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南宋皇城凤凰山

卢冬林

2021年元旦，一家三代五口曾携手同游凤凰山，笑语盈谷，衣袂拂松；倏忽五载春秋流转，今日独步重登，再谒南宋皇城旧境。拾级而上，至凤凰亭凭栏远眺——钱江如练，横贯东南；西湖若镜，倒映云山；皇城余脉隐伏林峦之间，恍闻南宋宫角余韵犹在风中低回。手机随拍百余帧，择其精者辑为图文，既为山川留影，亦为丹青蓄材。

馒头山静卧城南，梵天寺遗址悄然隐于苍翠深处，断础残阶间，犹见吴越遗风拂过青苔。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梵天寺经幢，双幢并立，雕镌精绝，今正修缮中，脚手架轻笼古石，仿佛时光在此驻足，静待重焕庄严。

梵天寺经幢（2021年元旦摄）。

梵天寺至栖云寺游步道蜿蜒八百米，石阶苔痕深浅，松风穿林而过，一步一境，皆是宋韵低语。

栖云寺虽古庙不存，然今又重建山门殿宇，香炉余温尚在，钟声虽杳，禅意未散。

幸得山僧指点，自栖云寺后循山脊小径而上，藤蔓垂垂，石径幽幽，悄然步入将台山秘境。

两天前杭城初雪，今残雪未消，薄覆石阶与松枝，清寒沁骨，恍若南宋遗落的一笺素笺，静待墨痕重题。

途经月岩，岩势如弓，中空若镜，南宋帝王曾于此对月长吟，今唯余清光穿洞之约，静候中秋再续。

山道盘桓，古藤虬结，老树撑天，浓荫如盖，日影筛金，恍入南宋画境深处。

将台山终至。山势峻拔，四顾坪上松风浩荡，排衙石嶙峋列峙，如古将听令，肃立千年。

排衙石上，镌有吴越国王钱镠七言诗刻残迹——字痕漫漶，墨气犹存，虽难尽识，却似听见五代烽烟里一声苍劲长吟。

我俯身细辨良久，终未能确指钱王诗刻所在；其余题刻亦多湮于风雨苔痕，唯见石面斑驳，字字如史册微光，明灭于时光褶皱之中。

原路折返月岩。此岩为南宋帝苑私藏之月魄台，中秋夜，月华穿洞，光落岩池，天心月窦、水中影圆，幻化空灵之境。南宋以降，文士络绎题咏，石壁间墨痕叠叠，今人驻足，既见月光不老，亦感历史如流。

忽见一岩兀立，形肖巨象，长鼻垂地，耳若云帆，静伏山坳，似自南宋纪年缓步而来。

石缝罅隙，一株古木破岩而出，根盘如篆，枝干虬劲，仿佛将整座凤凰山的岁月，都刻进了年轮深处。

月岩全貌豁然铺展：环岩如抱，中空若镜，四围青壁，题刻星罗，俨然一座露天宋刻诗廊。

图中央水池之上方，石岩上有一圆洞，旁刻“月岩″二字。传说中秋之夜，月光透过石洞，投影至水池，天上一个月亮，岩上一个月亮，池中一个月亮，形成三月同辉的奇观。

一泓清泉自石罅涌出，泠泠不绝，水色澄碧，映天光云影，恍若南宋御园遗落的一脉活水。

泉畔石龛，信众恭置幻佛小像，素绢轻覆，香痕未散，古寺虽杳，虔心犹续。

月岩石壁，宋元明清题刻层叠，或楷或隶，或诗或记，字字如凿，凿入山骨，亦凿入时光深处。

赴圣果寺遗址途中，道旁怪石嶙峋，枯藤缠岩，老树横斜，枝干如篆，仿佛整条山径，皆由南宋遗墨写就。

圣果寺遗址寂然于林壑之间，殿基隐没草色，然周遭古迹星布——经幢、石窟、摩崖，如散落的南宋诗笺，静待重拾。

一小石窟幽深，内壁题刻已漫漶难辨，唯余数道凿痕，如未写完的句子，悬于历史半空。

怪石千姿，或蹲或立，或仰或伏，石面多镌古人题咏，字随石势，意与山合，宋风明韵，尽在嶙峋之间。

通明洞幽然洞开，石门半掩，洞内微光浮动，似通向南宋某段未被记载的秘径。

圣果寺遗存三宝，各擅其胜。山径旁，“忠实”二字摩崖题刻，朱漆斑驳，乃宋高宗御笔。八百载风雨侵蚀，字迹仍遒劲有力，诉说着一段君臣际遇。入寺内，十八罗汉石刻列于岩壁。新构木檐覆之，罗汉或坐或立，神态各异。石质粗粝，衣纹简古，虽后补也经岁月剥蚀，法相依然庄严。最上处，千佛殿倚崖而新建。殿内供奉西方三圣，殿外飞檐翘角，铜色斗拱熠熠生辉。建筑与山体浑然一体，上覆金顶，下临深壑，远望如天宫悬于半空。三宝并峙，石刻与木构相映，古意与新工交融，诚为湖山胜迹。

宋高宗赵构“忠实”摩崖御书亭静立山腰，御书雄浑端凝，墨气凛然，犹带临安宫阙的庄肃余韵。

十八罗汉造像。

“凤山”摩崖二字，刻于危崖之上，风骨峭拔，不知何代高士所题，然一“凤”字，已将整座山的皇城气脉点破。

五年前，崖壁尚存西方三圣巨幅石刻残迹，气势庄严，高逾数丈；今已覆以铜殿，殿宇巍然，尚在精工修缮中，佛光未满，而期待已满。

西方三圣像位置（2021年元旦摄）。

三圣像残迹(网络图)。

三圣殿后山梁蜿蜒，松柏森森，石径如带，引人步入更幽深处。

立于山梁远眺，钱塘江浩荡东去，钱塘江大桥飞虹卧波，古今交映，一桥横跨千年潮声。

凤凰亭终至。飞檐翘角，踞山之巅，如凤展翼，俯瞰皇城旧壤。

凤凰亭楹联：“山瞰江湖天地小，气连吴越古今雄。”十四字如剑出鞘，劈开时空，顿觉胸中丘壑，尽纳吴越风云。

登亭四顾，万籁俱寂，唯见钱江如练、湖山如绣、城郭如棋——千言万语，竟凝于唇边，化作一声悠长清叹。

滨江世纪中心大楼玻璃幕墙映日生辉，现代锋芒与南宋山色悄然对话，古今在此无界相融。

吴山苍翠，逶迤如屏，山势绵延处，仿佛还回荡着伍子胥的潮声、苏东坡的吟哦。

西湖一览无余，苏堤春晓、断桥残雪、三潭印月……皆在眼底铺展，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南宋西湖图》长卷。

凤凰亭上看杭城。

自凤凰亭徐徐下山，欲访老虎洞窑址——南宋官窑重地，全国文保单位，却恰逢修缮闭门。唯见山林间架设临时轨道，一工人驾轨车穿林而过，铁轮轻响，载着今人脚步，驶向千年前的瓷火深处。

山道旁，中山纪念林碑肃然矗立，青石镌刻“民国十七年建”，苔痕斑驳，松柏环绕，百年薪火，与南宋文脉在此山同根共生。

南宋皇城北城墙遗址裸露于坡岗之上，夯土斑驳，雉堞无存，唯余一道苍茫土垄，默默圈住半部临安旧梦。

城墙遗址旁，白墙黛瓦民居错落，炊烟袅袅，孩童嬉戏于古垣影里——历史未被供起，而是在烟火日常中静静呼吸。

终至皇城脚下万松岭路。晨自候潮门地铁站启程，经馒头山、梵天寺、栖云寺、将台山、月岩、圣果寺、通明洞、凤凰亭，环皇城一周，步履丈量南宋山河，午后复归候潮门。全程一万六千余步，半日之程，却似穿越千年——山仍是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