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贯彭城 故居藏春秋——崔焘故居游记

大德天下

在徐州户部山西坡,矗立着一处规模宏大的古民居群。青瓦灰墙间沉淀着三百年的岁月沧桑,飞檐斗拱下承载着一个家族的荣耀与传奇,这便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崔焘故居。这座始建于乾隆年间、扩建于道光时期的宅院,不仅是徐州古民居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更是崔氏家族“诗礼传家、清廉济世”精神的物质载体。从明嘉靖年间崔氏先祖迁徙彭城,到清道光年间崔焘官至怀庆知府,再到如今作为文化地标向世人开放,崔焘故居如同一部立体的史书,镌刻着家族的迁徙脉络、官宦的勤政佳话、建筑的匠心独运,更见证着徐州这座古城的文脉传承。 <b>一、家族源流:从避乱迁徙到彭城望族</b><div><br>崔氏家族的迁徙史,是一部裹挟着时代风云与生存智慧的奋斗篇章。据《徐州崔氏族谱》记载,户部山崔氏的先祖可追溯至明洪武四年(1371 年),最初从山西长子县迁居河南巩义、温县,后辗转迁至山东濮州孟山前大柳头村,世代为当地望族。家族命运的重大转折,始于明代嘉靖年间的翰林崔海。彼时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官至直隶大城县知县的崔海深感仕途艰险,为避祸乱,他辞官归田,并令第三子崔赞迁往外地开基立业。</div> 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 年),崔赞携夫人程氏、子继孟等流寓徐州,开启了崔氏家族在彭城的繁衍之路。初到徐州时,崔赞一家幸得大沟里赵氏相助——赵氏家富无子,愿纳继孟为婿,更资助崔氏在东乡吕梁城头村(今铜山张集城头村)建家置业。彼时的吕梁城头村还是荒野之地,人烟稀少,却成为崔氏家族的肇基之地。崔赞作为彭城崔氏一世祖,以贡生身份奠定了家族的文化根基,村中至今留存着崔赞的墓碑与旗杆石遗址,峰山山坡上也曾有崔氏祠堂、牌坊,昔日松柏蔽日、泉涌清流,虽经1938年日寇砍伐,如今由后人补植的林木已重新郁郁苍苍。 崔氏家族真正定居户部山,始于七世先祖崔岫。崔岫为贡生出身,清乾隆二十年(1755 年)授宿州判官,于乾隆年间正式徙居徐州户部山,成为家族发展的关键节点。崔岫学识渊博,著有《四书讲义》《书经讲义》流传于家中学堂,更以“诗礼传家”为家训,为家族的科甲鼎盛埋下伏笔。自崔赞迁徙徐州至清末,崔氏家族人才辈出,明清两代共涌现出2位翰林、5位进士,为官者达13人之多,成为名副其实的“彭城望族”。其中,道光年间的崔炘、崔焘兄弟最为声名显赫:崔炘以增生任广东高州通判,后升广州同知,因老父病重辞官还乡;次子崔焘更是官至怀庆府知府,以勤政爱民、清廉奉公名垂青史,成为家族最耀眼的荣光。 <b>二、名臣崔焘:勤政为民的翰林风骨</b><div><b><br></b>崔焘(1794—1854),字健蓭,号虹桥,作为崔氏家族第十世传人,其一生政绩卓著,堪称封建时代清官廉吏的典范。清道光九年(1829 年),崔焘登己丑科二甲第九十三名进士第,改翰林院庶吉士,这份“翰林”功名不仅为家族赢得了至高荣誉,更塑造了他“以天下为己任”的为官初心。</div> 道光十九年(1839 年),崔焘选授河南通许知县,上任伊始便遭遇黄河决堤的天灾。面对汹涌的洪水与流离失所的百姓,崔焘不顾个人安危,亲驾小船穿梭于灾区,为灾民施放粥米,安抚民心。在那个民不聊生的年代,这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担当,让他迅速赢得了通许百姓的爱戴。此后,崔焘升任裕州知州,当地多盗贼,社会治安混乱,他到任后立即着力清剿匪患,严明法度,很快使裕州恢复了安宁。 不久,崔焘调任河南郑州知州,恰逢当地遭遇旱荒,粮食歉收,饿殍遍野。当时邻邑的赈款发放多有浮夸冒领之弊,导致救灾成效甚微,而崔焘坚持按户核实灾民人数,精准发放赈款物资,不仅让真正受灾的百姓得到救助,更使赈灾费用节省数倍,其务实清廉的作风可见一斑。随后,崔焘升任浙川厅抚民同知,在任期间,他施政宽严相济,既体恤民情、轻徭薄赋,又严惩不法之徒,使浙川四境晏然,百姓安居乐业。 清咸丰元年(1851 年),因政绩突出,崔焘被皇上召入朝策问,深得咸丰帝赏识。咸丰四年(1854 年)春,崔焘升任怀庆府知府,正当他准备在新的岗位上继续施展抱负时,却因积劳成疾,于当年十月卒于任上。朝廷为表彰其一生功绩,追授他为安徽安庆知府。崔焘的一生,始终坚守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信念,无论身处何种职位,都以百姓福祉为念,其勤政爱民、清廉奉公的翰林风骨,不仅成为崔氏家族的精神标杆,更被载入史册,为后人所敬仰。 <b>三、故居形制:依山而建的建筑瑰宝</b><div><b><br></b>崔焘故居始建于清乾隆年间,道光年间因崔焘功名卓著,奉皇命扩建,最终形成规模庞大的古民居群。故居坐落于户部山西坡,充分利用山地地势,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现存下院和上院的前半部,东西长115米,南北最宽处51米,占地面积5200平方米,建筑面积3100平方米,共有12个四合院、150余间房屋,其规模之宏大、布局之精巧,在徐州古民居中首屈一指,2006年5月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div> <b>(一)整体布局:尊卑有序的空间伦理</b><div><b><br></b>崔焘故居的布局严格遵循中国传统宗法制度与风水理念,呈现出“中轴对称、主次分明、尊卑有序”的特点。以功名楼为正门,沿中轴线依次分布着影壁、垂花门、翰林楼、祠堂院等核心建筑,两侧则对称排列着佛堂院、鸳鸯楼、墨缘阁等附属院落,形成一个功能齐全、层次分明的建筑群落。这种布局不仅体现了封建家族的等级秩序,更蕴含着“中庸和谐”的传统文化思想。</div> 由于故居建于山坡之上,地势落差较大,建筑师巧妙地采用“阶梯式”布局,将不同海拔的院落通过腰廊、抄手游廊连接起来,既解决了地形带来的不便,又形成了“院中有院、廊廊相通”的独特景观。行走于故居之中,时而拾级而上,时而穿廊而过,不同院落的景致交替呈现,步移景异,别有韵味。 <b>(二)核心建筑:匠心独运的艺术典范</b><div><b><br>功名楼与双旗杆:</b>功名楼是崔家大院的主入口,也是家族荣耀的象征。这座三开间的二层楼,楼上高悬“翰林”大匾,楼内悬挂着褒扬崔氏家族的各种匾额,堪称崔家的“荣誉馆”。功名楼门前建有八字形影壁,影壁后立着两根高近 20米的旗杆,这便是闻名遐迩的“双翰林双旗杆”。在中国古代,家门前立旗杆是功名的象征,称为“功名旗杆”,一般贡生即可立旗杆,而崔家的旗杆为翰林旗杆,规格极高,因家族出过明代崔海、清代崔焘两位翰林而设双旗杆。旗杆选用坚挺经久的优质木材,顶端为银制旗杆帽,上置两个斗(进士出身专属),斗内存放五谷,寓意五谷丰登、家族兴旺。当年立旗杆时,崔家举办了盛大的庆典,披红挂彩、燃放炮竹,邀请唢呐班吹奏,宴请当地官员、恩师、耆老与亲友,成为徐州城一时的盛事。</div> <b>八字影壁与永远示禁碑:</b>功名楼前的八字影壁墙,不仅是装饰性建筑,更蕴含着深厚的风水文化。影壁墙可阻隔外界对院内的窥探,风水学认为“直生煞,曲生吉”,外界吹来的煞气经墙两侧分流,转化为吉祥之气。影壁墙中间雕有万年青宝瓶,四角雕着口衔寿桃的蝙蝠,寓意“四方来福,长寿平安”。在 2001 年的修复工程中,故居内发现了立于清嘉庆十三年(1808 年)的《永远示禁》碑,碑文为政府告谕,明确规定“郡城古迹,凡有关风水者,俱不准附近居民擅自拆毁”,特别提及户部山的玉铃、右节、左丽、金雉四门需“仍存旧制保护”。这方“文物保护碑”的发现,印证了崔焘故居及户部山古迹在历史上就受到重视,为其保存至今起到了重要作用。 <b>翰林楼:</b>作为崔焘出生和生活过的核心建筑,翰林楼的建筑规格极高。屋脊两端安放着插花云燕,这是高等级房屋建筑的标志 —— 即在正吻头上立一根铁柱,由祥云瑞兽、日月星、飞燕等构成和谐的宇宙空间,原有的插花云燕在大风时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哨声,可传遍大半个户部山西坡。四条垂脊除安放四神兽外,还设有三只小兽,最前面为骑凤仙人,其后是海马朝阳,最后是犀牛望月,寓意“喜从天降”。翰林楼的建筑细节处处彰显着主人的翰林身份,室内装饰精美,木雕、砖雕构件繁复而不失雅致,见证着崔焘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 <b>祠堂院:</b>祠堂院是崔氏家族祭祀先祖、商议族事的重要场所,设有大小两座祠堂。正殿为大祠堂,供奉着崔氏血缘先祖炎帝、姜尚,崔氏得姓始祖季子及清代翰林崔焘的牌位,彰显着家族的渊源与荣耀;偏殿为小祠堂,用于供奉无功名的崔氏祖宗牌位,体现了“祖宗同等”的家族伦理。西厢房为议事厅,家族的重要活动如祭祀、修谱、议事等均在此举行,是维系家族凝聚力的核心空间。祠堂院内的建筑装饰庄重典雅,木雕、石雕多以吉祥图案、忠孝故事为主题,潜移默化地传递着家族的家训家风。 <b>佛堂院与谢恩坊:</b>佛堂院坐落于崔家大院的西头,意指西方极乐世界,是崔氏家族的家庙,表明府上主人崇尚佛教。院内平日供族人烧香拜佛、祈求平安,遇家族重大活动则请僧人操办法事,其建筑风格古朴肃穆,弥漫着宁静祥和的氛围。谢恩坊则是崔焘为感念皇恩浩荡而修建的标志性建筑,原是一高两低的木结构古式牌坊,修复后的“谢恩坊”三个大字采用清末民初徐州书法家张伯英的墨迹,字体苍劲有力,彰显着家族与皇权的联结,也见证着崔焘“忠君爱国”的思想。 <b>鸳鸯楼与墨缘阁:</b>鸳鸯楼是故居中极具巧思的建筑,一层与二层处于前后两个不同的四合院,房门朝向相反,一层为西花厅院的堂屋,二层为二进西跨院的南屋。建筑师以一楼巧妙分隔两个四合院,完美解决了地势落差较大的问题,堪称因地制宜的典范。墨缘阁则兼具教育子女与接待客人的功能,室内陈设典雅,摆放着古籍、笔墨纸砚,体现了崔氏家族“耕读传家”的传统。此外,故居内还有祭祀先祖的大小祠堂、迎奉圣旨的谢恩坊、接待亲戚的内客厅、陈放匾额的功名楼等,房屋形式多样、功能齐全,涵盖了居住、祭祀、教育、社交等多种需求。 <b>(三)装饰艺术:精雕细琢的文化符号</b><div><b><br></b>崔焘故居的装饰艺术堪称徐州古民居的巅峰,石雕、砖雕、木雕遍布院落与房屋的各个角落,题材丰富,工艺精湛,每一件构件都是承载文化内涵的符号。木雕主要分布在梁架、门窗、挂落等部位,图案有梅、兰、竹、菊“四君子”,寓意主人的高洁品格;牡丹、莲花等吉祥花卉,企盼家族荣华富贵;还有《二十四孝》《三国演义》等历史故事,起到教化后人的作用。砖雕多见于影壁、门楼、墙垣,如功名楼院影壁中心的巨大砖雕“福”字,四周环绕着梅兰竹菊与牡丹,构图饱满,雕刻精细;八字影壁上的蝙蝠、宝瓶等图案,线条流畅,寓意吉祥。石雕则主要用于柱础、台阶、栏杆等,造型古朴厚重,纹饰简洁大方,既起到承重作用,又增添了建筑的艺术美感。这些装饰构件不仅展现了清代徐州工匠高超的技艺,更将崔氏家族的审美情趣、价值追求融入其中,使故居成为一座“无一处无文化,无一处不艺术”的建筑博物馆。</div> 崔焘故居,这座矗立在户部山西坡的古民居群,三百年间见证了一个家族的迁徙与兴旺,承载着一位名臣的清廉与担当,凝固着一座城市的建筑艺术与文化记忆。从崔氏先祖避乱迁徙、开基立业,到崔焘考中翰林、勤政爱民;从乾隆年间的初建,到道光年间的扩建;从历史上的家族聚居地,到如今的文化地标,故居的每一块砖瓦、每一处雕刻、每一座建筑,都诉说着岁月的故事,传递着文化的力量。 在这里,我们能感受到科举文化的辉煌、家族文化的厚重、建筑文化的精湛、民俗文化的鲜活;在这里,我们能读懂崔氏家族“诗礼传家、清廉济世”的精神密码,也能体会到徐州这座古城“兼容并蓄、崇文尚武”的文化品格。崔焘故居不仅是崔氏家族的宝贵遗产,更是徐州人民的精神家园,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今,崔焘故居正以崭新的姿态向世人开放,它既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又焕发着时代的活力。在未来的岁月里,相信在全社会的共同努力下,崔焘故居将得到更好的保护与传承,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将被更多人所熟知,其“诗礼传家、清廉济世”的精神将代代相传,成为激励后人奋进的精神动力,为徐州文化的繁荣发展、为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书写更加精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