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氟西汀@被丢弃的爱</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958967</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门扉轻启,最先涌出的,总是声音。</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是具象的,带着粗粝的颗粒感,像外婆用旧的竹篾簸箕,一遍遍筛着晒得滚烫的麦粒。是午后,日头白得晃眼,整个村庄都蜷缩在热浪里,唯有槐树顶上的知了,拼尽力气嘶鸣——“嘶——啦——”,一声长,一声短,如热风般拂过瓦檐,也拂过人昏沉的额角。你躺在堂屋的竹席上,汗珠沁在眉心,半梦半醒间,这单调的蝉噪竟成了梦境的底色,嗡嗡地拉长了时光,黏稠得仿佛凝滞。而这万千声响的根基,是乡音,是自幼便浸入骨血的母语低语。</p><p class="ql-block"> 乡音,是粘在舌根上的泥土。</p><p class="ql-block"> 工作离家之后,你才惊觉,有些字音,舌尖无论如何也摆不进城里那字正腔圆的轨道。它不是发音的对错,而是语调的起伏,是气息的流转,是母亲哄你入眠时那一声含混而温柔的尾音。</p><p class="ql-block"> 乡音最浓时,藏在那些只属于故土的“字眼”里。</p><p class="ql-block"> 我们那儿不叫蜻蜓,唤作“蚂螂”。夏雨将至,成群的“蚂螂”低飞掠过场院,孩子们拍手追逐,嘴里唱着:“蚂螂蚂螂高,有人瞧;蚂螂蚂螂矮,没人踩!”那“螂”字舌尖轻卷,透着亲昵的顽皮,是“蜻蜓”二字无论如何也摹不出的鲜活。还有傍晚,谁家母亲倚着门框,拉长了嗓音唤孩子:“超——子——哎——,回家吃——饭——喽——!”那“吃饭”二字,在我们那儿,便是晚饭的代称。声音悠悠,穿过炊烟与暮色,能飘到河对岸。尾音软软塌下,融进晚风,满是玉米粥的甜香与灶火的暖意。后来走过许多地方,听过无数呼唤,字正腔圆,却总缺了那一份拖泥带水的人间烟火,缺了那一声“吃饭”里,能把整个黄昏都泡软的、稠乎乎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所谓乡音,或许本就是些“不规范”的、“不讲究”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它是田埂上跑调的山歌,是爷爷缺了牙后漏风的絮语,是父亲责骂你时,那狠巴巴却又舍不得真用力的土话。它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粝,正因如此,它才是活的,是带着土地温度与尘土气息的呼吸。它像村口那棵老槐树,枝干虬曲,算不得俊秀,可它的影子,却稳稳地落在每一个离乡人的梦里,成为心底最熟悉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在异乡的寂寥中,那声音便愈发清晰起来。</p><p class="ql-block"> 它不以整句出现,而是碎片般纷至沓来:春夜窗外,虫儿“唧唧”的试鸣;秋收场上,连枷起落“啪——嗒、啪——嗒”的沉实节奏;腊月里,石臼舂糯米粉“咚、咚、咚”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夯在心窝最软处。这时,你才真切感到,自己是飘着的。脚底没有踩着夜露浸润的松软田埂,手边没有那盏熏得乌黑、灯苗却跳得暖人的煤油灯。你被连根拔起,移植进语法严谨、音调悦耳却坚硬如铁的水泥森林。你学会了那里的腔调,应付着,生活着,甚至日渐娴熟。可总有那么一瞬间,一段熟悉的语调,一个无意义的叹词,像一枚银针,冷不防刺中灵魂的穴位,让你浑身一颤,久久不能言语。</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你才懂得,你的魂魄,有一半仍寄存在那个满是“错误”声音的故乡。</p><p class="ql-block"> 它从未离去,只是沉睡,只待一把乡音的钥匙,轻轻开启。于是,在无眠的夜里,你便自己成了那个故乡。你倾听血液流淌的声音,那汩汩的节律,或许,正是故乡那条无名小河,千年不改的潺湲——低回,绵长,永不枯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