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岭民间故事（三）

梦想

兴安岭山脚下，有条运木材的老铁道，荒废快二十年了。铁轨锈成了红褐色，枕木缝里长满杂草。老辈人说，这铁道当年是鬼子抓劳工修的，死了不少人，埋都没埋，就地扔进了山涧。后来通了汽车，铁道就废了，可邪性事没断过——尤其冬至前后，半夜能听见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呜咽咽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在找什么。护林员老吴，就住在铁道边的板房里。他是个老鳏夫，脾气倔，不信邪。别人劝他搬，他咧嘴一乐：“搬？搬哪儿去？我爹当年就是这儿的扳道工，我在这儿长大的。鬼？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比我更穷的鬼！”话是这么说，但今年冬天，老吴觉得不对劲。先是收音机。半夜总刺啦刺啦响，调频指针自己乱跳，最后总停在一个根本没电台的频率上，里面是持续不断的、单调的“哐当…哐当…”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日语口令和皮鞭抽打的呼啸。然后是狗。他养了条大黄狗叫虎子，平时凶得很。可最近一到晚上，虎子就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死活不肯出屋，眼睛死死盯着黑漆漆的窗外。最邪门的是前几天。老吴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起床，一抬眼，看见窗外铁道上有光。不是车灯，是那种老式煤油提灯发出的、昏黄昏黄的光，晃晃悠悠，正顺着铁轨往他这边飘。光后面，影影绰绰跟着一串黑乎乎的人影，走得极慢，摇摇晃晃，低着头，手脚好像还被什么东西连着。老吴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抄起墙角的猎枪，拉开门栓就冲了出去。门外，冷风像刀子。铁道上空空如也，只有月光照在冰冷的铁轨上，泛着惨白的光。哪有什么灯，什么人影。“妈的，眼花了？”老吴骂了一句，可心里直打鼓。刚才那景象太真了。他低头看铁轨旁的雪地，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平整的雪面上，有一趟杂乱的、深深的脚印，不是鞋印，更像是光脚，或者裹着破布，而且很多双脚印挤在一起，朝着板房的方向。脚印到离板房十几米的地方，消失了。不是折返，就是凭空没了。老吴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含糊说过的话：“…铁路上…冤枉死的多…怨气重…冬至晚上…千万别…别应声…”具体别应什么，老爷子没说完就咽气了。老吴心里犯嘀咕，但面上不显。第二天，他特意去镇上打了壶烈酒，买了烧纸香烛。晚上，他把酒菜摆在铁轨边，点了香，烧了纸，对着黑黝黝的山涧方向拜了拜：“不管哪路神仙，还是受苦的兄弟，天冷了，吃点喝点，暖和暖和。这铁道早没人走了，阳间的债，该了了。”纸灰被风吹得打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围着转。老吴心里稍定，回了屋。没想到，后半夜，出事了。先是虎子突然发了疯似的对着门狂吠，然后猛地用头撞门，撞得哐哐响，眼睛血红。老吴刚想去安抚，就听见外面传来声音。不是汽笛，是很多人一起发出的、极其压抑痛苦的呻吟，还有铁链拖过石头的哗啦声。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窗外。紧接着，敲门声响起。“咚…咚…咚…”很慢，很沉，不像人用手指敲，像用什么东西在撞。老吴头皮发炸，握紧了猎枪，没吱声。敲门声停了。外面死寂。过了大概一根烟的功夫，一个沙哑、飘忽的声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说的竟然是带着口音的日本话：“開けてくれ…（开门啊…）”老吴听不懂，但能感觉出那声音里的冰冷和…贪婪。他没动。那声音又换了，变成生硬的中国话，一字一顿，像是刚学会：“开…门…冷…外面…冷…”老吴咬紧牙关，额头冷汗直流。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别应声”。见没回应，外面的东西似乎焦躁起来。敲门声变得急促、杂乱，夹杂着指甲刮擦木头的刺耳声音，还有更多含糊的哀求、咒骂、哭泣，男女老少都有，混在一起，直往人脑子里钻。“开门啊…”“让我们进去…”“就烤烤火…”“好冷啊…骨头都冻裂了…”“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声音越来越凄厉，板房的旧木头门被撞得簌簌掉灰，门框都在震动。虎子缩在墙角，已经吓得失禁，发出呜呜的哀鸣。老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知道，绝不能开，绝不能应！就在这时，那个最初的、沙哑的日语声音，突然清晰地、无比怨毒地吼了一句什么。然后，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突如其来的寂静，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窒息。老吴屏住呼吸，等了几分钟，才慢慢挪到窗户边，用枪口挑开一点窗帘，向外望去。月光下，铁轨泛着冷光。雪地上，空空如也。好像一切都只是幻觉。他稍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想总算熬过去了。他转过身，想去看看吓坏的虎子。就在他转身背对窗户的刹那——“哐！！！”一声巨响，整扇窗户的玻璃轰然炸裂！不是被砸碎，是从内部爆开，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无数玻璃碎片像刀子一样射向屋内！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泥土、腐烂和极度寒冷的阴风，猛地灌了进来！煤油灯瞬间熄灭。黑暗中，老吴只来得及看到，窗外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它们穿着破烂的劳工服，有的甚至衣不蔽体，脸色青白浮肿，眼神空洞，手脚被生锈的虚拟铁链连在一起。它们挤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屋里，最前面几个，脸几乎贴到了没有玻璃的窗框上。而那个拿着老旧煤油提灯、穿着破烂日军制服、脸上只有一团模糊黑影的东西，就站在它们中间，提灯的光映着它没有五官的“脸”，似乎正在无声地狞笑。虎子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哀鸣，然后彻底没了声息。老吴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明白，刚才的敲门、哀求，只是试探。现在，它们不打算“请”了。父亲没说完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他脑海里：“…它们不是要进来取暖…”“…它们是要找替身…拉够人…就能把这条‘阴铁道’…一直开出去…”冰冷的空气灌满房间，温度骤降。窗外，那些沉默的“人影”开始向前涌动，最前面的，已经把手伸向了没有玻璃的窗洞。老吴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发抖，但他知道，这东西没用。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扫过屋内——猎枪、斧头、油灯……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半瓶没喝完的烈酒上。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老吴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半瓶烧刀子，烈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窗外，冰冷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窗框内侧的木屑，发出细微的刮擦声。那没有五官的日军鬼影，似乎向前飘了半步，提灯的光晕几乎要淌进屋里。不能硬拼，这东西不怕枪炮。父亲好像还嘟囔过什么…关于火，关于酒…电光石火间，老吴想起小时候听更老的跑山人醉后胡侃，说深山老林里撞见不干净的东西，若是逃不掉，有三种法子：一是泼血，活人舌尖血或公鸡血，但见效快去得也快；二是用老铜钱砸，得是真正流通久了的“万人钱”，他哪有；三…就是用最烈的酒，混着唾沫，喷在它们“身上”，尤其是那些拿着的、生前最在意的东西上，能烧它们的“根基”，但也最险，因为会彻底激怒它们。眼下，只有酒。老吴心一横，生死就这一把。他猛地拧开酒瓶盖子，仰头含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他没有咽下，而是含在嘴里，让唾液与烈酒混合，眼睛死死盯住窗外那盏昏黄的提灯——那东西似乎是这群鬼影的“引子”，灯在，它们就在。他需要一瞬间的机会。“操你姥姥的小鬼子！”老吴突然暴喝一声，不是恐惧，而是一股压不住的、混着祖辈血仇的蛮横怒气冲了上来，“当年祸害人没够，死了还不消停！这是中国地界，轮不到你们撒野！”这一嗓子吼出去，带着活人的血气怒意，窗外密密麻麻的鬼影似乎凝滞了一瞬，连那提灯的鬼影也微微一顿。就是现在！老吴用尽全身力气，将口中混合着唾沫的烈酒，如同水箭般，朝着那盏提灯和灯后的无脸黑影猛地喷了出去！酒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划过一道灼热的轨迹。“嗤——！”一声仿佛烧红烙铁按在湿牛皮上的怪响骤然炸开！那盏昏黄的提灯，灯焰猛地蹿起老高，变成一种诡异的幽绿色，随即灯玻璃“啪”地炸裂！灯后的无脸黑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尖锐至极的嘶嚎，那声音不似人耳能承受，老吴感觉耳膜像被针扎了一样剧痛。黑影剧烈地扭动、模糊起来，提灯脱手掉在雪地上，幽绿的火焰舔舐着灯体，发出滋滋的声音。与此同时，窗外所有劳工鬼影齐齐一震，它们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茫然的痛苦，连接它们的虚幻铁链哗啦作响，身影开始不稳，变得像烟雾一样飘忽。有效！但代价也来了。无脸黑影的嘶嚎变成了狂怒的尖啸，它虽然失去了提灯，身形黯淡不少，但那股怨毒之气却暴涨。它猛地张开那团模糊的“脸”，朝着屋内一吸！老吴只觉得屋内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十几度，呵气成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血液都要冻僵。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力气、热气，甚至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正丝丝缕缕地被吸向窗外。而其他那些晃动的劳工鬼影，在这尖啸和吸力下，竟也重新开始凝聚，并且…变得更加狂躁，一种被愚弄、被再次伤害的疯狂怨恨取代了之前的麻木。它们不再等待，开始疯狂地试图涌入窗户！破碎的窗框被无形力量挤压得嘎吱作响，一只青黑浮肿、指甲脱落的手，已经扒上了窗台，正向里伸来！老吴眼前发黑，浑身僵硬，那冰冷的吸力几乎要抽干他的灵魂。他知道自己那口酒只是激怒了它们，拖延了片刻，远远不够送走它们。难道真要死在这儿？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掠过虎子僵硬的尸体，掠过翻倒的桌椅，最后，落在了炕头那个老旧的红漆木匣子上。那里面，装着他爹的遗物——几枚早已失效的旧式铁路信号旗，一把生锈的扳道岔用的铁扳手，还有…一本纸质发黄、浸过油渍的《铁路行车安全规程》。他爹当了一辈子扳道工，把这本规程看得比命还重，总念叨“规程就是铁律，按规程走，车才不会翻，人才能活”。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最后一丝疯狂希望的念头，如同冰原上的火星，在他即将冻结的脑海里炸开。这些鬼魂，无论是日本兵还是劳工，都死在这条铁道上。它们死后困在这里，重复着生前的行为——开矿、巡逻、被奴役。它们或许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但“铁路”和“规矩”，可能已经成了它们残存意识里最深刻的烙印。赌了！老吴用尽最后的意志对抗着那吸力，猛地扑到炕边，一把掀开红漆木匣，抓起那本厚重发黄的《铁路行车安全规程》，还有那两面褪色的信号旗——一面红，一面绿。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面对着狂涌而来的鬼影和那尖啸的无脸黑影，用冻得发僵的手，哆哆嗦嗦却竭力平稳地翻开了规程。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朽味的空气，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像他爹当年在暴风雪夜里坚守岗位、对着可能到来的列车嘶吼警示那样，对着窗外疯狂涌动的东西，一字一句，吼出了规程里的条款：“第…第三章！行车闭塞法！单线行车，以…以站界标为界！凭证行车！无凭证…严禁进入区间！”他的吼声在阴风鬼啸中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滑稽。但窗外，奇迹般地，那疯狂扒窗的手，停顿了一下。尖啸声也似乎减弱了一瞬。老吴心脏狂跳，他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有用。他不敢停，继续嘶吼，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喷在发黄的书页上：“听见没有！无凭证！严禁进入区间！这里是…是护林员板房！不是行车区间！你们…你们没有行车凭证！！”他猛地举起那面红色的信号旗，虽然褪色，但在煤油灯熄灭后仅有的惨淡月光下，那一点点红色却异常刺眼。“红灯！！停车信号！！前方…非线路！禁止进入！！给老子停下！！！”他声嘶力竭，眼睛瞪得血红，举着红色信号旗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但那面小小的红旗，却死死地挡在他和鬼影之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挤在窗口的劳工鬼影，动作彻底停住了。它们青白浮肿的脸上，那片空洞茫然之中，似乎有什么极其久远、被痛苦和死亡磨灭殆尽的碎片，被这粗暴的、不容置疑的“铁路指令”和那面熟悉的红色，轻轻触动了一下。它们生前，可能无数次看过这红色，听过类似的吼叫。那是刻进骨髓的，关于“停止”、“危险”、“不得逾越”的信号。那无脸的黑影，尖啸变成了断续的、困惑的呜咽。它似乎想强行催动，但失去提灯后，它对其他鬼影的控制力明显减弱了。而且，铁路规程、信号旗…这些概念对它而言，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来自生前军纪或观察的混乱制约。老吴看到了转机，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换上了那面绿色信号旗，但并没有放下红色，而是将它们交叉在胸前，继续用嘶哑破音的嗓子吼道：“看见没有！信号好了！可以…可以‘通过’了！但方向错了！你们的‘道岔’扳错了！不该来这儿！你们的‘车’…该往那边走！！”他用尽力气，朝着远离板房、通往深山更荒僻处的铁道另一端，猛地一挥绿色信号旗。“那边！！规程允许！准许通过！！赶紧的！！别耽误…别耽误‘运行’！！”他几乎是胡言乱语，把能想到的铁路术语胡乱堆砌，但核心意思无比明确：这里不对，你们该去别处，立刻，马上！寂静。令人窒息的漫长寂静。窗外的鬼影，开始缓缓地、僵硬地转动它们几乎不存在的脖子，顺着老吴绿色信号旗指的方向“望”去。那无脸黑影的呜咽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困惑。它脚下那盏破碎的提灯，幽绿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了。突然，如同退潮一般，最靠近窗口的几个鬼影，缓缓地向后退去，离开了窗台。接着是后面的，它们一个接一个，动作迟缓却不再狂躁，转过身，拖着那虚幻的铁链，朝着铁道另一端，那漆黑无边的山林深处，慢慢地、蹒跚地走去。呜咽的汽笛声，再次幽幽响起，但这一次，不是靠近，而是逐渐远去，带着一种茫然的、被引导的意味，消失在了风雪弥漫的黑暗尽头。无脸的黑影最后“看”了老吴一眼，那团模糊的脸上似乎有不甘的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失去目标的空洞。它也转过身，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黑烟，飘飘荡荡，跟在了那些劳工鬼影的后面，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黑暗，不见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再次响起，却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消失。风，重新灌进没有玻璃的窗口，只是这一次，是普通的、冬天的寒风。老吴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那本规程和两面信号旗掉在身旁。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他确认了自己还活着。他看向窗外，雪地上依旧空空荡荡，只有那盏彻底破碎、焦黑的提灯残骸，和一个清晰的、被众多脚印围绕的痕迹，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虎子静静地躺在墙角，已经没了气息。老吴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望着恢复死寂的铁道和远处黑沉沉的大山。他摸了摸怀里，那半瓶烧刀子还在。他拧开盖子，没有喝，而是将剩下的酒，缓缓地、均匀地洒在了窗台内外，和那提灯残骸的周围。“不管听懂没听懂…”他嘶哑着嗓子，对着冰冷的空气说，“道儿，指给你们了。是往真正的安静地方去，还是继续在别处晃荡…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这地界，”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山石般的硬气，“活人有活人的规矩，死人…也该有个死人的规矩。乱了规矩，谁也别想安生。”他关不上破掉的窗户，索性找了块木板勉强挡住风口。然后抱起虎子冰冷的身体，走到板房后的一棵老松树下，用铁锹在冻土上艰难地挖着。天边，渐渐泛起了一层冰冷的鱼肚白。漫长的冬夜，终于快要过去了。远处的老黑山沉默着，那条锈迹斑斑的铁轨依然静静躺在雪地里，只是这一次，风声中再没有夹杂那呜咽的汽笛。或许，它们真的沿着“规程”指引的方向，去了更深、更远、更该去的地方。也或许，它们只是暂时蛰伏。老吴知道，这事没完。但只要他还守在这儿，这规矩，就不能乱。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一锹一锹地挖着，身影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显得孤独，却又像山一样固执。