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粮

一蓑烟雨

　　这几天妈妈住院，我陪床，娘俩闲聊，不知怎么聊到了交公粮。

　　那时我只有几岁，只记得交公粮的时候，大家都热火朝天。妈妈他们因为要去县城交公粮，都会穿上自己认为最干净漂亮的衣裳，和邻居们结伴同行。我们大一点的孩子有时候也会跟着去凑热闹，来回二三十里路，全靠双腿走，也乐此不疲。我问妈妈，那交公粮给钱吗？妈妈说，给啥钱，给国家交公粮给啥钱。交了公粮咱家够吃吗？妈妈说，不够吃家家都不够。

确实家家都不够吃。我记得我小时候馒头是不可能放开吃的，只有来客人或者过节，才会吃。平常爸爸妈妈要去种地，他们也吃不了白面馒头，会掺点玉米面。妈，那自己都不够吃为啥还要交公粮？我妈说，那是国法咋能不交。言语竟然没有一点犹豫。我问，大家有没有埋怨？妈妈竟然说，埋怨啥，自古以来哪有不交皇粮的。当时我真的肃然起敬，对妈妈，也对所有的中国农民。

　　我是1974年生人，老家在陕西省商洛，小时候我们经常会吃包谷糁子面，就是在稠一点包谷糁稀饭里面下面条，是因为白面不够就拿包谷糁子来凑饭，有时还会煮些白萝卜条和土豆来充饭。这样我们才能吃饱。一天两顿饭饿了之后，想找个馍充饥，那是没有的，干啃生红薯片就是我们小时候的饼干。所以我记忆里小时候粮食的确是不够吃的。但是在我记忆里交公粮的时候 全村人民就像就像过大节一样热闹，全家出动，夫妻两口子一块去交公粮，把小孩子留在家里，大孩子看着小孩子，大人要赶在天黑之前赶回家给孩子做饭。妈妈说，交公粮他们都会把公粮弄得又干净又干燥，自己家的凉晒三天，公粮就要晒四天，以确保公粮合格上交。

　　我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那段中国农民无偿交公粮的历史，竟然长达三代人，从1949年开始到2006年才结束。在那个自己都吃不饱的年代，中国农民无偿上交自己辛苦种出来的粮食供养了全国的职工干部，配得上“伟大无私”来形容他们。

去年有一次回婆婆家，村里几个老奶奶在晒着太阳闲聊。有一个老奶奶说：“你看现在国家政策多好，咱种地不交公粮，还给咱钱。咱老了啥都干不了，还给咱老龄补贴，看病还给咱报销。咱可得好好活。”其他老奶奶一致赞同：“就是滴，咱们赶上好时代了，得好好活，活到一百岁。好日子还在后头。”没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记得公公在世时，家里一进门半面墙上挂的都是农具。公公如数家珍，自豪地说：“这种地的家具咱村就数咱家最齐全了。”我们都劝他，年龄大了，少种点地。他坚决反对：“现在种地全是自己落了，国家不收公粮了，种下的就是自己的。不种地，还能把地白白糟蹋了。”现在还记得他收麦子晒麦子时汗水打湿了后背，裤子连裤腰都湿透了。而他却一脸开心，甚至可以说是一脸汗水幸福地看着自己的收成。

　　交公粮已成了历史，被越来越多的人淡忘，但是伟大朴实的中国农民所做的贡献，我们永远不能忘却。他们不求掌声，却撑起了亿万人的温饱；他们不言辛苦，却扛起了风雨中的生计；这份无声的奉献，是中国大地最坚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