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杭州太子湾公园:一园秋色半湖诗</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杭州的秋,多半是收在西湖南岸的太子湾里了。某个十一月末的午后,我们祖孙三代——我、女儿,还有小孙女,带着照相机便从这西湖的西南角踏入,去会一会那传说中关不住的满园秋色。</p><p class="ql-block"> 入园,秋意便扑面而来。最先牵住目光的,是水边一树红枫。它不是一整片的,而是斜斜地、执拗地将一脉炽烈的枝梢,凌空探向那脉碧水。树是静默的燃烧,水是活的绸缎;枫影投在水里,被涟漪揉碎、拉长、又聚合,成了一幅动荡不息的油彩。小孙女雀跃着去够那水中的红影,指尖一点,漾开一圈金晕,她惊笑道:“爷爷,影子碎了!”女儿含笑蹲下身,用镜头去捕捉这虚实交织的幻境。我细看那叶,红得极有层次:有如陈年朱砂般沉郁的,有如胭脂透了霞光般明丽的,还有边缘镶了一圈日光金箔、薄如蝉翼的。这哪里是叶,分明是秋神精心剪裁、又信手撒落的片片精灵。</p><p class="ql-block"> 循着泠泠的水声往深处走。那声音是园的脉搏:在石罅间是清脆的筝鸣,在浅滩上是潺潺的私语,遇到微小的落差,便汇成一曲小小的、欢腾的合唱。声渐幽处,现出一座亭子来。茅草的顶,深褐的柱,匾上“放怀”二字笔意疏朗。我们在亭边长椅坐下,人便整个儿浸在色彩里了。眼前是枫树泼洒的红黄,身后是松柏坚守的苍翠,远山是水墨晕开的灰蓝,脚下是草地温柔的褐绿。阳光这位最高明的画师,将它们调和得无比和谐。一阵风过,头顶的枝叶便“沙沙”地交头接耳起来,随即几片叶子挣脱了羁绊,打着旋儿,翻着身,蝶儿般悠悠飘下。一片正落在孙女的绒帽上,她轻轻捏起,对着光,看那纵横的叶脉如生命的河网。“凉凉的,滑滑的。”她把它贴在脸颊上。时光在这里,仿佛也走得慢了,软了。</p><p class="ql-block"> 离了亭,路随山转。忽地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草坪展现在眼前,尽头竟矗立着一座异国风情的风车。白墙棕叶,沉默地立于斑斓的林带之前,像一个闯入东方山水画的西洋童话。它静立不语,与草坪上奔跑嬉笑的孩童,构成一动一静的趣味。回首望去,来路已成一面倾泻而下的锦缎,秋色浓得化不开,几乎要从坡上流淌下来。这中西景致的并置,竟无丝毫突兀,反在对比中生出别样的韵味。</p><p class="ql-block"> 太子湾的魂灵,终究是水。这里的流水不甘寂寞,聚则为潭,幽深如眸;跌则为瀑,悬练如琴;散则为滩,浮石如矶。而那些跨在水上的桥,也各有性情:杉木的小桥吱呀作响,带着木质的温厚;石砌的拱桥默然弯着腰,像水面上的一痕新月。我们踏上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清浅见底,柔曼的水草随着流波袅袅舞动,阳光直透水底,照着卵石上绒毯似的青苔,那绿,绿得天真而温存。几尾小鱼倏忽来去,快得像几道银色的思绪。小孙女趴在栏杆上,看得出神,仿佛要把自己也融进这清澈的梦里。</p><p class="ql-block"> 日影西斜时,我们登上园中一处缓坡。坡上有亭,名“悠然”。这名字真好,人一登临,心便也跟着悠然开阔了。凭栏远眺,方才所历的溪桥、枫林、草坪、风车,尽收眼底,妥帖地安置在南山如屏的背景中,被那如血脉般贯穿园子的水系灵动地串联。此刻,夕阳酿出最醇厚的琥珀光,为近处的枫林镀上璀璨的金边,将远处的西湖渲染成一片跃动的熔金。晚风渐起,捎来湖水深处清冽的气息。满园的秋色,在落日这最后的凝视下,进行着一场盛大而静谧的告别仪式。</p><p class="ql-block"> 女儿揽着小孙女,指点天边变幻的云锦。我站在她们身后,看这一大一小的背影,又看看眼前无边的秋光,心里被一种宁静的圆满充溢着。这园中的秋色,岂是一道围墙能关住的?它漫过山,融进水,也深深流进了我们的心里。而那血脉相连的温情,正像最初闯入眼帘的那支凌空红枫,不灼人,只暖心,成为这个午后最恒久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归途悄至。园中人声渐稀,归鸟的啁啾便清晰起来,一声两声,滴落在渐浓的暮色里。小孙女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在“放怀亭”边拾得的红叶,像攥着一整个浓缩的秋天。</p><p class="ql-block"> 出门回望,太子湾已笼在一片温柔的紫霭之中,唯有几处高高的枫梢,还恋恋地擎着最后一簇亮色,在与我们作别。园子静了,我们带走的,是一身草木的清气,与满怀无需言说的诗情。</p><p class="ql-block"> 2024年11月30日于杭州</p><p class="ql-block"> 2025年11月修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