显“守正拓新、抱团互助”的特质,成廷璧的闯劲、陈忠甫的务实、刘万昌与武福桂的金融智慧,共同推动文水晋商版图不断扩大。<br>3. 守业:乱世坚守,守望相助<br>民国战乱成为文水晋商的“试金石”,张库大道阻断、苛捐杂税繁重、军阀劫掠频发、货源大量积压,诒远堂、通三益等文水商号皆陷入绝境。这一阶段没有单打独斗的英雄,只有抱团互助的商帮群像,成泰、成广、陈树安、成晋川成为商帮守业的核心力量,践行“茶地道,人厚道”的家训,演绎“商号相依,性命相托”的佳话。<br>成广、成晋川父子坚守诒远堂,面对分号伙计被困、货物遇劫、捐税逼缴的困境,变卖田产、典当祖产凑齐款项,成晋川更是连夜赶往分号接应伙计,将积压砖茶转运文水,守住诒远堂的根基;陈树安在北平坚守通三益,面对货物被军阀扣押、资金积压、生意惨淡的绝境,缩减铺面开支、清理库房货品,亲自挑担走村串户,以低价售卖果脯、秋梨膏换取粮食和现银,缓解资金压力,更守护着通三益的招牌与伙计们的生计;诒远堂与通三益唇齿相依,成晋川为通三益预留库房、安排车马接应转运货品,陈树安与成晋川互通书信、互帮互助,合聚永、钜源泰也尽力为小商号提供支撑,哪怕是磨豆腐、酿醋的小掌柜,也彼此接济,在乱世中守住文水晋商的火种。<br>4. 重振:薪火相传,商魂永续<br>抗战胜利后,文水晋商迎来重生,成晋川执掌诒远堂,陈树安重振通三益,二人延续两家世代情谊,互通有无、拓展销路——成晋川将诒远堂的棉花销往北平,陈树安则将通三益的秋梨膏、果脯运往文水,实现双向共赢。此时,合聚永、钜源泰联手发展,刘承业打理文水本地业务,延续金融互助的传统;绸缎铺掌柜杨玉茹打破旧俗,以干练拓新的姿态助力商帮发展,还有酿酒、酿醋、磨豆腐等小商号掌柜,坚守祖业、互帮互助。<br>在文水乡绅的牵头下,陈树安、成晋川等人召集全县掌柜齐聚诒远堂,重振文水商会,立“诚信为本,抱团互助”为宗旨,统筹各家商号货源、互通南北市场讯息,扶持散落各镇的小商号,推动文水白酒、陈醋、牛肉、棉花等传统物产走向更广阔的市场。老一辈掌柜追忆守业艰难,年轻掌柜传承祖训、畅谈规划,文水商魂在薪火相传中得以升华,从单家商号的“守业”,到整个商帮的“共生”,文水掌柜的信义与担当,成为跨越岁月的精神财富。<br>二、小说的三大亮点:地域扎根、人物鲜活、文体守正<br>1. 扎根晋地乡土,融历史真实于文学叙事<br>小说紧扣文水与晋商的双重地域文化底色,没有空泛的“晋商叙事”,而是将晋商的商道、商路、商俗落在具体的文水风物与晋商史实中,还原文水掌柜的真实经营场景,让小说有扎实的历史质感:<br>物产写实:文水的粮铺、棉花,湖北羊楼洞的松萝茶,诒远堂的砖茶,通三益的秋梨膏、果脯,文水的陈醋、白酒、牛肉,都是晋商贸易的真实物产;砖茶的精制、秋梨膏的熬制、棉花的收购、白酒的酿造等细节描写,精准还原晋商的经营工艺,贴合原文中“巧制独创秋梨膏”“精制砖茶便远运”的情节,让地域物产成为商魂传承的载体。<br>商路写实:张库大道的风沙、恰克图的中俄贸易、京津的商埠繁华、荆楚的茶山风貌,还原了晋商“走西口、闯东口、下江南、通蒙俄”的真实商路;张库大道的沙暴、驼队行商的艰险、乱世商路的阻断、隐秘转运路线的探寻,贴合原文中成廷璧闯张库大道、成晋川接应转运货品的情节,让晋商的“闯”与“守”更具真实的艰难与力量。<br>金融写实:从商号自主发行纸币,到合聚永、钜源泰的钱庄发展,从“分号模式”到“委托代办”,再到跨区金融同盟,还原了晋商从传统贸易到民间金融的发展历程;纸币流通的“文水现象”、钱庄的经营规矩、乱世中金融互助的细节,皆贴合晋商金融的历史实际,也呼应了原文中“金融初创合聚永”“纸币流通遍文水”的情节。<br>2. 刻画群像人物,让商魂落在具体的人性中<br>小说没有塑造单一的“晋商英雄”,而是刻画了三代文水掌柜的群像,每个人物都有鲜明的性格,却都承载着文水晋商的核心精神,让“诚信”“互助”不再是口号,而是融入人物的言行与选择中:<br>祖辈掌柜:成畹的耕读持重、成长龄的沉稳厚道、刘万昌的朴实坚守,是文水晋商的“根”。成畹课子读书、兼顾经商,坚守“踏实做人”的准则;成长龄中举后不恃才傲物,深耕商道、积累人脉;刘万昌创立合聚永,以诚信筑牢金融根基,他们为后辈立下经商与做人的准则,奠定文水晋商的儒商底色。<br>父辈掌柜:成廷璧的敢闯敢为、陈忠甫的务实担当、武福桂的精明拓新、成泰的精细严谨、成广的豁达果敢,是文水晋商的“骨”。成廷璧开疆拓土、创立诒远堂,引领文水晋商走向蒙俄;陈忠甫执掌通三益,坚守诚信、体恤伙计;武福桂深耕金融,以创新模式助力商帮发展,他们突破乡土的局限,让文水晋商从“乡土”走向“天下”。<br>后辈掌柜:成晋川的临危不乱、陈树安的坚守传承、刘承业的沉稳可靠、杨玉茹的巾帼魄力,还有酿酒、磨豆腐、酿醋的小掌柜,是文水晋商的“脉”。成晋川临危受命执掌诒远堂,乱世中沉着应对、抱团互助,和平年代牵头拓展合作;杨玉茹打破女性配角定位,以干练拓新助力商帮发展;各小商号掌柜坚守祖业、彼此扶持,让文水商魂得以延续。<br>此外,小说中的女性形象也颇具亮点,成恩之妻婉清的贤良淑德、出谋划策,陈树琴的温婉坚韧,杨玉茹的干练拓新,打破了传统晋商小说中女性的配角定位,让文水晋商的传承有了更丰富的人性维度。<br>3. 严守章回体例,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叙事<br>小说严格遵循章回体古典小说的创作规范,同时融入现代叙事的细腻,让古典文体与现代审美相融合,贴合原文章回体的创作特点:<br>回目对仗工整:原文回目如“成畹课子登科第 文魁牌匾耀门楣”“廷璧识势谋远略 张库大道寻商途”“烽烟临危承祖业 同舟共济觅生机”“代代掌柜续薪火 文水商魂传千秋”,对仗平仄贴合古典韵律,读来朗朗上口,既概括本回情节,又暗含人物命运与主题,精准呼应各阶段的核心故事。<br>诗对点睛收束:每回结尾的七言诗对,既是对本回情节的总结,又为下一回情节埋下伏笔,如原文中“烽烟渐逼晋西陲,商号艰难生计微。一纸飞鸿传厚意,同舟共济待春归”,暗伏诒远堂与通三益跨区互助的情节;结尾“晋商掌柜守初心,诚信互助抵万金。不负先贤承志义,清风载誉传古今”,则收束全篇,致敬文水掌柜的坚守与传承,诗对的内容与情节紧密结合,不流于形式。<br>叙事虚实结合:以成家诒远堂的代际传承为“实线”,串联起通三益、合聚永、钜源泰等商号的起落与文水商帮的整体发展为“虚线”;以具体的商号经营、人物故事为“实”,晋商的商魂传承、商帮发展为“虚”。虚实结合,让小说既有具体的情节与细节,又有宏大的主题与格局;同时,细节描写细腻生动,让人物与情节更具画面感与感染力。<br>三、小说的核心价值:为晋商文化立传,为乡土精神铸魂<br>《晋商掌柜》不仅是一部文水晋商的百年发展史,更是一部晋商精神的传承史。它跳出了“晋商只讲精明经商”的刻板印象,挖掘出晋商背后“耕读传家的儒商底色”“诚信为本的做人准则”“抱团互助的商帮情怀”“守正拓新的时代智慧”,而这些精神,正是文水掌柜能在乱世中坚守、在和平中重振的根本,在成廷璧、成广、成晋川、陈忠甫、陈树安等一代代掌柜身上得到了生动诠释。<br>从成家粮铺的一盏灯火,到文水商帮的满天星光;从张库大道的一串驼铃,到南北商路的万千货轮;从几间商号的诚信经营,到整个商帮的抱团共生,从成畹的耕读传家,到成廷璧的开疆拓土,再到成晋川、陈树安的薪火相传,小说让我们看到:晋商的“富”,从来不是靠投机取巧,而是靠一辈辈人的“守”与“闯”——守诚信的底线,守互助的情义,守祖业的根基;闯未知的商路,闯时代的变局,闯商帮的未来。<br>而这份“守”与“闯”的商魂,不仅是晋商掌柜的宝贵财富,更是中国乡土商业文化的核心内核,在当下依旧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诚信是立身之本,互助是共生之基,守正拓新是发展之要。成廷璧、成广、成晋川、陈忠甫、陈树安刘万昌、武福桂等文水掌柜的故事,不仅是文学作品中的鲜活形象,更是值得当下经营者学习的榜样——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商道底线不可丢,互助情义不可忘,薪火传承不可断。<br>小说结尾以“晋商掌柜守初心,诚信互助抵万金。不负先贤承志义,清风载誉传古今”收束,既是对文水晋商百年发展的总结,也是对一代代文水掌柜坚守商魂的致敬,更是对商魂传承的期许,让这部扎根乡土的章回体小说,有了超越时代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