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日的风,总挟着几分清寒,往人骨缝里钻。这时最宜煨一壶陈皮六堡茶,看老陈皮在沸水里缓缓舒展蜷缩的纹路,任六堡茶的陈香与柑皮的清冽缠缠绵绵,漫出壶口,晕染一室暖意。这茶,喝的是口舌生津的舒坦,更是藏在草木肌理里的东方哲思——顺四时,和脾胃,守一份气定神闲的自在。</p> <p class="ql-block">中国人的养生智慧,从来不是追奇求异,而是于寻常草木间,寻得“和”的真谛。陈皮性温,辛香行散,最善理气健脾,解脾胃气滞之困;六堡茶醇厚,温润平和,能祛湿解腻,养脾胃运化之常。这两样物事,单看都是俗世里的寻常,晒在檐头、藏在茶仓,是岭南人家随处可见的光景,合在一起,却生出相融相济的妙境。陈皮的“理气”遇上六堡茶的“祛湿”,恰应了“气行则湿化”的古训。气机通了,湿浊便有了去路,脾胃不再被湿困,身子骨自然神清气爽。这不正是儒家“和而不同”的智慧么?各守其性,各展所长,你中有我,方得圆满。</p> <p class="ql-block">这“和”的真谛,藏在草木配伍里,更藏在时光的陈化中。饮这杯茶,也是在饮一段被岁月浸润的时光。老陈皮要陈化三年以上,白日晒,夜里晾,任凭日晒风吹褪去青涩,只留沉郁的柑香;六堡茶要经五年以上陈化发酵,渥堆时的温热蒸腾,陈放时的静穆沉淀,磨去骨子里的燥烈,蕴出温润绵长的陈韵。它们在时光里静静沉淀,如同人在岁月里默默修行,磨去棱角,敛去锋芒,方能温润待人,从容处事。冯友兰先生说人生四重境界,这茶里的禅意,大抵就在“道德境界”与“天地境界”之间徘徊。不求治病祛疾的功利,只求在一茶一饮间,顺应身体的节律,与自然相融相生。</p> <p class="ql-block">岭南的冬日,少见朔风卷雪的凛冽,却常被湿冷的寒气裹缠。檐下的腊梅刚绽出几点嫩黄,巷口骑楼的廊柱上,便已挂起一串串风干的陈皮,褐黄的果皮在风里轻轻晃荡,像极了老辈人晒在那儿的岁月。骑楼下的竹椅吱呀作响,阿公们袖着手晒太阳,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融融的光。这时节,老茶客总爱守着粗陶壶,把陈化多年的六堡茶与新会陈皮同煮——阿公煮茶总爱放一片晒了八年的老陈皮,指尖摩挲着壶柄上被岁月磨出的包浆,慢悠悠念叨:“陈皮配老茶,才够压得住岭南的湿。”沸水汩汩作响,茶汤渐次染上透亮的琥珀色,茶香混着柑香,漫过青石板路的纹路,漫过西江畔的渔火,漫进寻常人家的木格窗棂。喝一口,暖意从舌尖漫到胃里,连带着骨缝里的湿寒,都被这醇厚的茶汤熨帖得服服帖帖。那些因岭南湿风浸骨而生的滞涩,因案头笔墨劳神而起的郁结,都在这茶汤里慢慢化开,散了个干净。</p> <p class="ql-block">冬日围炉煮茶,雾气氤氲里,闻得到时光沉淀的味道。一口茶汤入喉,先是陈皮的清冽,像咬了一口晒足了阳光的柑皮,而后是六堡茶的醇厚,裹着苍梧六堡镇山野草木的气息,暖意顺着喉间往下淌,熨帖了指尖发僵的凉意,也暖了膝头的湿寒,周身的寒气便散了大半。原来,最好的养生,从不是刻意为之的进补,而是顺应时节的调养,是于烟火日常里,寻得一份身心的平衡。</p> <p class="ql-block">脾胃是后天之本,也是情绪的镜子。现代人总被快节奏的生活裹挟,三餐不律,思虑过度,脾胃便容易闹起小脾气。脘腹胀满时,饮一杯陈皮六堡茶,陈皮疏理气机,六堡茶温润护胃,草木的力量,温和而坚定,抚平身体的褶皱。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修行?关照身体的细微感受,如同关照内心的波澜,学会与自己和解,才能在纷繁世事里,守得一份安宁。</p> <p class="ql-block">窗外寒风簌簌,炉上茶汤滚沸,壶口的白汽袅袅娜娜,绕着窗棂转了个圈,又漫出门去,与巷口的风缠在一处。一杯陈皮六堡茶,煮的是草木光阴,品的是人生况味。在这烟火与禅意之间,我们与自己对话,与自然相拥。原来,最深刻的哲思,从来都藏在最朴素的日常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