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围挡是绿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色,挡住了梅庵的门。黄底黑字的“维修公告”贴在上面,说因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修缮,自2024年10月9日起暂停开放。我驻足片刻,没进去,却觉得那扇关着的门比开着时更沉——它不是被锁住了,是被时间轻轻合上了一页。梅庵还在,只是暂且退到修缮的帷幕后,等新岁重开。</p> <p class="ql-block">高要学宫的展板立在风里,标题是“高要学宫”,字迹端方。我读它时正飘着细雨,纸面微潮,墨色却更显清亮。原来它始建于明,几经倾颓又几度重修,像一位穿长衫的老先生,袖口磨得发亮,脊背却始终挺直。展板上的照片里,飞檐翘角隐在榕荫下,瓦色沉静,不争不抢,只把几百年的晨读声、祭孔香、木铎响,悄悄叠进砖缝里。</p> <p class="ql-block">红墙,绿瓦,金匾——“高要学宫”四个字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铁艺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截青石阶,阶上落着几片干榕叶。我推门进去,没听见铃响,只听见自己脚步声轻轻叩在石板上,像叩在一本摊开的线装书页上。</p> <p class="ql-block">红墙边立着几块展板,一侧是肇庆府学宫的平面图,另一侧印着二维码,扫出来是语音导览。我站着听了一段:“学宫坐北朝南,中轴对称,大成殿居中……”声音温厚,像从梁木深处传来。电动车停在墙根下,车筐里还放着半袋青菜,古今就隔着一道矮墙,烟火气与书卷气,原不必分彼此。</p> <p class="ql-block">石碑立在砖墙前,花岗岩的冷硬被冬阳晒得微暖。碑文说高要学宫是“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1979年公布,2020年立碑。脚手架斜斜搭在墙头,几根钢管上还系着褪色的红绸。修缮不是抹去旧痕,是把断掉的榫卯重新接上,让梁上的雕花继续讲它没讲完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那块石碑我摸了摸,字口深峻,指尖能触到刻刀走过的力道。“高要学宫”四字底下,是“广东省人民政府”“肇庆市人民政府”的落款。它不张扬,却比任何匾额都重——重在它不是供人仰望的,而是供人记住的:一座城的文脉,从来不在高阁之上,而在人俯身读碑的那一刻。</p> <p class="ql-block">大成殿里静得能听见梁木呼吸。标牌上写着“大成殿”,字不大,却压得住整座殿宇。红柱撑起高阔的顶,光从格扇窗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金线。我站在线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也成了殿里一尊未落款的塑像——不是供奉的,是来认领的:认领这束光,也认领这束光曾照过多少低头翻书的脊背。</p> <p class="ql-block">“学宫概况”展板前,我多停了一会儿。深红底子上金字写着“学宫起源”,浅色部分则细述它如何从官学演为文教中枢。旁边配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群穿长衫的少年站在阶前,有人抱书,有人含笑。他们没料到,自己站过的石阶,百年后仍有人踮脚去够同一缕斜阳。</p> <p class="ql-block">展板上列着学宫如今的活法:“学童开笔礼”“祭孔大典”“国学朗诵比赛”……字字不古,却字字生根。我想象九月开学日,孩子们穿玄端、点朱砂,在鼓声里写下第一笔“人”字——那墨迹未干,便已接上了五百年前同一块青砖上的墨香。</p> <p class="ql-block">“肇庆府学宫活化利用”几个字底下,贴着几张活动照:智慧大讲堂里银发老人戴老花镜记笔记;星岩书院的孩子蹲在百草园辨识薄荷;孔子学堂的茶席上,青瓷盏里浮着两片新摘的春芽。学宫没变成博物馆,它成了街坊的客厅、孩子的课堂、老人的茶馆——活的文脉,从来不怕人来人往。</p> <p class="ql-block">展墙上说,肇庆府学宫“保留宋、明两代南方建筑特点”,是“研究岭南古建文化的重要标本”。我仰头看那檐角微翘的弧度,像一句未落笔的诗。标本不是标在玻璃柜里的,是标在人抬头时眼里的光里,标在孩子踮脚够门环的指尖上。</p> <p class="ql-block">“仁义礼智信”五块展板排开,字是楷体,人像是白描。我站在“信”字前,想起早上在学宫门口遇见一位老伯,他指着围挡说:“梅庵修好了,高要学宫就更热闹咯。”语气平常,像说“菜市今天有新笋”。原来最深的信,从来不在碑上,在人心里,在话里,在等一个修好、再开门的笃定里。</p> <p class="ql-block">离开前,我又绕到那棵老榕树下。气根垂落如帘,树牌上写着“树龄逾三百年”。它见过学宫初建时的夯土墙,也见过今天扫码听讲的年轻人。我伸手轻碰树皮,粗粝温厚——它不说话,却把整座城的晨钟暮鼓,都长进了年轮里。</p>
<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的肇庆,江风微凉,阅江楼在远处静默,而高要学宫的门开着,门里有光,有声,有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