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肇庆,披云楼,丽谯楼

走遍中国-陈泳

<p class="ql-block">黄独峰艺术纪念馆的灰石外墙在冬日的微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展览海报,被风轻轻掀起一角。我站在那棵松树下抬头看,松针间漏下的光斑落在“黄独峰”三个字上——这名字我早年在岭南画册里读过,如今真站在他名字栖身的屋檐下,倒像赴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约。</p> <p class="ql-block">十字路口的绿路牌写着“十字路 SHIZI LU”,南北指向清晰,我顺着它往北走,两旁砖墙斑驳,却在墙头齐刷刷挂着红灯笼,像一串未拆封的年味。指示牌上“丽谯楼”三个字被阳光斜斜镀亮,我忽然想起资料里说:丽谯楼原是宋徽宗亲赐“肇庆”之名后所建的府衙门楼,明代重修,清代更名“丽谯”,取“丽哉谯楼”之意——原来这“丽”字,不是浮华,是端州人把山河气韵,一砖一瓦砌进了楼名里。</p> <p class="ql-block">牙鹰楼的石碑立在阴天底下,金漆字在灰墙前沉得发亮。“肇庆市文物保护单位”,落款是2019年12月31日。我伸手轻触那冰凉的黑色碑面,指尖蹭到一点微尘。旁边老榕树垂下的气根拂过肩头,像一声悠长的提醒:有些楼不靠高度立世,靠的是把一百年的风雨,站成一句未落款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石柱风化得厉害,可托着“肇庆市文物保护单位 牙鹰楼”石碑的栏杆,依旧稳稳当当。红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旧木头的微香。我未推门,只绕到侧面,看阳光斜切过石柱的刻痕——那不是装饰,是民国匠人用凿子记下的年轮。</p> <p class="ql-block">端名古郡的城门洞敞着,拱顶“砚清清风播古今”那副对联,墨色已淡,却比新刷的招牌更耐看。我站在门洞里回望,石板路上行人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撇未写完的“端”字。远处塔尖在云里若隐若现,忽然就懂了:所谓古城,不是封存的标本,是活在对联平仄里、在行人脚步间、在云影游移时,那一口始终未散的气。</p> <p class="ql-block">“阅楼”匾额悬在拱门正中,木纹里嵌着几十年的香火气。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低头走过门洞,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翻过一页旧书。我驻足片刻,没跟进去——有些门,推开是风景;有些门,站着读它,已是相认。</p> <p class="ql-block">丽谯楼的介绍标牌立在青砖小径旁,照片里的楼阁飞檐翘角,文字却写得极简:“始建于宋,明万历重修,清康熙再葺……”我蹲下身,指尖拂过标牌边缘的铜绿。历史哪需要长篇大论?它就藏在“再葺”两个字里——修了又修,不是为复原旧貌,是为让那抹飞檐,始终能接住肇庆的月光。</p> <p class="ql-block">“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丽谯楼基座”黑底白字,钉在红墙根下。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更老的砖,青灰泛白。我忽然笑出声:原来最倔强的文物,不是楼身,是这被踩在脚底、却始终托着整座楼的基座——它不声不响,把宋朝的夯土,一直垫到我们今天踮脚拍照的这一刻。</p> <p class="ql-block">披云楼在古城墙西段最高处,我登上去时,云真在楼角游走。三层木构,梁柱间还留着北宋的榫卯呼吸。风从西江来,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我扶着栏杆望远:山是端州的山,水是西江的水,楼是政和三年的楼——可站在这里的人,是我,是2026年1月一个穿薄羽绒服、手机电量只剩37%的普通人。云散开一隙,阳光突然泼下来,整座楼亮得像刚落成。</p> <p class="ql-block">下楼时遇见一位扫地老人,竹帚划过青砖,沙沙声里,他抬头说:“披云楼嘛,云来了它披,云走了它等——楼不着急,人也莫急。”</p> <p class="ql-block">我点头,把这句话悄悄存进备忘录,标题就叫:《2026.1,肇庆,云与楼的约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